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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桃妻(三) ...

  •   五年前,河西太守失踪,有仆从逃到邻近城镇,说是前太守疑似被匪徒囚禁,当时江寻在文渊阁中修《农典》,因意见去其他人不和,得罪了一批人,朝廷就派江寻前去任职并调查前太守失踪之事。江寻的父亲浔阳县令还写信让他辞官回家算了,家里养着他也成,河西城地处荒僻,附近向来多匪徒,过去还经常有官员还没到任就死在了途中。江寻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果然,他在快到河西城的时候,一行人就被绑了。
      “江寻,浔阳人士,进士及第,供职文渊阁,因修类书与他人起争执被贬来此。之前没有什么不良行径。大概率是个书呆子。”凌鹤拿着信念着。
      沉吟一会儿,凌鹤对身边的小弟说道:“小白,就让他们这些人住到城东的那间废院子里吧,看看他们行李里都有些什么,全数充公。”
      江寻在迷蒙的意识中听到眼前这位年轻男子轻易地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随后江寻和他的仆从被一起扔到了一件废弃的看起来许久没人居住的小院子里,外面的人给他们扔了些食物还有被子就走了。既来之则安之,江寻和仆从没多说话就开始整理屋子,好在小院子里有一口井,喝水清洁不成问题。忙活了大半天,看起来必定会漏水的屋顶不可能有力气补了……江寻知道闹是无济于事的,若是谋财害命又怎么会留他俩再次呢?只能静观其变了。
      就这样江寻生活了一段时间,外面的人每日会送来一些吃的,并没有找过麻烦,就是不能出小院,没有自由。白日无事,江寻还和阿宝翻出了屋子里的菜种子,一起在小院子里的小菜地里种起了菜,虽没有柴火生火做饭,种菜本身也是一种乐趣了。江寻不禁想到了过去在鹿山老宅里的生活,是他记忆里最好的时光。在京城做官每日面对死气沉沉的文献,都要忘了老宅里那棵灼灼的桃花,想一想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最终能倾心吐真情还是只有那株桃树。
      一个月后,凌鹤找上门来了,江寻并不意外,官员到任是需要向京城回信的,若迟迟接不到回信,朝廷怕是会派更多人来查访,本来这次就要调查匪乱,朝廷就算派军也不稀奇。就看这里的主事人怎么处置他了。
      “我看你这一个月在这里挺安分的,我这里有些事要请你帮忙,我带你到城里转一转,你就知道了。对了,我叫凌鹤。”让江寻意外的是,这位年轻人来找他是要带他出去转转。
      江寻跟着凌鹤走出小院,才发现自己是在城市十分边缘的地方,附近也都是些没有什么人居住的破屋子。他跟着凌鹤,一步一步向城市中心走去,路上偶有行人,看见凌鹤都要问候一声凌大人,或是家中有什么麻烦事询问一下凌鹤,凌鹤若是知道都会简单地回答一下。江寻心中有些奇怪,眼前这位年轻人何以称为“大人”呢?难道是他冒用了前太守的资格做了这里的长官,并且把手下的小吏都换成了自己人?所以整个城都是匪窝?这也太不可思议了。继续往城中走,江寻收获了更多的不可思议。
      都传言河西偏僻,气候不好,附近多山,只在山涧中有一道,有一块稍显平坦的空地,在当年地理位置及其重要,往来商人多而建城,繁荣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行商渐渐弃用此道,改走另外一条道,河西城就渐渐没落下去,以致后来增生悍匪,没每一任地方长官都苦不堪言。只是江寻看到的并不是如传言中说的一样,这里街道都是南北向纵横交错,干净整洁,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个小院子,里面还种着花果,养着小鸡小鸭,有儿童聚在一起玩耍,老人坐在一起下棋。城中地势较高,是一个小山丘,慢慢走近,有长廊通向高处,长廊边种着风雨兰,清新怡人。登上山丘,可以看见整座城笼罩在朝雾之中,阳光初照,远山映衬,简直是人间仙境。可以看见城中道路上已有小店打开了门,挂出了招牌,城市边缘可见耕田,茶树,或有零星的采茶人穿梭在远处的茶树间。
