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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望而却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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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位衣衫褴褛的人推门而入。他身上的军装旧得磨出了毛边,内衬也被汗浸成了黄色,看上去十分邋遢——
来者正是王二。
就在众人诧异间,王二飞身跃起,短刀直逼常随君的脖子,却被后者当胸踹开。周辙见状,向前两步卸了他手上的刀子,往他膝盖窝上一踹,押着他道:“王二!以下犯上是死罪!”
王二抬眸的瞬间,眼睛里透出了浓重的杀意。他红着眼,近乎是一字一顿道:“常随君,贾义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取光让的性命?!”
随君只是一哂,道:“我不愿与虎谋皮。”
王二怒道:“利用光让道时候就不说是狼虎,我们真是一片真心全错付了,早知你与前党有染,将军就应该把你抹杀在昆仑山脚下!”
常随君闻言一愣,眼底逐渐浮现出疑惑,便愣在那里,久久不着一言。周辙站在王二后面,把随君的表情尽收眼底,况且他早就不耐烦了,便拧着眉毛对王二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再吵就拖下去斩了。”
王二这才注意到屋子里不止常随君一人。他的背后顿时冷汗涔涔,头先的气势也被浇了一大半。王二扭身挣脱周辙的桎梏,扑通一声朝他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哭道:“周总你一定要救我啊,张明这厮要取我的性命。”
周辙打了个手势,袁武见状将他扶到凳子上,面对着他们两人。周辙问道:“何出此言?”
那王二还在啜泣:“周辙将军,我一旦逃出来,必定是没有任何活路了,还请将军救我一命,就我一命啊!”
周辙稳了稳他的情绪,待他情绪没这么激烈了以后,才再次开口问道:“你要同我讲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才能够帮你不是。既然你不知道与我讲什么,那我来问,你来如实回答如何?”
王二点了点头,就听见周辙道:“第一,你清楚自己为何失踪么。”
王二点点头,道:“前一阵子,赵将军意欲离开,并想把他的位置交到我手上。我下铺张明不知道何时听到了风声,认为是我在将军面前说的风凉话,害得他失去了晋升的机会,就要置我于死地。那天夜里,张明喊我与他一同起夜,一走到外面就将我敲晕,带到了一个黑黑的屋子里……”
“第二个问题,你在小黑屋中发生了什么?”
王二答道:“张明关了我一天之后,给我灌了不知道什么药,喝完这药以后,我的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了,恍惚间就听见一个比较尖锐的声音,好像在说,留他完整的身体,做出来的什么东西更好。我每天就这么吃了睡睡了吃,前天贾光让掀开了屋子门,把我带了出去,出去后我才发现伊尔坦的人又来了。”
“我只能躲起来。我躲在角落那里,亲眼看见了常随君杀了光让,常随君此人狼子野心,居然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今日早上,我便赶紧到您这里寻求帮助来了。”
“最后一个问题:赵博文什么时候说要让贤?”
王二闻言一怔,背上已是冷汗涔涔,他僵硬地答道:“我也记不清楚了,大概是几个月前——”
“欲盖弥彰。”周辙抬手打断他,道:“得了得了,你也不用编了,袁武你去把张明找来,我有话问他。”
王二一听到张明两个字,就好像被火燎着了一样,忙扑到周辙脚下叫喊道:“我不要见张明,求求您了!”
周辙啧了一声,正欲开口,就看见一只蹲在角落的常随君却先他一步上前,一巴掌把他扇到地上,道:“你闹够了没。”
周辙看着沉默的王二,忍不住笑了出来,打趣道:“手劲儿不错。”
说罢他让王二先到里屋躲着了,大厅便只剩下他与常随君两人。周辙看着低着头的随君,纵使心中有千般疑惑,却不知为何难以启口。两人咫尺远近,中间却隔着万重的青山,这么厚的障壁令两人相向而坐却无言以对。
一刻后袁武领着张明迈进营房。待两人落座,周辙便长驱直入道:“张明,我原本不来找你,是想着你能自觉来找,没想到你令我很失望啊。”
“今年年底洗牌,平定将军还缺人手,我先提前知会你一声啊。你知道我来找你什么事吗?”
张明心下一紧,紧张道:“属下愚笨。”
周辙有些无语地笑了:“你们一个两个的,真是拿你们没办法了。那我就直说了,王二失踪,你也清楚和自己脱不了关系吧。”
张明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边磕头边道:“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还请将军赎罪啊!”
周辙笑意不减,声音却厉上三分,道:“你要做那朗谢,究竟是想干什么?!邀功请赏?通敌叛国?——”
见张明的脸色刷地变白,周辙压低眉心,继续逼问:“果真如此。那邀的是什么功,与谁请的赏,你最好通通交代,不然你今天就甭想踏出我将军府的门。”
张明突然提剑起身,直直刺向桌前的常随君,叹道:“你最后还是选择了周辙,你这个叛徒。”
常随君皱眉耸了耸肩,转身进了里屋,与王二一同坐下。后者见来者是随君,便往旁边移动了几尺,道:“你为何要杀光让?”
