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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狭路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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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事后,常随君对于学堂的事情可谓闭口不谈,不过对仕途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见母亲不催,他也不急,一时间也难以分辨究竟是谁在读书。常随君本以为倚仗着家大业大,可以悠闲地度过一辈子,直至十岁生日时父亲回家,常随君的人生简直是东边天阴西边雨,只道是无晴也无情。
常随君十岁生日的早晨,陆知韫早早地便来唤他起床。随君睡眼惺忪,迎上随君的,是母亲极其复杂的神情,那种关切和责备是他出生以来从未见到过的。
常随君连忙凝了神,还未来得及开口问母亲是什么情况,陆知韫先他一步开口:“你父亲回来了。”
随君大惊,连忙起身。说来也怪,这竟是十年来,常随君第一次见到他的生父。陆知韫偶去格尔木见常膺几回,回来基本是遍体鳞伤。常随君每问到,他母亲就只会说那是因为边关战苦,你须得好好努力,未来报效祖国才是。
每言至此,常随君便也不再问了,反正也从母亲嘴里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他也识趣地默默离开,或者帮母亲涂下药什么的,尽尽孝道。只是一次两次也就罢了,陆知韫五次三番地受伤,导致常随君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并没有什么好感。
随君心思细腻,更不喜欢被别人隐瞒的感觉,只是暗自调查也无果,便不再追究。
这会常随君已梳洗完毕,但是极简单的装束:通身利落的玄色小轻衫,腰间别一个丁零当啷的平安锁,只是额前的头发稍长,风吹来时轻轻拂过鼻梁,平添几分支离的秀气。
陆知韫一手搭着儿子,一手轻轻地把常随君的碎发撩至耳后,事毕拍拍他的肩,轻声道:“你父亲在大堂等你,快别让他等急了。”
说罢便招了招手,道:“知遇,你去陪着弟弟。”
“欸。”常知遇点了点头,略正了正自己的领子,挽着随君就告退了。
里屋离大堂不远,但两人走得格外漫长。常随君屡次抬眼看姐姐,终于忍不住问:“若爱姐姐,你今天怎么了?”
常知遇摸摸自己的脸,道:“咦?有这么明显吗?”
常随君点点头,试探地轻轻扯了扯常知遇的袖子。
常知遇拍开常随君的手,有些欲哭无泪道:“别招姐姐,到时进殿了你就知道了嘛。”
两人推搡间,眼看就要到大堂了,随君更紧张了,再也无心玩闹了。他低着头,左脚迈入会客堂,还没来得及捕捉父亲的身影,常膺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紧抱住他,彷佛要把这十年未见的思念狠狠融进血肉之中。
他们一言未发,但是血缘的联系就是这么奇妙,世界上居然会有没见过面的思念。父子二人相拥而泣,缓了一会,常膺拉随君到身旁坐下,好好打量一番这十年未见过面的孩子。
常膺堂堂八尺男儿,战场上杀伐果断,眉宇间横着一股子狠劲与决绝,但是性格火爆,而且动辄说话阴阳怪气的;陆知韫是个标志人物,举止温婉,落落大方,只是话少,却刚好补了常将军话痨的空子了。
且看随君,和父亲生的十成十的不像,也并不很爱说话,只是脾气如出一辙,虽然话少,但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是府内外出了名的阴阳家;身量窈窕,倜傥精致,可是这么美好的特征放在将门之子身上就有点可怜了,毕竟哪个将军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子承父业,未来建设边疆,大展宏图呢?
常膺希望,但常随君并不希望,他只想倚靠家业平稳一辈子,根本志不在此。常父细细观察着这个孩子,却暗自思衬常随君的身量未免太小,将来行至边关,建功立业的难说,还怕给人欺负了;而且这看上去未免体弱了点,并不像常常锻炼的。
心中所想,便诉诸于口了。常膺捏着常随君的肩膀,柔声问道:“随君,听你母亲的说,你读书很用功,有没有注意身体呀?”
话音刚落,常知遇悄悄拍了一下常随君的手背,后者紧张答道:“有的。我有每日按时服药。”
常膺眼前一黑,心说孩子怎么这么年轻就开始吃药了;便接着问:“吃的什么药呢?”
“多是进补的。”
“那平时有没有注意锻炼啊?”
“有的……不过锻炼的时候我会很注意的,绝对不会伤到的!”
听罢常膺眼前又是一黑,什么叫做不会伤到,不会受伤的运动也配叫运动么?
