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式 伯劳飞燕 ...
-
叮铃铃……
“终考铃,请考生停笔、起立。”广播内传来最后一门外语考试的终止铃,他们已经是个毕业生了。想象中的狂欢并没有如期而至,似乎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月考,大家走出学校,平平淡淡,有人回家,有人直接去商场买手机买电脑,也有人组起了局,晚上去一醉方休吧。
谢绝了和覃觅予以及覃觅予闺蜜出去耍的提议,洛锦夏从考点回到学校,一个人在教室收拾着最后的书,许多人的东西没有在高考前收完,堆在书架上或自己抽屉里。进入教室的时候已经有学弟学妹进班里左右翻翻,找一些可以继续用的书了。
学弟学妹看到洛锦夏进来,有些拘束,刚拿起的书也放了下来,停下了手上的活,不敢继续动。
洛锦夏把自己从错愕中拉回现实,没继续看他们,走到自己的桌位上,开始清理书桌内没来得及清理的东西。左右清来其实也没多少还有用的东西,整理过的笔记不舍得扔掉,错题集,课本,试卷册……唉,其实拿回去也会被继父扔掉吧,或者被那“哥哥”拿去扔掉,还不如留给有用的人。想着,洛锦夏又把一部分书和本子往左边一摞,打算待会留给学弟学妹。这错题集……自己整理了挺久呢,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洛锦夏看着错题本发呆,纠结着要如何处理。
“没和他们去吃饭嘛?”身后突然传来这一句,把洛锦夏吓得一哆嗦。当然,回头看之后并没有减轻多少惊吓。是刘昱辰站在后门,喊着他还往里头凑脑袋。
“啊,没。”洛锦夏看到刘昱辰,不由有些紧张。
“那你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嘛,意思意思。”刘昱辰说着就往班里走,一步一步向洛锦夏走来。
“是嘛,你和我们一起嘛,反正也没啥事了。”韩川站在班门外等刘昱辰,也冲着窗户喊着。
“不了吧,你们去,你们……”话还没说完,刘昱辰便已经走到了洛锦夏面前。
刘昱辰抓起洛锦夏的手,“走嘛,我们可好玩了。”
猛的被抓住手腕,洛锦夏下意识一躲,手一收用力过猛了些,人往后一倒,一不小心摔下了凳子。
“干嘛呢?”洛锦夏班主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昱辰和洛锦夏同时看向门口,刘昱辰还没来得及反应将洛锦夏扶起,班主任将洛锦夏拉了起来。
“你和我来。”班主任也没过多询问发生了什么,只轻轻对洛锦夏说了这一句。
洛锦夏跟着班主任去了办公室,班主任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收入包里,“晚上有没有事情呀?”虽说是问洛锦夏,但也没等洛锦夏回复,便给了下一句,“不然去老师家吃饭吧?”
“不了,不麻烦了。”
“不麻烦,还有你之前的东西还没给你呢。”
洛锦夏知道班主任说的是什么,低着头,用力点着头,“好。”
“没炒多少菜,将就吃点哦。”师母是高二的英语老师,端上最后一道肉菜摆在洛锦夏面前。话虽这么说,可是满桌的菜四个人吃,“将就”这个词真的只是客套。
“多吃点菜。”班主任将桌上的肉往洛锦夏碗里夹,洛锦夏抱着碗吃得很快,也不忘说谢谢。这一顿饭吃得自己一股脑情绪全都上来了,洛锦夏不敢放松,就怕自己突然哭出来,突然在老师面前失态。
“你暑假打算做什么呢?”班主任问。
“想去打份暑期工,等到开学后就好了。”
“那我给你介绍一份家教的工作吧,我弟弟小孩,他这暑假想补补,你成绩好,有自己方法,我信任你。”
“谢,谢谢老师!”其实洛锦夏知道,光一句谢谢根本表达不出自己的感激,他也应该更加客气一些,可是这个机会他真的很需要。
“你还是打算去S大是吧?”