      “这一圈逛下来,你觉得怎么样?”凌鹤转身问江寻。
      “可见传闻果不能信,这河西城的的景象倒是让我意外,只是城中如此平静祥和,为何在外传闻那般不堪?”江寻答道。
      “传闻并非皆虚,其实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匪徒所建。前几任河西长官皆是流放至此,他们嫌恶此地,在任不作为,还搜刮民脂民膏,本就穷困的河西百姓苦不堪言,直到城门外有匪名青羊帮,帮主沈大带着人烧了太守府,自立为城主,帮主的儿子沈龄是个读书人,知道其中关系利害,怕与朝廷正面对抗,就想出了个雀占鸠巢的法子,把原太守和他手下的人一并囚禁,把文件悉相转交,让他父亲去替代了这位太守,这一番变故河西城的老百姓却很麻木,城中长官换过好几趟了,每次日子都越来越苦,不过又换了一波人罢了。其实这就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你可知就这些年河西城为何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愿听详情。”江寻内心也有些震动。
      “沈大其实就是个土匪,他不会管理城镇,反而是召集了城中穷苦的百姓,去附近商道上打劫,城中居民见此可不再穷苦,也不再从事正经生意说是劳作了。沈大的儿子沈龄可算不得是个土匪,我与他是朋友,看着他联合城中有识之士,将他爹沈大赶下了台。沈龄倒真是个为城中百姓考虑的人,但其他人却各怀心思,为了让河西城步上正轨,少不了调和城中权势之家的利益关系,好在沈龄领了青羊帮,武夫之下,没有人闹太大的乱子。他自己动用了帮中他爹抢来的无数财宝,召集百姓与帮众重修城市,帮穷困的百姓找营生,河西城的秩序总算是一天一天好起来,可是沈龄确因为日夜操劳,十年前才三十多岁就累死了。”
      “……”江寻内心震撼,只觉得若这一切是真的也太不可思议了,这位沈龄先生有如此忧民之心,可称得上是当世圣人,想起那些在京城任职时所见所闻,江寻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妻子没有子嗣,甚至没有什么可以完全信任的朋友,他死后托我照管河西城的一切,我知道他还有好多心愿没有完成,河西城虽有了许多变化,但终究不成气候,他一死,没人接任怕是又要乱起来。我虽是局外之人,但沈龄对我有恩,又觉此人确是个孤胆英雄,与我所见其他人很不一样,就答应了他,要帮他把河西城建成他理想中的样子。如今算是完成了十分之三四吧。可是听说前太守有家眷逃出,暴露了我们,若是朝廷找上门来,凭一小城之力难以御,我不想沈龄还有我这些年的努力付之一炬,所以希望你能够帮忙,做明面上的太守,应付朝廷。我们会保证你的吃穿住行,但你此后不得离开河西城。”
      “此事容我再思量一番。”江寻内心有些复杂。
      “那三天后我再来访你。这几天你可以出院子走一走。”凌鹤抱了抱拳转身离去了。
      是夜,江寻翻来覆去思考着今日的所见所闻,想起了自己多年前在老宅桃树下默默许过的愿望,他迫于家中压力考取功名,又在令人艳羡的文渊阁任职,但一切均非他所愿,他性子随和,但不喜虚与委蛇,多得罪人,京城虽然人很多很多,他却时常感到孤独。江寻想起了自己的初衷想起了“达则兼齐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句子,是他在那些经书中觉得为数不多在理的言论,他以为自己也就是浑噩度世,年少时愿效仿陆渊前辈归于山林的愿望是天真飘渺的。想了这么多,其实他也知道凌鹤也就是象征性问问他,他不可能能走的,只是自己能不能接受之后在这里的生活。