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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卿卿性命 ...

  •   三日后,春狩宴。
      春天乃万物之始,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宫内的闲人审时度势,一定要抓住这大好春光,好好庆祝一番。但这春狩宴并非取意“春天狩猎”,而是于“春搜、夏苗、秋狝、冬狩”中,取首尾二字,组成了一个新的词语。
      这皇宫大殿最喜欢的事情莫过于宴饮,有大事设大宴,无大事办小宴。将军们镇守四方,百姓们辛苦劳作;倒是保出来了一个极为安逸的地方、供出来了极为充沛的资源,供殿上那些个大腹便便的治国明相们尽情取乐。故他们哪里能放弃这么好的一个设宴机会呢?
      春狩宴,也是春夏秋冬四宴中最为隆重的一个。按照漠北以往的传统,除“春搜”需要放归已有身孕的动物外,春冬两季是唯二的、被允许捕捉野生动物的时候。为了显示隆重,此次宫廷特地重新采置了场地。新的场地恰好绕着流水席,这设计使席中的人可以坐怀观宴、宴中的人做到围席坐镇,两会相映成趣,更有一番景致。
      此时,众人已经立于马侧,脸上皆是神采飞扬,颇有要拔得头筹的气势。这次参与春搜的,纵有将军门府出来的练家子,横有王爷贵胄出身的性情人。饶是如此阵势,格尔木的那位统帅愣是把“老子天下第一”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负手倚着满是杂毛的棕马,对对手的实力全然不屑一顾。
      判官的箭当空一射,春搜便开始了。周辙翻身上马,还不忘挑逗身旁的随君,道:“打个赌?”
      常随君乜了他一眼,揶揄道:“赌什么?赌你会不会因为太欠被削?”
      “你的猎物差我五头,我便任你处置,反之你要答应我一个愿望!”周辙挑眉道,“接不接受?”
      “那便走着瞧吧。”语毕,常随君双腿夹紧马腹,白马扬长而去。周辙也紧随其后。
      不时,众人全都出发了。
      春狩宴设在深山老林中,虽说造景有略微处理,但还是保留了它最原始的风味。故此次春搜,地形颇为复杂:林中树木已有百年,参天的巨树隔阻着崎岖的山路;各水路汇集到了林中的一口湖泊,那湖泊很宽阔,越向内的地方颜色越深;到了湖眼,近乎接近墨色。幽蓝的湖心似鬼魅般紧盯着每个过路的行人,使人望而生畏。
      常随君牵着霜晨歇在岸边,他望着幽深的湖水,不觉皱了皱眉。距离春搜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他的照夜玉狮子虽然不觉得疲惫,但是常随君实在是累坏了。两个时辰,朝天空发射的箭声不绝于耳,好像只有他仍是一无所获。
      就在此时,箭羽又划过天际。常随君抬头向上看,又想到赌约,赌气般拍了拍霜晨的屁股,后者不以为意,若无其事地低头吃着自己的草。
      “霜晨,万一我赌输了,人家想把你要了去怎么办。”常随君摇头叹道。
      白马闻言,吃草的动作顿了顿,刹时便有要尥蹶子不干的阵势。常随君见状连忙抱着马头安抚,道:“开玩笑而已,你以为我真舍得嘛,大不了翻脸不认便是了。你这马真是好赖不分。”
      霜晨闻言,似乎心情很愉悦,便乖顺地蹭着常随君的脑袋。突然霜晨的动作顿住了,只听穿林一阵风声,白马立刻警觉起来,鼻腔中还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常随君眯眼,见似有动物疾驰而过,便抓着辔头翻身上马。霜晨也心领神会,不等他发号施令,待主人坐稳后,转头就往林中跑去。
      山路多崎岖,饶是再烈的战马也无法发挥出它的才能,一人一马走得十分费劲儿。可是林中的动物们却对自己生存的一方土地不可谓不熟悉,一闻马蹄声就跑了,哪里还能给他们捕到?
      常随君牵着马,连猎物的影子都没摸着,无奈只能空手而归。
      “常随君?”林中又是一阵风声,只听女人下马的声音,“天快黑了,你怎么还不去找营地?”
