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秋水》2（全） “你娘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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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话剧）
郑林云自觉这样伤害到了秋水，就没再提让她不工作不去话剧团继续表演的事。但是在平时更加沉默寡言了。秋水叽叽喳喳和她说了十句话，他才淡淡回一句话，有时又分不出轻重，觉得说话重了，看到秋水没心没肺一脸甜甜的笑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倒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就这样把日子一天一天捱过去了。
还是一年后左右，那一天花城的一家唱片公司的老板听到郑林云的歌，觉得十分惊艳，就找他喝了半天茶，点了几个菜聊了一下午，决定买下他的歌。但是郑林云拒绝了，他的歌就是他的，他才不愿意卖给别人，谁会在意这首歌是谁写的谁作的词曲，在他们的那个年代，只有唱了的那个人，只有出现在大众面前的那个人才能红，才有出路。
写一首歌就是一首歌的钱，但是唱歌，每一场都有出场费，他需要的是自己的声音也能够有个价钱，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才名，而是实打实的能让一家温饱到小康的财富。唱片公司的老板瞅了两眼这个年轻人，觉得他是异想天开，在这个小县城，能有多少人听到他的声音，红需要资本，这样一个自命不凡又已婚的男人，怎么能够作为台上唱歌的人。
老板问他，你愿意离开这个家，离开你那个漂亮的妻子一个人去海边那些繁华的城市唱歌吗？如果不愿意，那凭什么让你唱呢？就你录一张唱片，但是你这个风格只能是在剧院在戏场里暖场子或者收尾的曲子罢了。有多少人会放在家里的那台唱片机上呢？买你的歌的意义就在于它只要一个有场面的表演的空间，它就能火。
但那个表演它的人会是你吗？你的妻子在遥城这个内陆城市或者附近的一样落后到处是乡味儿的城市演话剧，你能一个人走吗？走了，你们这个家还是家吗？两个人一年碰不了几次面，几个城市来回奔波，到最后连台下的观众都要比你们彼此更加熟悉你们自己。
郑林云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真的有可能一夜成名，之前的狂妄之前的自我沉迷并不是荒谬的良好感觉而已，他需要的是一个舞台，一个更高的舞台来表现自己。
就像，秋水只能表现这乡下人、小县城里的人所欣赏的灵动与美，对他们恰到好处的，对于郑林云和大城市海滨那些见过大世面的人来说就显得太笨拙太朴素了。到底是入不了眼的。而他郑林云，却是这样就把自己束缚住了。一只鹤被一群鸡雏束缚住了。
但他还是没有把歌卖给那个老板，也没有选择跟老板一起离开这片仍然浮着黄土气的家乡。他虽然不屑于这些人对他的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说他的那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但他写出来的东西，他自以为也是从这土地里长出来的。
况且，他能看得出来，秋水是真的爱他，怎么可能抛下他呢？他坐在那个小茶馆里，还喝着最后一点冷了的陈茶，愣神地望着外面的黄包车，望着慢的快要静止的日落。
那夕阳躺在地平线上，最后一点，却迟迟不肯坠下、沉没。他不喜欢夕阳，没有生气，迟暮之年，也象征着他再没有创造力，再没有红没有成功的机会。
今天却是漫天的霞彩，恍惚间，那一片云蒸霞蔚的光景，他究竟是看见了秋水送他的一束色彩混杂斑斓的野花，还是花城龙城那城市里半夜酒吧里歌厅舞厅的吊球和迷幻的灯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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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和话剧剧团告别了。是在一个早晨，当团长提出要求下一个城市有一次要离开家乡的时候，秋水向他们告别了。倒不是分道扬镳的那种感觉，她一步一回头，对站在门口的一大群人都充满了怀恋。