眼见着气氛有些尴尬,常知遇便立即上来圆场:“先不说这个了,常将军在塞外辛苦了,回家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叫下人做给您吃。”
常膺转头看向常知遇,有些欣喜道:“不必叫将军,过于生分了,你随着弟弟称呼就好。你就是知韫捡回来的那个孩子吧,出落得真标志。”
常知遇轻轻点了点头,又听见常膺接着道:“知遇与随君都来坐,我有些事情要交代。”
“随君,我此趟回嘉兴,除了回来见你们母子,还有一件要事。你也过了十岁,正是要考科举的年纪了,待我驱车回京复命时,你也随着我一起回去。”
“就是过不久,我就要到青海,怕你一人顾不来。我便想着,让知遇与你一同去,姐弟两个也好有个照应,你们瞧着如何。”
常随君闻言不置一词,身旁的姐姐却开口道:“好得紧呢,我定会照顾好随君的。”
陆知韫不知何时也凑到跟前,打趣随君道:“你瞧瞧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那么大了还要姐姐盯着。”
常随君警惕地抬头,陆知韫只是叹了口气,并未理睬他,道:“知遇,你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到了京城,若是看上了什么好人家,我亲自说媒给你讨回来!”
常知遇脸微微一红,道:“您休要这样……”
陆知韫捏了捏常知遇的肩膀,坐到了她身旁。
自李穆一统天下以来,武官便横空出世,一刀斩断了文臣的朝廷。虽然将军府里的家长仍然希望儿子能考中仕途,但是他们自己心里门儿清,就算常随君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缘木求鱼,徒劳无功罢了。
故此行,其实是常膺打算将儿子骗到京城去、倚着将军府的关系混个九品芝麻官,适应几年,再依着规矩将他遣回格尔木。等常随君在格尔木待够了,一回京就是从二品以上的大官,那时就真可谓荣华富贵享不尽了。
众人不觉聊到了午饭时间,正要移步餐桌,陆知韫却突然开口道:“知遇,我看你一直揪着衣服,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讲?”
“咳咳,”常知遇目光一顿,正欲开口,就听到常膺咳嗽两声,“世子正在选妃,不然你也去试试?”
常知遇抿着嘴,终究是把话全咽回肚子里了。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起来,兴许是察觉到姐姐情绪不对,随君这顿午饭吃得格外别扭。用过饭后,知遇借口身体不适,匆匆离开了,常随君随意打了声招呼,也紧随着姐姐。却发现常知遇倚在湖边的长椅上,偷偷抹着眼泪。
随君停住了脚步,没再向前,转身回房了。
离家那日,陆知韫又在给夫君收拾行李。
她斜眼瞥见一旁一套新的偏小一点的军装,皱眉道:“你这是……”
常膺亲亲老婆,说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想把儿子也带走的。毕竟边关偏远,格尔木除了我常膺家就真的后继无人了……”
听到这话,陆知韫红了眼道:“你也知道边关偏远,你也知道战事不易,你把我们抛在这里这么多年,才回来就要把我身边唯一的孩子也带走,我的孩子难道就不是孩子吗,我不同意!”
说罢便呜呜地哭,把军装都哭湿了,墨绿色的外套泛着凌凌的水光。
常膺看夫人这样哭,心都化了一半了,连忙安慰道:“夫人,只要一个人能流血,这个国家便不算完;假使这个人一定要流血,那必定是我们常家的。你放心,天佑我们随君,有我在,随君一定不会出事。”
说罢又和陆知韫卿卿我我了一下,好不容易把人哄住了,才传的常随君。
随君到底聪明,一看到军装就知道父亲要他干什么,一言不发就大步往外走。常恺荣三两步把人抓了回来,并厉声说道:“常随君!这边关虽苦,却是你常随君,你常家后代的责任,你别想着推脱!”
这一吼,似乎吼出了常随君多年以来的委屈。他狠剜了父亲一眼,大声反驳:“我怎么就不知道这是哪门子责任!就是老话说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二十年没见我,刚一见我就要把我扔到那个没人气的地方,我才不去呢!”
陆知韫眼眶通红,对着儿子,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颤抖着指尖,轻抚常随君的脸颊,嗔怪他休得无礼,并说边关路远,需多珍重。
常随君见母亲这样,也知道此行是非去不可的了,绝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便也说服了自己随遇而安,去就去吧,就随着父亲换上了戎装。换好衣服出到院内,趁着下人备马的工夫,常随君最后再打量了一下家里——
今年春天格外早,树木早已抽枝,枝干上吐出新绿,几只没见过的鸟蓬松地站在树上,热闹地叫唤春天。“今年的冬天格外短啊,“随君想,“也不知道塞外是什么想的风景。”
再过了一会,三人已经整装待发了。随君翻身上马,从来没有出过阁楼的孩子居然显得有几分将军的风范,这真的算是随了常家的血脉。
马上太高,陆知韫没办法去拥抱她的丈夫和孩子,就只是亲了亲各自的手背,以最虔诚的语气祝福常将军早日凯旋归来;再祝福常随君日后随军,也要同父亲一样,成为一名常胜将军。
说罢,父子三人就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