      常随君听到姐姐的声音,有些委屈道:“这就去了。”
      常芃君循声走过去,见常随君的囊中还未发一箭,就已经大概了解他的今天惨状了。她揽着常随君的肩膀,轻笑道:“没事儿,还有明天呢。对了,你会不会扎帐篷?”语毕便掩嘴笑了笑,心知问了也是白问。
      常随君果然摇了摇头,芃君又道:“那你去找周承勋吧,他就在西北方向。我刚刚碰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做过夜的准备了。”她并不知道周辙与常随君的赌约,看着弟弟为难的脸色,顿了一下,又作解释道:
      “你说你,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用不着不好意思,打个招呼就是了。承勋自幼在西北长大,安营扎寨这方面他应该很擅长。晚上丛林地形复杂,指不定会还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没。有他照顾你,姐姐也能放心一些。”
      “那你呢?”常随君不免关心道,“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过夜。”
      常芃君飞身上马,马蹄声在泥地中凿出踏踏声:“担心我?”
      她一扯缰绳,骏马疾驰而出,只留下林间簌簌的风声。
      常随君抬头,望向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指北星,便策马往那方向慢慢走去。太阳已经西斜,林中的风刮起来了,加之不时有猿声哀鸣,傍晚的深山总令人不寒而栗。况且常随君并不是胆大的人,此时就只能裹紧衣服,心下盼望着能早点找到周辙扎帐篷的地方。
      山路崎岖,常随君与霜晨又走了半个时辰,仍迟迟未见人影。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林中的风更盛,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全是黑漆漆的一片。常随君又走了半晌,低头间看到了日落前霜晨啃过的草皮,恍然发觉自己又绕回原路了。
      常随君扯住缰绳,抬头再确认了一遍方向。惊魂未定,又见丛林深处散发出幽幽的彩光。他不由得心下一紧,循光望去,正思考着要不要去一探究竟,就见霜晨本能地就往发光的地方走。
      “霜晨!”常随君连忙喝住它,“你要去哪里?”
      霜晨却难得没有听话,固执地往光源走去。常随君在马背上坐着,上下都十分为难,只能安慰自己天意如此,便任凭霜晨发落。
      白马又走了会儿,还没到那光源处,就焦急地跑起来。常随君攥紧缰绳,却发觉那光似是活物发出来的,也是难以捉摸,迟迟不见影子。
      常随君策马狂奔,跑到林中深处时,霜晨终于停下来了。常随君定睛一看,哪里见得什么彩光,只见参天的巨树遮掩着月光,此处不着一物,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饶是再迟钝,常随君也生出了一种被耍了的气愤。但是气归气,他这下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只能回身敲了一下霜晨的马头,怒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动物是最有灵性的,此时霜晨也感受到周遭环境的胁迫,发出了嘶嘶的哀声。无可奈何之下,常随君只能先找到一个稍微亮堂点的地方,确认安全后再做打算。
      于是一人一马又在林中走起来。常随君此时已经疲惫不堪,行动中旁逸斜出的枝桠又将他刮伤了。人的感官在黑暗中尤为敏锐,血腥味一丝一缕地往上飘,头痛混着恶心一起折磨着随君。他扯住马缰,就想随便找一处落脚。
      正此时,那折寿人的彩光又出现了,照夜玉狮子立刻蠢蠢欲动起来,撒蹄子就想跟着光跑。常随君觉察到它的躁动,连忙收紧缰绳,斥道:“你这倔驴!还要走到哪里去?”
      那白马也不想服从,愣是被主人勒得收住了前蹄。马蹄扬起泥土,白马在黑夜中发出尖利的嘶鸣,而后前足稳稳落在地上。
      常随君忽然心生一计,便环着霜晨的脖子催促道:“你快再多叫几声,说不定会有人发现我们。”
      霜晨闻言又装聋作哑。常随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作罢,下马随地休息起来了。
      常随君靠在马腿旁,刚坐下来没一会儿,又听见了摩擦叶子的沙沙声。他紧咬下唇,屏息凝神关注那声音的动向。电光石火只见,当空一个人影从身后抄来。只见男人缓缓走到常随君跟前,面上仍是风度翩翩:“少将军,百闻不如一见。”
      来者正是顾驰。
      月影下,只见顾驰稍微抬手,数彩光就从他的袖中飞出,将方圆几里照得朦胧。常随君瞧着来人,起身负手靠在霜晨身侧,淡淡道:“闻多久了?”