她多喜欢多沉浸自己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啊，她多喜欢以前那个单纯的什么事都困扰不到自己即使排练很累很多却依然充满激情的鲜活的自己。
可是什么时候，这鲜活的灵魂死去了。她的眼睛不会说话了，只有一波秋水，平淡无波澜。
让灵魂重伤是一个细节就能够做到的，让灵魂死去呢？几个这样细节罢了。不需要太多，只要让她秋水感觉到再怎么付出也挽回不了郑林云的时候，从前的那个秋水就已经死了。
是郑林云说他想去海边唱歌录唱片试试的时候？一趟火车要做四五天，没有直达，绕来绕去许经过多个城市才能下去。
是郑林云说他想让自己跟他一起去或者就在家好好地养胎好好地带孩子的时候？他决定要走了，留下了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一个人面对细碎的农家妇女的生活的所有，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人面对生产，生产一条生命，他们共同的孩子。
是郑林云甩开她的手，自顾自地整理包裹，然后扔下一句“我会出名”的时候？秋水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过六个月，他会回来吗。
同他一起去都只是他一闪而过的念头，她去能干什么呢？
那个她就是这片土地滋养出来的最适合这片土地的人的念头又蹦了出来，他们是两颗流星，都要坠落的，奔向的方向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甚至到如今，已经不太合适了。
落后的地区往往落后的就是时间，甚至越落越多，时间是慢的，说话是慢的，日升日落都是慢的。可是就随郑林云一走，原本安稳的生活全部上了发条，转动的齿轮，时间流逝真成了白驹过隙。孩子出生，孩子会爬着爬着站起来，孩子会说话了叫爸爸妈妈了。
郑林云只回来过一次。
回来是办离婚手续的。
秋水又已经发胖，原本纤细的手指和腰肢都变得粗壮有力，多了一双手足的茧，多了面上晒伤的斑，多了每天忙于农活和家务的脊椎病，身子变得伛偻，郑林云差点没认出来。
他倒是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只是不怎么爱笑的人，如今眼睛会说话了，尖酸的话都是眼尾一提就说完了的，奉承的话，眼尾一垂真是像极了哈巴狗的样子，已经疏远了的熟人朝他笑，谁都分不清对方究竟是在笑就别重逢的开心，还是不在一个层次的互相嘲讽。
在郑林云离开的时候，他给了秋水一笔钱，他说以后每个月都会汇一笔钱过来的，秋水本想拒绝，她可以干活，之前也攒了很多钱。郑林云却说他们的女儿，他总要给抚养费。旁边女儿正在院子里自己捏泥巴，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甚至没让她叫一声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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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秋水送了他几瓶酱黄瓜。这里阳光水分都足，黄瓜长得好，水干净，腌的特别好。都有商人带出去卖，可秋水不卖，她就是做给郑林云的。她把瓶瓶罐罐塞给郑林云就跑走了，郑林云看着手中自己以前每顿饭都一定要配着吃的酱黄瓜，望着秋水远去的因为沉重有些摇晃的背影，又看到了二十二岁想要跟他谈恋爱结婚的秋水。
孩子长大了，每年看到母亲腌制酱黄瓜的时候都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个，母亲不说话。到最后被问得烦了避无可避了孩子都已经从别人嘴里听到了个七七八八了，她还是擦了擦汗，说给老朋友做的。
小女孩哼哼唧唧在旁边说有什么好做的，人家在大城市做大歌星，写一首歌唱一唱就是你三年都赚不到的钱，还给人家做酱黄瓜，谁稀罕。明明是想劝母亲不要为那个男人费心的，说出来的话却还是难听。女孩看到了母亲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自觉没趣，闭上嘴巴往房间里走，躺在床上，生自己更是生母亲的闷气。
“谁要这样的老朋友。”
孩子长大了，亭亭玉立的，跟母亲一样好看。女儿也搬了张小马扎坐在母亲身边和她一起把黄瓜洗干净切成片，腌一个下午，把汁都挤干净，加进食醋、生抽、白砂糖、蒜片、小米椒、水，还有切成圈状的小米椒，最后倒一些香油麻油。装在罐子里密封好，寄给远在国家向东望的尽头的城市。
