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乡》》金鱼子

1、第一章

　　荷包蛋在翻滚的沸水里已经形成了一个滚圆的轮廓，小忆拿起勺子舀出浮起的泡渣。
　　随便下了袋康师傅填饱了肚子，她坐在沙发上无聊地换着台。
　　夏姐姐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已能听见，紧接着是意料之中的开门声。从开门那一刻起，念叨声便再没停过，小忆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大包小包，看着购物袋上几个不同品牌的logo，无奈地叹气。
　　“妈，就是去吃个饭而已，没必要搞这么隆重啊。”
　　“那怎么能一样，”夏姐姐换上拖鞋，揉了揉酸疼的脚，“我和你周阿姨可是好长时间没见了，说起来常安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咱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正好赶上那孩子要办喜事，可不得体体面面的。”
　　小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帮着夏姐姐把东西放好后，小忆正准备去倒杯水，却看见夏姐姐从一个包里拎出来一件碎花连衣裙。
　　显然那并不是她给自己买的。
　　“我不穿裙子。”
　　小忆没等她开口。
　　夏姐姐叹了口气，倒也没再勉强她，转身自己欢喜地去研究明天的打扮。
　　喜剧节目都变得索然无味，小忆拿起遥控器点了关闭，只留下小显示灯孤独的一闪一闪。
　　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闭上门。由于回来的突然，整个家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书桌的角落仍积着浮灰。
　　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俯身拿出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已经有些发黄，相片里的两大两小正对着镜头笑地灿烂。
　　那是初二的时候两位伟大的母亲以强身健体为由带着俩可怜娃去爬山时留下的合影。
　　小忆笑了笑，然后把合影放回抽屉。

　　晚上草草洗漱完，小忆躺在床上拿着高中看的青春小说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卧室的门被悄然打开，夏姐姐端着杯牛奶走进来。
　　小忆接过，挪了个位置让她坐下。
　　夏姐姐伸出手来摸摸她的脑袋。
　　“忆啊，这次回来，你会不会怪妈。”
　　“其实最开始我接到你周阿姨的电话本来想着拒绝的，后来听你周阿姨说常安这孩子就要办喜事儿了，我寻思着咱娘俩以前在这川都，你周阿姨可没少帮忙，觉得于情于理也应该回来看看。”
　　小忆看着母亲尽管尽心保养却还是掩不住皱纹的脸，酸涩感从心里蔓延开来。
　　她起身搂住母亲的脖子，脸贴着脸，就像小时候每次遇到不高兴时的那样。
　　“哪有啊妈，常安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这也是应该的，再说有些事儿它过去就过去了，我也不是那么纠结的人，您不要想太多啦。”
　　夏姐姐看着小忆，还想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连说了好几声“好”。
　　那天小忆搂着妈妈睡了一晚上，梦里她又回到了还在川都的时候，每天上窜下跳和小伙伴嬉笑打闹，早上吃饭把不喜欢的红萝卜瞒着妈妈装进餐巾纸里，再到小区的垃圾桶里扔掉。
　　夏姐姐过得不容易，小忆知道。
　　小时候为了供舅舅上学，夏姐姐含着泪给学校提交了退学申请。长大后好不容易遇见个好人家，却还是抵不过婚变，法庭上她倾尽自己的一切终是夺到了女儿的抚养权。只可惜女儿也没那么争气，高中没有念完，误打误撞找了份还不错的工作娘俩才方能过活。
　　小忆压下心头乱七八糟的情绪。看着母亲熟睡的脸，名为心疼的情绪在心底轰然炸开。
　　妈，小忆不嫁了，就这样陪您一辈子好不好？