如果凌鹤所说皆是真的,那这位沈龄先生,都可谓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陆渊前辈曾有过建桃源乡的设想,但都因人力不足而不可为,这位沈龄倒是有魄力来把这样的理想实现。江寻一看见那通往城中心的风雨长廊第一个就想起了陆渊前辈的桃源设想,一个大同世界,人民和睦友爱,依时耕作以序采集,生活富足,山川相连,百姓安居其中,与天地一体,与万物为一。江寻曾感慨过的只存在于梦境中的理想世界,在这里被人一点一点实践着,但听凌鹤的讲述,这一切只花了二三十年,总是觉得不太真实。就这样想着,江寻也进入了梦乡。
      不出意外,江寻答应了凌鹤的请求,做一个对接朝廷的傀儡太守,江寻只感到无比轻松,除了准备与朝廷对接的文书,他几乎无事可做,在院子里养养花、种种菜,兴致来了画个画,倒是无比悠闲。反观凌鹤,江寻怀疑他是不是需要睡觉休息,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整日忙地脚不沾地,出于好奇也出于敬佩,江寻有时候会跟着凌鹤看他处理城中大小事件,大到城市布局,小到一家的麻烦事,凌鹤都会亲自去查看处理,若有不顺,武力处置,江寻倒是见识了凌鹤不俗的身手。一来二去江寻也能给凌鹤帮帮忙了,当然仅限于文的部分。江寻不太在意自己傀儡的身份,他只在乎所做的事情是否合理是否顺从己心。越是深入了解,江寻就越是佩服凌鹤,他好像从未有私心,只是在为城市,为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忙碌着。江寻在这里待了两年,虽然是作为傀儡,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没有馆阁条例束缚,不用整日与人虚与委蛇,可以做自己真心认同的事,偶尔闲下来还能与凌鹤喝一杯小酒,他们俩可以称得上是交心的朋友了吧。
      有一次江寻问凌鹤依沈龄前辈的设想,河西城现在已达成多少,凌鹤却说远远不够。城中还是有许多穷苦的人家,现在动用青羊帮的资源,每年都在亏损,又不能再去做烧杀抢掠的事情,身边的大部分人也还不能理解沈龄与凌鹤,他们只是或迫于压力或确实有利可图照办罢了。凌鹤却宽慰地说总有一天他们能明了。现在江寻是面上的太守,时不时还得出来主持些城中事物,确实能发现城中人心并不如一,但再往细深究,江寻作为一个才来两年的外人就不能得知了,他感觉自己更像是一个观察者,观察这理想计划的一步一步实施。可是事情总不是一帆风顺的,一年前的一个夜里,凌鹤突然带着一身血跑到了江寻的院子里,周身散发着阴凉之气,把江寻吓坏了。却听凌鹤对他说什么把他放到城中最高处的房子里,城中现状还能维持五年,江寻忙问他怎么了,凌鹤只说自己病了,要江寻接下他的担子,替他守护好河西城,塞给他一块令牌,就昏迷过去了。
      江寻带着凌鹤一起住进了城中最高点的屋子里,也就是凌鹤之前住的地方。一面稳住人心,一面替凌鹤寻医,江寻并不奇怪凌鹤会把事情托付给他,江寻自认是世上少有懂凌鹤之人,也愿意将这个桃源一般的梦想实现下去,但江寻没有凌鹤的身手与魄力,怎么能叫别人听他的呢。江寻又伤心又烦恼,想到了那块令牌。他带着令牌,惊讶地发现所有人对他的态度莫名恭敬了起来,也会听他的话,这令牌肯定是有玄机。但是在他不在场令牌无法生效的地方,人心似乎浮动了起来,城中几个富商家族开始表现出对官府管理的不满,怕是不久后就要生出什么事端。接手凌鹤的事务后,江寻更加确定凌鹤非常人,他怕是连凌鹤的十分之一都做不到,他甚至常常自责,希望能以己身代凌鹤,让凌鹤好过来继续这个造梦一般的计划。另一方面,寻医之事却屡屡受挫,无论本地还是外地大夫只说是凌鹤无药可救不日将死。
      这就是江寻在河西城经历的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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