      顾驰走近随君,在昏暗的光线中,常随君的面色越发显得惨白。他笑道:“距离你们回格尔木的日子已经近了吧,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还不得抓紧时间会会我的老朋友了。”
      “当真这么在乎我,还是在乎我手底下的东西?”常随君抿嘴白了顾驰一眼,“国君新丧的事情就算再隐瞒,恐也撑不过几天了。消息一旦流出,不知又会引起什么样的动乱。”
      “比起什么样动乱,我更想了解你的想法。”
      “请去疾明辨。”
      “若是秦王殿下想召你,你从还是不从?”
      “去疾过誉了,什么秦王楚王的,储君之事又与我何干?我到底只想做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罢了,你们又何故将我牵扯进来?”
      顾驰像是早已料到常随君的反应,也不作多辩,直接甩出了最后一张底牌:“前日我在丞相府的书房读书,父亲会客去了,不慎留下了一张公文。我正要起身换纸,无意间瞥到信中的内容,正是陛下的遗诏。”
      常随君闻言疑惑道:“陛下怎么会立遗嘱?”
      “我也不信。正好近日是春狩宴会,父亲要去宫外坐席,所以我便把那遗嘱偷来了,想着给你瞧瞧。”
      语毕顾驰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递与常随君。
      常随君接过卷轴,仔细端详着其中的墨宝,半晌才开口道:“这遗嘱是假的。”
      他借着微弱的灯光,点了点红印的右下角:“传国玉玺早在元祖夺乾元的时候就缺了一角,怎么反而临了这时反而还完整了?”说着就笑道,“这武官们做事就是糙,但凡有心之人细致一点,这拎出来就是死罪。”
      “不过,顾丞相的意思是,要支持楚王殿下为国君?你怎么看?”
      顾驰循手望去,那红印果然完璧,便咳了一声,话锋一转,道:“我就看少将军愿不愿意站在鄙人的身边了。”
      常随君闻言,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顾驰将他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挑衅地勾唇一笑;后者只是皱了皱眉道:“大乱之下,必出勇谋,且看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你们又何必抓着我一人为难?”
      “你们?”顾驰眯了眯眼,“还有谁找过你了?”
      常随君抿嘴不答,见顾驰神色依旧,便只能摆了摆手,随意道:“罢了罢了,听凭丞相发落。只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楚王殿下能否答应?”
      顾驰闻言,表情更沉了:“请讲。”
      “陛下曾封赏予楚王一个校场,传闻那里有西域引进的乌骓马,请问殿下可否将那马赠与我,就算作入赘的礼物?”
      “我会转告楚王殿下的,”顾驰扯高黑袍,使领子盖住自己半张脸,“夜黑风高,我且护送您去与周将军汇合了?”
      常随君翻身上马,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就是去疾再真诚点,那么便更好了。”说罢双腿一夹,霜晨疾驰而出;顾驰驱马紧随其后。
      大雾弥漫,山林中风声寂寂,铁蹄每落下一脚,脚印就被掩没在泥泞的山路中——
      “对了顾去疾,”春风掠过常随君,“传国玉玺那件事情是我编来诓你的,我并不知道什么元祖夺天下的故事!”
      “常随君!”顾驰策马喊道,“你机关算尽好聪明!”