常随君乜了他一眼,道:“想杀就杀了,我堂堂左将军的儿子,杀一个人还杀不得了?”
王二还想再问,就听到外面周辙的声音:“还躲着呢,张明都招了,现在咱们立刻出去昆仑山。”
常随君扶着桌案,起身时突然伸手拔下王二的剑,一把抵在他的喉管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以后要有点数,明白了吗?”
王二身后就靠着墙壁,他见刀尖越逼越近,却退无可退,只能连连说自己知道了。常随君见把人唬住了,稍微松了点手,就见王二趁机往门外逃。
他手中剑光一转,正要作势用剑身招呼过去,却见周辙把门打开,劈手夺过了他手中的剑,道:“别置气,等回来再说。”
王二见到了周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躲到周辙身后,道:“周将军,若我全盘托出,可否了我一桩心愿?”
周辙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张明知道怎么做朗谢,我与他以前是一伙的,专趁着战乱收集战俘,做完之后交给贾光让。后来我金盆洗手不想干了,张明不念旧情,就想要杀我灭口,竟也想把我做成什么朗谢。”
“朗谢是将活人抽筋剥骨、亡魂丧魄制成的,注入新生后就成了光让手底下的阴兵,是伊尔坦用来对付格尔木的主力军。我自知通敌叛国,只有死罪一条,唯余一事,那便是家中母亲年迈,妻儿尚小,还请将军为我置办好亲眷,让我死后空空。”
周辙冷冷地看着他道:“不愧是上下铺的兄弟,还共用一套说辞。你有亲眷,那些与阴兵战死的人没有亲眷,谁来与他们照顾家庭呢。你在亚兰与他们共事十余载,到头来他们却全死于你的刀下,你有没有心、有没有心?!”
说罢反手将王二斩于身下。血气混着剑光,泼溅了常随君一身。他忍着恶心,跑到屋外哗哗地吐,吐得天昏地暗,最后实在吐不出来,只剩下胃里的一些酸水了。
袁武不明所以,见王二人首分离,便连忙跑去溪边找到随君,帮他把染了血的外袍除下来。常随君接过衣服,外袍沉甸甸的,还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袁武见他又要吐,便立即把它抢回来,抛给身后的周辙,道:“咱们上山吧。”
山旁远看多是晴天,到了山腰处天气却变幻莫测。沿途上,太阳把昆仑雪山的轮廓照得很分明,直至三人缘级而上,乌云突然压了整个山头。细雪扑簌簌地下,掩去了前方的小路。张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逐渐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仰头看了一眼山巅,便顿住脚步,与三人道:“我们还要往上走么,下雪了。”
周辙伸手拉了一把摇摇欲坠的常随君,问道:“还能坚持吗?”
常随君的面色惨白,仿佛与雪山融为一体。他眯着眼睛盯着眼前的山路,思索了很久,才皱眉摇了摇头。周辙叹了口气,让袁武先把常随君带下去,自己与张明一同上山。
常随君闻此,面色微微变了,改口道自己还能再走一会儿。周辙见他执意坚持,便也无可奈何,只得搀扶着他继续走。
四人又启程了,雪落得更大,原本平缓的山路变得愈发崎岖。他们又走了半晌,袁武往山下看去,此时群山间环着雾带,西南角的那山峰状似衣袂飘飞的玉女。
不好的预感攫住路他,他不敢打草惊蛇,便只能向前偷瞄张明的脸色。张明神色如故,随君却没由来地停住脚步,道:“周将军,我想解手。”
周辙道:“下雪了不安全,我同你一起去,你们两个在这里等一会儿。”
说罢常随君便把周辙拉到一棵枯树下,低声说:“那个张明有问题,你们不要与他一起走了。”
周辙点头表示会意。
常随君思衬片刻,又说:“天快黑了,我们得赶紧下山。”
两人咬完耳朵,从树下出来时,只见剑光映着寒天,群山下涌出了千万个身着黑袍的士兵。袁武提着扶诸誓死抵抗,见二人出来,情急之下便朝他们喊道:“快快下山!——”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这一刻,大学愈演愈烈,却只是厚厚的一层铺在山体。雪山并不紧实,随着袁武的喊声剧烈地抖动。积雪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将四散的阴兵吞了进去。
周辙近乎是立即拽起身旁的手,抄身就往山侧上跑。袁武见状也反应过来了,立即收刀入鞘跟着周辙。雪向浓烟一样淹灭了整片大地,其中还裹着冰块与碎尸,常随君体力不支,被滚落的硬物砸得近乎昏迷。
周辙感觉身旁的手逐渐松开,便卸下思无涯,往身后一抛,同时撤手扛起常随君。袁武接过思无涯,借力往山坡上一跳,站稳后便把二人拉过来。
脚下的雪崩更盛,三人站在高处,心下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却见朗谢如黑云般由下到上踏雪而至,两人已心力交瘁、无心应战,便只能咬着牙负隅顽抗。
周辙把常随君轻轻放到地上,提着剑准备迎战,朗谢靠近时却突然停住了,用他们空洞的眼眶呆呆望着地上的常随君。
天快要黑了,大家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敢向前。待夜幕真正降临,那些朗谢才如人间蒸发一般,不见了踪影。
周辙守在常随君旁边,后者的呼吸越来越轻,身体也越来越冷,皮肤白得近乎要与月色融为一体。袁武负手环着剑,看着脚下的高山,不免有些焦虑。
他们三人一没带够御寒的衣物,二没有任何能够保暖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常随君还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袁武愣神片刻,还是习惯于向周辙求助。
周辙把大衣除下来,裹紧了常随君,对袁武道:“走,咱们下山。”
下山的风景比上山的更好,两人却无心欣赏,只是埋头走,盼望着能早点到达。不知走了多久,袁武有些疲倦,便想着与周辙说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突然唤了周辙的名字,道:“你说,为什么那些阴兵方才不上来攻击我们啊,难道是怕我们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将他们埋了不成?”
