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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Wak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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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的母亲是一位卖银为生的女支女,十六岁的她在某个凉风习习的夜晚发现自己怀孕了,怀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感情,她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尽管她诅咒着那夜转瞬即逝的快乐,害得她腹中怀上这赎罪的祭礼,但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还是停止接、客,把自己锁在廉价破旧的出租屋里,将不舍的客人拒之门外。这里诞生了她与无数男人的无数快乐,如今却即将迎来一个纯洁的新生命,这个孩子的到来使得她产生了错觉,从出生起就一直掌控着她,使她催生出对欲望无尽的渴求现在终于平静下来,孕育着生命的她却得到了在母体里才能得到的平静。终于在次年初春,她依依不舍地生下了孩子。
女支女的孩子不能进入教堂,无法受到神的祝福。不去受洗,不被刻上印记,就不存在。不洁是不被神认可的,他们不能拥有名字。
但她从未质疑过生命中存在的种种不公,像她一样的人从生到死只学会一件事——“忍耐”,贫穷和愚昧像水蛭一样与他们死死纠缠,他们信仰着神,没有人比他们更虔诚,他们辛勤劳作,没人比他们更勤劳节俭,他们远离享受、敬畏赞美,但幸福从未向他们招手,在残酷现实的淤泥中一天天腐烂时,他们也从未怀疑,自己在死后也不能进入天堂。
为了避免她的热情走向消沉,让她麻木的心重新斗志昂扬,她乞求着肉ti的享乐,而这也深深地折磨着她脆弱的灵魂。
她从记录女票客的本子上挑选出最富有的客人,把他的姓氏作为孩子的名字,又在记忆深处寻觅长年以来在耳边的呢喃短语,作为孩子的姓氏,她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否是哪个和她同病相怜的姐妹旧时的名字。
她本想品尝成为母亲的甘美,但欲望的重重召唤让她忘却了怀孕时的平静,耳边吐着潮气的低语让她很快缴械投降,她厌倦了襁褓里哭闹不休的骨肉,三天后就将孩子放在了福利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奔向了她充满rou欲欢乐的巢穴。
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纸成为了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和过去唯一的联系,在她能够拿出来缅怀前就被汤德瑞纳·芬里尔扔进了下水道和她编造的回忆一同腐烂了,他是院长一个女友的儿子,那位夫人具有让她许多贵族朋友们艳羡的能力,孩子像小猪一样一个接一个从她的肚子里钻出来,她好像也永不疲倦。汤德瑞纳·芬里尔是她的第七个孩子,她甚至忘了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因为他是如此的平凡、普通,她借由没有能力抚养如此多的孩子把他扔给了院长,事实证明,她确实借此摆脱掉了一个麻烦,汤德瑞纳·芬里尔自小就阴沉孤僻、性格古怪并神奇地具备了种种令人生厌的能力,在惹人厌恶上颇具才华。
在疑问和求知欲的指引下她渐渐成长,在她八岁生日的前一天,她决定埋藏过去八年的浑浑噩噩,晚上她没有换上福利院统一发放的睡衣,那件由不知来源的破旧布料简单缝制的睡衣总在莫名的减少,这导致许多后来的孩子们没有睡衣可穿。
院长向来不追究这些,他只在乎他的书房和储藏室。这个年代对底层民众并不友好,能得到一件睡衣,在福利院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但对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来说,获得一件和福利院有同样悠久历史的睡衣显然并不算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这是她从亨利·摩尔身上扒下来的,这个胆小鬼藏在床下呆了整整三天,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冷透了。两个护工把他抬到福利院后面的山坡上,浅浅盖了一层土就走了。可惜他是德别尔嬷嬷最宠爱的孩子,那位慈祥、衰老的妇人被院长叫走就再没回来,接任他工作的是一个叫做以利亚的长胡子男人,他似乎没有姓氏,孩子们都偷偷叫他长胡子。亨利·摩尔死的第二天,她趁着在院子里自由活动时从后门溜出去,从门上的锈迹来看实在看不出这里是护工们时常经过的地方。每当有人死去,这扇门就会被打开。不过好在离门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洞,足以让那时瘦小的她爬过去,脏兮兮地蹲在草丛里看着护工们掩埋他,等他们走后,她就得到了这件睡衣。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盖上被子,在房间里所有的孩子都熬过饥肠辘辘陷入沉睡之后,在护工例行的三次检查之后,在最后的落锁声响起之后她才从床上坐起来,她把她藏在床脚铁柱深处的那根铁丝摸出来,门从外面锁住了,只有窗户的锁在里面。她猜是护工嫌麻烦所以才没有钉死窗户,不过这正好给了她方便。