      …………
      太阳准备西斜,忙碌了一天的周师傅,此时终于找到了一块较为平缓的背风坡,正好作为今晚夜宿的营地。
      他从靴子侧边拔出刀,三下五除二就砍平了周遭的小灌木,顺带修理了一遍长得比较突出的杂草。做完准备工作后,周辙满意地环视了一圈,再次确认这块地方的可视性良好,不至于被猛兽突袭,就从马背上取下包裹,开始搭帐篷的工作。
      待周辙搭好帐篷后,天色已经大暗了,惟留落日的余晖染红山林。他在帐篷前小憩了片刻,饥饿感突然间如洪水猛兽般袭来。他便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欲去南面找些干燥的柴火,好烤只山鸡吃。
      周辙才下山不到半刻,迎面就碰上了常芃君。他见快入夜了,女孩仍是孤身一人,出于“小部队大家庭,同呼吸共命运”的人道主义关怀,便叫住她道:“常将军,晚上什么安排?”
      常芃君本来步速就慢,闻声便拉住马答道:“烤只兔子吃,然后睡觉。”
      “哟!好惬意啊,”周辙笑道,“你找好营地了吗?”
      常芃君点点头:“有劳周大帅费心了,我想着趁天黑之前安营会比较轻松,所以很早就支好帐篷了。那我先回去了?”
      周辙挥了挥手作别,道:“得!千万要注意安全啊,我营地就在那边的南坡,有事儿随时喊我。”
      “知道啦!”常芃君与马缓缓走下坡去。
      黄昏留给周辙的时间不多了,他挽起袖子,从靴下摸出短刀开始砍柴。这柴浸了傍晚的露水,忙活了好一会儿,男人才终于将它点燃。
      周辙坐在帐篷前,盯着面前的篝火,目光有些涣散。在宫里舒坦久了,他居然生出了几分对西北的怀念来。参加这春狩宴,总算是让他有机会能结结实实地在马上跑一天,这时歇下脚来,却也不觉得疲惫,只感觉由身到心的痛快。
      篝火旁堆着一只扒了皮的野山鸡,被周辙用树枝串好,准备用来做今天的晚餐。野山鸡旁还插着一只小野山鸡,原是周辙不忍看到它们骨肉分离,便一同捕了去,让它们在天上也好有个团聚。
      火苗劈里啪啦地烧,他驾轻就熟地把整只大山鸡架在火上烤,余光中瞥见了旁边的小鸡,安抚道:“唉,可怜你这么小就要死于非命,祝你来世投个好胎。”
      烤鸡的香味逐渐弥漫在晚上的山林中,周辙看着这一生一熟、一大一小,不知端地就联想到了常随君。虽说他宴前信誓旦旦与随君立下赌约,但是其实也无意赢他,只是想激他一下,好让这个懒鬼也动一动,不要年纪轻轻就那么没有朝气。
      想到常随君,周辙嘴边浮现了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笑容:“就凭他一训练就偷懒的劲儿,也不知道会不会扎帐篷。”
      不时,鸡肉已经熟透了,他从烤架上拿下山鸡,新鲜出炉的烤鸡滋滋冒油,在火光下冒着热气。周辙这会儿已经饿极了,三下五除二就将那烤鸡拆吃入腹,吃得无比专心致志,遑论什么形象了。
      吃完那山鸡后,周辙就着小溪随意洗了洗手,魇足地缩回帐篷里,准备整顿休息;却听营地后似有马踏声由远及近。多年来的行军生涯将他的耳朵磨得很尖,周辙几乎是立刻就抄起短刀,警惕地躲在坡后。——
      “有人吗?”常随君小心试探道。
      周辙听到熟悉的声音,心便落回肚子里了;又突然玩心大发,想着逗逗随君,就借着杂草秘密抄到他身后,突然猛地伸手勒住他的脖子。
      “?”
      “......”
      常随君扭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身后,好像被勒的人不是他似的。火光勾勒出了常随君脸的轮廓,他本来肤色就很浅,加之近一天没有进食,此时面色更是惨白如纸。
      “艹!”周辙见眼前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禁骂道,“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晚上是没吃饭吗?!”
      常随君闻言摸了摸脸,半晌才道:“怎么?”
      “这么可怜啊,”周辙转而揽着常随君的肩膀,“走,哥给你烤山鸡吃!”
      便搂着他走到篝火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常随君微微侧脸朝顾驰点了点头,后者心领神会,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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