周辙答道:“会不会是因为常随君?”
袁武看了眼周辙怀里的少年,又转头叹了口气,道:“这孩子秘密还真不少,虽然身体不行,但是文才过人、懂的也多,就勉强算个吉祥物吧,带在身边挺吉利的。”
周辙闻言笑了笑:“也是。那以后就带在身边吧。”
袁武却突然正色,道:“承勋,虽说令尊的死确有蹊跷,但是作为你的兄弟,我还是想劝劝你,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不要插手这件事了。”
周辙不知作何回答,两人的呼吸在黑夜中染上几丝难掩的悲伤。过了半刻,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沉默。常随君抓着周辙的领子,几乎要把半条命都咳出来了。
周辙停下脚步,轻声问他哪里不舒服,常随君开口才发觉,自己嗓子哑得不像话:“将军,我好像看不见了。”
袁武闻言心下一紧,连忙凑上前去在随君面前挥了挥手,常随君果真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这才慌了神,什么疲惫都抛在了脑后,催促周辙快点下山。
约莫两个半时辰后,两人才快马加鞭赶至将军府。他们站在营房前,却发现本应该熄灯的营房灯火通明。袁武一手摁着刀鞘,一手将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就是方才在雪山上的张明。
张明毫无惧色,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进屋。袁武警惕地踏进门内,只见常膺坐在大厅,身后还跟着一位漂亮的女子,面容与常芃君有几分相似。
常膺见袁武身后两人迟迟不进来,声音也不觉带上了几分怒意,道:“周辙和常随君呢,怎么不进来?”
周辙这才抱着随君进入屋子里。
陆知韫本来还安静坐在那儿,看见自己的儿子血肉模糊,便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去摸着随君的脸颊崩溃大哭,质问道:“你们带常随君去干什么了,为什么把他伤成这样?!”
说罢又转身盯着常膺,道:“不是说好孩子来亚兰不会出事的吗,你是怎么当爹的?啊?”
常膺无言以对,就只能任凭夫人发泄。周辙看着随君脸上的伤,又怕夫人失控弄疼他了,便抱着随君往后退了一步,微微颔首道:“是属下失职,还请夫人降罪。”
陆知韫掩着面,早已泣不成声。常膺把她搂进怀里,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待陆知韫差不多平静下来,才叫四人落座。
袁武道:“常大帅,我得先找医师给随君看看,您先和承勋说。”
“慢着,”常膺喝道,“还没轮到你走呢。”
袁武闻言一下就被点着了,他顿住脚步,少年人本就不经世故,便破口大骂道:“常膺,你儿子要死了,你管不管?!”
常膺拍案而起,道:“我正要问你们这件事,你们带随君去昆仑山上干什么?”
“你不管我管!”袁武边说边从周辙手上接过随君,头也不回地走向医务室。周辙看着袁武道背影,暗自松了口气,还笑着与常膺致歉道:“文钦性格就这样,属下看管不力,还请将军海涵。”
常膺吐了口浊气,道:“我把随君交给你,是想让他跟着你锻炼,而不是这样胡闹。昆仑山上的事情张明已经和我说了个大概,我想听听你的版本。”
周辙并不想如实回答,便打了个哈哈含糊其辞。常膺也被周辙目中无人的态度彻底惹恼了,一脚就踹在他身上道:“我不来格尔木,你们究竟还要惹出多少岔子。王二失踪了这么多天,尸体就这么巧出现在你营房里,你让别人怎么想,你让外面的人怎么说。说我常膺让一个嗜杀成性的人当领导,还专杀自己的下属?你这样如何服众。”
“年底述职,你以前回京城的意向不是很大吗,现在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周辙垂着头一言不发。躲在角落沉默的张明忽然开口道:“常大帅,周将军非也独断专行,而是恪尽职守,也是一片忠心。”
常膺乘着他的话道:“觉悟挺好,那便让周将军在营房中停职反省,考虑下以什么方式尽职尽责吧。”
话音掷地,周辙的瞳孔猛缩;常膺却不给他辩驳的机会,与陆知韫一同离开了将军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