　　翌日，凭借着从前的记忆，母女俩终是艰难地在这早已翻了个个儿的川都里找到了夏家。小忆找了个空位停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两提奶和一桶油。夏姐姐犟着要自己提上两样，小忆死活不让她，最后自己提着两提奶跟在夏姐姐身后。
　　他家倒是没怎么变，听说当年大规模拆迁的时候，政府特意保留了这块地，才使得这几十个颇具老川都风貌的独家小院得以保留下来。
　　一按门铃，不出几秒便被打开，露出周阿姨老了几岁还是不改亲切的脸。夏姐姐手里的油被接过放在地上。两姐妹紧握着彼此的手，一时竟无言说起，唯有那眼里的一点点水光才暗示出她们内心的不平静。
　　周阿姨看见小忆还呆呆地在门口站着，忙不迭把她揽进来。
　　小忆方才看见她身后站着的人。
　　五年到底是有多久，久到你的样子已经模糊，久到现在的你让我突然感觉到陌生。
　　少年的轮廓不再，他早不是当年那个陪她闹陪她笑的小土豆，脸颊上的婴儿肥转被清晰的颌骨曲线所代替，在时间的沉淀下越发媚人的桃花眼却丝毫不显女气，倒是鼻梁下面还能看见隐隐约约的胡茬。
　　你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了吗，很遗憾我没有，如果你有就好了。
　　“常安，给小忆倒杯水，你给我好生招呼着。”
　　那人看见小忆时微微征了一下，反应过去连忙应了声“知道啦”。
　　寒暄几句后，夏姐姐和周阿姨挽着手进了厨房忙活，小忆在客厅找了个位置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
　　夏常安端过茶来放下，坐在她对面，两人一时竟无话说起。
　　到底还是他先道了声“好久不见”。
　　小忆冲他微笑，也说“好久不见”。
　　“阿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叔叔还和以前一样那么忙？”
　　小忆主动找话题。
　　“挺好的，只不过老毛病有时候还会犯。我爸现在也比以前清闲多了，要不是今天正好有事推不开，肯定跟我妈一起在家等你们来。”
　　他一个一个认真回答，手指有规律地扣着茶几。
　　“真好。”小忆捧起茶轻轻呷了一口。
　　“既然回来的话改天和于程他们一起聚聚吧，徐茶这家伙这两年可没少提起你。”
　　高中时候常安、小忆、徐茶和于程因常年抗争在统一战线索性结成了□□。只不过后来于程那小子竟然一声不吭地找了个女朋友，那女孩叫方舟，低调文静又优秀。于是□□多了家属成了五人帮，方舟也成功被小忆徐茶拉进了姐妹淘，好几次向方舟讲于程的糗事都气的他嗷嗷乱叫。
　　后来离开川都之后，小忆换了电话卡，切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本以为以后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还是兜兜转转回到了这里。
　　徐茶见了面肯定会先骂自己一顿吧，小忆突然有点想哭。
　　“好啊。”她答道。

　　妈妈们很快把午饭倒腾好了，周阿姨招呼着夏姐姐和小忆落座，小忆起身准备去帮着端菜，却被周阿姨摁回椅子上，笑眯眯的告诉她坐着等就好。
　　周阿姨挨着夏姐姐坐下，夏常安和小忆坐在她们对面。
　　“这可多少年没见了啊老周，常安这孩子都这么大了，可真是越来越俊了昂。”
　　夏姐姐说这话可真不是在客套。纵然夏常安小时候皮肤有点黑，但见了他的人总少不了夸上一句长的真俊，就连小学的班主任在提及当年这位似乎有些调皮捣蛋的男同学时，末了也少不了加一句“这孩子秀气得很”。后来到了高中，男孩的模样渐渐长开，柔和中显出几分硬朗，意料之中的成了校园里屡屡上表白墙，被各种小女生偷偷关注的人物。
　　“哪有哪有，小忆才是越发漂亮了，你看看这小脸儿，跟你年轻的时候一个样子。”
　　两个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忆坐着礼貌地微笑。
　　周阿姨的手艺一点没变，饶是以前吃过很多次的小忆，闻见味儿也忍不住吞几下口水。
　　泛着油光的发菜花菇上撒了一把把葱花卷儿，白嫩的笋肉被三两层红油裹住，混着熟肉的气味儿，上面卧了四个青黄的半面咸蛋。茭白的虾仁里藏着细碎的花瓣和蜜果，色泽碧绿的苦菊一丝儿一丝儿地拌在玻璃盘里。
　　小时候小忆老羡慕夏常安有个会做各种各样好吃的的神仙双手，夏姐姐为了满足女儿的心愿便时不时去周阿姨那儿讨教，一来二去还学了个深深浅浅。每到这时候俩小人儿就乖乖的钻进房间里，扯一张大大的板凳，一屁股坐在地上，铺开大富翁决个你胜我负。开饭的时候争先恐后的跑到餐桌做好，小手握着长长的筷子摆好姿势，就为了比对方多抢几只油焖的大虾。
　　“来来来，小忆，快尝尝这个。”
　　周阿姨把一只汤饺夹进小忆碗里。
　　“这可是常安今天上午做的，这孩子别的什么不知道长进了没有，烧菜做饭可是越来越好了。”
　　小忆咬了一口，口感意外地不错，汤汁滑过舌尖却丝毫不觉腻。
　　她扭头赞许地看着旁边这位新晋大厨。
　　大厨似是有些许害羞，不自然的摸了摸脖子，轻轻嘟囔一句。
　　“我又不是只会做糊掉的蛋炒饭。”
　　话一出两个人均是一愣，颇有默契地转过头去不再看彼此。
　　碗里腾腾的热气儿扑到小忆脸上，遮住她差一点儿就红酸的眼。
　　夏常安也沉默着没有说话，筷子不经意间在米饭上戳出几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