这一年，是母亲最后一次做酱黄瓜，最后一次送给那个老朋友。女儿非说要亲自送过去，见见母亲的老朋友。母亲笑着说，我的老朋友你有什么好见的。女儿抱着罐子回她，我怎么就不能见了。
母亲拗不过她，只好作罢，给她抄了张字条，上面是那个人的地址和名字。其他字写的都很一般说不上好看，只有男人的名字写的端正清秀。根本是出自两个人的手笔。女儿看了半天，想说话也没说出来。母亲告诉她，到那边在车站外面找一找电话亭，打个电话说不定那人会来接她。
临走，母亲还是反复叮嘱她，叫她不要给人家添麻烦，送了东西就赶紧回来，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安全这个时候母亲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医生说是泪流得太多了，伤了眼，每日劳作又恢复不好。可自己从未见过母亲哭。明明是个乐呵每天笑呵呵的傻姑娘的样子，比自己还小，好欺负。
女儿见到那个男人了，喊的他大名，“郑林云，你的酱黄瓜，以后都不会再有了。”本来就要走了，被那人的妻子拦了下来，说大老远跑来送特产，怎么说也要吃一顿再走。
大饭店里，男人打开了酱黄瓜，一边吃一边喝酒。期间抬头看了女儿好几眼，也没说话。倒是男人的妻子问了许多他们家乡的事，女儿也是问一句答一句，心里记着母亲的话，也给足了夫妻俩面子了。
送女儿去车站，帮她买了票，又给了她一笔钱。女儿没收，“合着你以后都不会有酱黄瓜了，我们家也不能再收你的钱了。”女儿把钱推了回去，要走又被叫住。
男人问她为什么吃不到了。女儿回答说自己的母亲眼睛不不好使了，腿脚也不大利索了，干什么跟自己过不去为了这点钱还要跑东跑西整这些给你。
“是我叫她别做的，反正我工作了，家里不差钱。”
男人语塞，觉得嘴里酱黄瓜的味道顿时变了味，酸的甜的辣的，全都变成了苦的。
最后，男人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女儿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说，“我叫秋水。”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叫秋水呢，你妈不是叫秋水吗？
女儿没有再回答她，就上火车了，听到男人想让她叫一声爸爸，她干脆闭上了眼睛，调整姿势打算睡觉，不管火车外面那人说什么做什么。她见到这个人了，心里的结也就打开了。
她没有爸爸，死了。出生前就死了，谁都别想占自己便宜。
回到家，她跟母亲讲了这些事，最后面车站发生的对话却没告诉这位母亲。
鬼使神差的，不知是出于对母亲的最后一点保护，不想让这个男人再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还是出于对母亲的残忍，想要断掉她所有的念想。
她没有告诉母亲，那个男人已经不唱歌了，家里有许多钱，都是那个遗孀的钱。
他谢顶了，一个圆滚滚的啤酒肚，笑起来全是市侩气，说句话都会觉得油腻。也不过如此。甚至她不能想象，母亲究竟是怎么爱上他的，爱上这样一个人，值得吗？
“妈，你为什么给自己起名字叫秋水啊。”秋水其实是母亲在话剧团里的名字，她原本就叫阿翠。
“都是你张老爷，他说你娘的眼睛生的漂亮，亮晶晶的能说话，就是一潭秋水柔波呢。”
回想起在话剧团的日子，母亲的脸上还是带着微笑，连眼睛里很久没有的生机都像幽微的火苗晃动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叫林云呢？是有凌云壮志吗，在树林里不敢平凡，还是在云端轻浮飘渺？无论如何女儿对他的怨念很深，都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母亲。
第二年，秋水的眼睛更不好了，她确实不再做酱黄瓜了，从箱底里掏出了些衣服说要晒晒。
她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走出房间佝偻着背晒那件当初老朋友没带走的她亲手做的衬衫。文化人的品味。
好像真的有大太阳挂在天上，刺痛了秋水的眼睛，她用双手擦了擦眼，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秋水》2（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