她穿过院子,走过长长的走廊,沿着梦想中食物的香气一路跑到厨房,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毫不意外地发现厨房的门上了锁,唯一能打开门的那把钥匙保管在院长那里,每天清晨他打开门锁,用一杯浓黑的咖啡洗涤身心,晚上喝完最后一杯咖啡后又将门锁上,那墨绿色的咖啡杯成为了院长的象征,苦涩的、滚烫的、像是福利院在雨天墙角渗出的黑色液体一样的咖啡,还有他总是充满污垢、黄黑斑驳的牙。
大部分的食材并不储放在厨房里,而是放在院长卧室的隔壁,那个大得惊人的房间曾经是书房,为了方便,院长让人打通这两个房间并安上了门,没人知道院长为什么把食材放在三楼的储藏室,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不止一次听见搬运东西的护工们小声抱怨,“东西只能放在门口,如果要搬出,必须提前一天告诉院长。”那些东西无论多少无论轻重总会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储藏室门口,院长干瘪瘦小的身体是怎样搬动这些东西的呢?护工们只能偷偷议论。
也没人能准确地猜出院长到底在哪个房间,曾有个大胆的护工在半夜三点用他私自配置的钥匙打开了储藏室,但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院长一枪打爆了脑袋,睡梦中惊醒的其他护工将墙壁和地板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又把他的尸体放到他家门口。他世代制作锁钥的家族第二天早上开门发现门口的尸体后就于当天下午搬离了这个疯狂的小镇。从此再没有人敢打储藏室的主意,也再没有人敢挑战干瘪瘦小、永远拿着墨绿色咖啡杯的院长的权威。
赛徳维金·柯利內娅畏惧于成为枪下亡魂,但她不甘心自己将无功而返。于是她绕出餐厅,在院子里查看是否有别的方法能进入厨房。令她惊奇的是厨房的窗户大敞开着。赛徳维金·柯利內娅沿着墙角慢慢走到窗前,她伸出头看了看,厨房里一片寂静,只听到洗碗池缓缓的滴水声。
她撑在窗台上借力翻了进去,绕开堆满杂物的架子和护工们的餐桌,然而眼前的情景却立即让她产生了想要翻窗逃走的冲动,男人倒在墙角,暗红的血液从他身下渗出,蜿蜒曲折地绕过巨大的木桌,攀上放置碗碟的铁架,沿着瓷砖地板的缝隙到达赛徳维金·柯利內娅的脚边,攀上她苍白纤细的脚踝,泥土、灰尘与鲜血混合成奇怪的味道窜进鼻子,沿着奔腾的血液到达全身各处,她猜测这味道将在她接下来的生命中永远伴随她,成为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回头,窗外空无一人,厨房内寂静到连虫鸣都听不清。她必须马上离开厨房,凶手说不定还会返回现场处理尸体,咬了咬牙,赛徳维金·柯利內娅无视倒地的男人和涓涓流动的鲜血开始在厨房翻找,终于她在柜子的深处发现了半块奶酪和小半瓶牛奶,但正当她把东西放在衣兜准备离开时背后却突然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
赛徳维金·柯利內娅僵硬着脖子死死地盯着地板缝隙,全身都紧绷着,她把又东西从衣兜里拿出来,缓缓放进嘴里,用牙齿慢慢研磨那块和她一样僵硬的略带灰尘和霉味的奶酪,心里祈祷这位凶手能快点离开,最好在这块小得该死的奶酪在她口中融化得一点不剩之前离开,然后她就能头也不回地跑回房间盖上被子一觉睡到护工们打开门锁叫他们起床,这个夜晚的事应该被永远埋葬,再不要被提起。她看见墙上的影子立在窗边,向柜子靠近了几步,最后到她身后来。
背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气声,那应该是笑吧,她想。影子没有再靠近,径直走向厨房门,赛徳维金·柯利內娅听见钥匙的响声,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舒了一口气,再蹲在原地等了一会才起身沿着原路到了房间。