“没事,去哪里都行,但是,要离家远点。”
班主任又夹了块鱼肉往洛锦夏碗里送去,轻声叹了口气,然后起身进了房间,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厚厚一沓,就是几年前洛锦夏拿给班主任时候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是五万块钱,洛锦夏妈妈走之前给他的。
那是高一的时候,继父又喝醉酒打了妈妈,他知道自己藏在房间里装作睡觉,第二天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好像自己都看不见妈妈脸上的伤一样。
凌晨不知道几点,自己的房门被打开了。晚上洛锦夏根本没睡,他努力装睡,可是闭上眼就是妈妈的哭嚎,和自己的无能,自己的逃避,自己真是个畜生啊,为什么连冲出去保护妈妈的勇气都没有呢。不,不是没试过,最后换来的只是继父更大的怨气和更狠的下手。
他知道是妈妈进来了,如果是继父的话,不会这么蹑手蹑脚。妈妈进来拿了一包不知什么东西放到洛锦夏的书包里。然后走到洛锦夏床边盯着洛锦夏许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洛锦夏的脸,“崽呀,不要想妈妈。也不要恨妈妈。”洛锦夏妈妈轻声地说。
就在洛锦夏妈妈要起身的时候,洛锦夏猛地抽出手抓住妈妈的手,尽量压低声音说,“妈?你要去哪?”这是洛锦夏本能的预感,他有预感,妈妈不是这么简单的看看他而已。
“妈妈不想待在这个家了。”洛锦夏妈妈蹲下身,轻轻说着。
“你带我一起走。”洛锦夏很急。这也不是他想要的选择,这几年妈妈的精神情况越来越差,时不时的沮丧,时不时摔东西,自己小时候认识的那个温柔妈妈早就不见了,现在的妈妈好像病了,她温柔的时候很温柔,可下一秒却会用熄了烟的烟头烫向洛锦夏,会摔东西,会在继父打急了眼,洛锦夏冲过去保护她时,反手给洛锦夏也是一个耳光,“杂种。管你什么事。”
他不想跟妈妈走,但更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个家。
“你是,累赘。”妈妈扒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是啊,自己是个累赘。妈妈得病丢了工作,爸爸死后本来妈妈也能找个更好的人嫁了。可人家嫌弃妈妈带着个拖油瓶。最后妈妈才嫁给现在的继父。图什么呢?说得好听是搭伙过个日子,说不好听就是为了多一些拆迁费。
房门外清脆的2落锁声响起,洛锦夏愣在床上,也好,妈妈一个人走了,她也可以过得幸福一些吧。他将自己支起来,身体有些发软无力,摸黑摸向自己的书包,妈妈放进去的那个包裹是厚厚的一沓钱。
他不敢想妈妈是不是把自己打零工剩的所有钱都取出来给了他,不敢想妈妈离开之后要如何过活。
她应该早就找好归宿吧。所以没法带自己。一定是这样,她找到了合适的人,有更好的地方去了,以后可以过幸福的日子了吧。终于她可以过幸福的日子了。
洛锦夏这么宽慰自己,能让自己稍微舒服一些。他不想把什么事情都往坏处想。所以当警察联系上他,告诉他在河边发现洛铃女士尸体的时候,他只不停重复一句,“你骗我吧,别骗我了,怎么可能,她怎么会。”
不知道多少天,浑浑噩噩,可是洛锦夏心里还是藏着事,妈妈走之前留下的五万块,不是一笔小数目,外公外婆很早前就去世了,爷爷奶奶那边又不知道怎么去和他们说,妈妈改嫁后本就联系的少,也就过年过节自己去看一下,妈妈却再没在他两面前出现,这下妈妈也走了,自己去和两位老人说这个事,怎么开口?
最后他只能找到班主任,和他说了这些事情,将五万块存放到班主任那。
现在再拿回手他有些迷茫,这个钱,是要给自己上大学用的,不能出任何问题。他也没和老师客套,接回手里放进包,除了谢谢这么一句淳朴的话,也说不出其它华丽辞藻。
晚上他一个人回了寝室,第二天要毕业典礼,所以他们还有几天住宿的时间,这段时间就住这里吧。他抱着包,躺下,睡得并不踏实,可考了两天还是累了,不知觉何时进入了梦乡。
“今天你们展翅远航,母校在你身后,世界在你前方。挥手告别,勿相忘。”校长在台上作毕业典礼的发言,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大家默默听着,能听进去的没多少。洛锦夏却是一字一句仔细听的为数不多之一。
“走过成人门。愿你今后的路,灵魂永远向阳。”这句话在洛锦夏脑海不停回响,看着成人门在眼前,自己一步一步走过,那一刻眼泪就掉了下来,在场哭的不少,班主任那一米八的大个子也哭得不像人样。而洛锦夏的眼泪似乎没带那么多情绪,想不到自己为什么哭,只是不自觉就这样淌了下来。
或许是委屈,自己的成人典礼,如此孤寂。
或许是共情,覃觅予在自己身边嚎得太惨了,宛如杀猪。
或许是感动,班主任在前方等着他,张开双臂,拥抱他。
或许只是单单那一句,“再见,同学,你好,校友。”
每一个人走过成人门,班主任站在前面等着和班上的每一个人一一相拥,想象不到平时严肃得让人怕的老师会有一天泪流满面,还是一口一口地抽泣着。
终于到洛锦夏了,他抱着班主任,这个男人很高大,洛锦夏每次在家里受了委屈,或者在情绪快要崩溃的时候,他都好想和班主任说一声,能不能抱你一下?从来没说出口过,今天终于能够有这个机会,他抱着班主任,和自己心里想的感觉一样,那种温暖,父亲般的伟岸,是他从小就缺的,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却是从来没感受过的安全感。其实他有挺多挺多想和班主任说的,但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张了半天嘴,班主任却先开始了,“此去经年,前途无量。”说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加油。”
听完这句,洛锦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涌了出来。抓紧班主任的衬衫,“我会的,我会加油的。”如果不是后面还有人等着,他真的想一直抱着不撒手。
如果覃觅予和施嘉德是他黑暗中的一阵暖阳,那班主任便是第一个拉他出泥沼的人。无以为报,只能变成更好的自己,成为他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