然而一切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就此结束,命运是不会怀着慈悲织线的,它不会考虑它究竟正在编织怎样的命运。今早厨房的门没有被打开,储藏室门口空无一物,院长墨绿色的咖啡杯神秘地消失了踪迹,护工们带着好奇和畏惧在大厅里聚集,他们议论纷纷,在院长出现时才安静下来。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看着所有人如往常一样死气沉沉而毫不惊讶的眼神,她才突然明白,有什么抹去了那位干瘪瘦小、有着牙渍、脾气古怪的院长的存在。
“储藏室的钥匙交给以利亚,以后搬东西直接找他,不用每早去门口拿了。”院长站在台阶上,好像是在增加他的威严,“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大家都散了吧。”他挥挥手扭头向楼上走去了。
“啊,对了。”他又转过身来对护工们说,“你们把柜子里剩下的咖啡分了吧,以后不用搬咖啡下来了。”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感觉他冷漠又剔透的眼睛好像正紧紧盯着她,她慢慢低下头盯着地板,假装去听护工们偶尔的窃窃私语,等到护工和孩子们都三三两两的散去,她才缀在人群的尾巴上向餐厅走去,暗自希望护工们在讨论这难得的事故时还没忘记准时把“圣餐”放在餐桌上。
说是“圣餐”,这不过只是种称呼。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吃了整整八年的像纸糊一样、寡淡无味的液体“圣餐”,一天两次,没有人挑食,“挑剔”也是他们无法拥有的奢侈品,能被称之为食物的东西,能让人产生欲望、分泌唾液的圣餐,她只在护工们的餐桌上见过。
但汤德瑞纳·芬里尔,那个瘦小阴郁、被母亲抛弃的男孩在这个时候却格外任性,他总是兴致缺缺的吃上两口,然后把剩下的分给坐在他左右的孩子,他一般坐在墙角那张桌子,身边的位置戏剧性地成为那些大孩子们展示力量的证据,院长讨厌争吵、抢夺和一切不必要的麻烦,他的意志就是护工们的意志,如果被抓住抢夺其他人的“圣餐”,那可怜的倒霉鬼就会在祈祷室被关上整整两天,其他孩子倒是很庆幸,因为这意味着他的圣餐增加了一点,尽管在这几百号人瓜分下,碗里增加的分量微不足道,但至少,它变多了。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对此无所谓,她从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游戏、欺凌、讨论或是半夜作为同伴的互相安慰、舔舐伤口。她不参与,也并不渴望参与,这些幻影一样的人和他们虚妄的感情,她没有办法体会与理解,她像寄居在这里的幽灵,敏锐地察觉一切,但总是迟缓地去消化。
圣餐结束后是午睡时间,护工们总在这时候寻欢作乐,夜晚需要保持绝对的安静,以前的院长不允许任何人在夜晚发出惊扰他的声音,所以午休成了他们都心知肚明却不可明说地秘密,护工们在一步步试探下发现,白天里无论发出怎样的声音院长都绝不会走出他的书房,于是他们更加放肆了。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没法在这时候探险,午休时护工也会锁门,但孩子们不会老实去睡觉,况且在那样饥饿吵闹的环境中,也没有人能入睡,只要不试图离开房间,或是去打扰护工们的狂欢,就没有人去管他们,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痛恨这段无意义的时刻,她无法摄入,福利院里能消化的东西少得可怜,这个时候她才会展现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任性——她永远是最后一个到达房间的,往往在她走到房间时护工已经检查到最后一个床位了。
但在今天,她数着长廊石砖回去的路上,被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人拦住了,院长挺拔的身影像是院子里那颗不知品种、从不枯萎的树,他溶解在阴影里,又和空气中其他的一些杂质区分开,他的气质非常特殊。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低头向前走,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一条路能够到达房间,她感觉冰冷的视线一直黏着在她身上,在她经过院长之后,他才终于开口对她说话:“以后别那么晚去找吃的,饿了的话直接来我书房。”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忍耐着战栗的感觉,头也不回向前走,她极力克制自己想要奔跑的欲望,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回到房间。院长没再说什么,甚至也没别的动作,只注视着她走到长廊尽头。
真倒霉,她倒在床上,神果然都是小气鬼,她昨晚的奢望是不可能实现了,这点思绪被淡淡的带点腥臭的风刮去,没在她脑海里留下任何痕迹。她怀着困惑在护工们狂欢的热潮和房间里孩子们的嬉闹中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