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概率之神》淡星

1、第 1 章 福

　　福州大学旁边福建省的名刹西禅寺今天举行方丈升座仪式（上任仪式）。我也去了 ，这里人山人海，只有早到的人才能得以留在这里；大门外的汽车排了很长的队伍。全国各地的和尚都来了。寺前场中有一条大红地毯，从前大门一直铺到第三殿的法堂，地毯两边站着僧人，正等待仪式的开始。人群熙熙攘攘，我在里面挤动着……忽然，一个人挤出来到我身边：“想见概率之神吗？”“？……想。”“明天傍晚在东门公交车站
　　等。”说完他就消失了。

　　站在汽车站台上，置身于一种奇妙的变幻中。
　　路上的汽车和行人处于一种纷纭中，路线不一定前直；有的色彩有时闪烁不定；身边的人这一刻的表达转入下一个另一个的表情中；眼边出现了一下一张熟悉的面孔；有一刹那街上的路灯亮了；……忽然，一辆卡车在眼前破坏的幻影里翻扬而过（撞车，然后又没事地开走）；天空的云在不可思议的风中变幻着；太阳光原是明的，逐渐地变阴；一会儿下起雨来，我在雨中站着；雨很快过去，天空挂上一道彩虹；彩虹隐去，我的头发和身上的衣服也很快干了。
　　一阵风吹过，存在抖动着，要脱离物质的篱框。
　　逻辑解体，扩展开去。心灵空了一阵，然后一种东西，不只从何处出来，展现在容纳它的空间里，见证着外部的世界。
　　真空大师出现了。
　　他直线地穿过马路，一个“固定”的影像。

　　他带我来到一处僻静的胡同里。他叫我在地上做俯卧撑。水泥地板的视像随着视距的拉进、离远，而一下放大、又缩聚……如不断经历一种爆炸，又或顿时深入到个微观里。当我直起身来时，感觉周围的世界已经改变了，从这条胡同走出去——这一带我并不熟悉，寂无一人。

　　来到一个广场。
　　远远望去，前面有一幢巨大的大厦。这就是概率之神的住所。
　　往前走了很远。
　　走近之后看到，整幢大厦基本上是一幢废墟，上面是各种各样的废旧——而概率之神的处所只在其中的一个什么地方。
　　跟着真空大师，我向里走去，有一种很自由的感觉。
　　我们走过一个个的地方，走过门或者跨过窗户，进入或者没有进入，经过一条蜿蜿蜒蜒的路。这好像是在梦中。梦常常能令我意外。
　　我们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发觉这是一个可称完整的房间——因为我刚才经过的房间、“房间”都彼此间有什么相似之处，又千差万别，所以我没有马上发觉到这一点。光线始终黄昏，它从窗外透进。这里有木头桌椅，桌上和墙角放着一些泥罐，有的泥罐里放着花。墙角有一个泥土结构，好像一个老式的灶台。另一面墙上有扇门通往别处。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有人。
　　“概率之神呢？”我问。
　　“还没来。”真空大师说，说完他闭目。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得我开始对四周和刚才的旅行怀疑。
　　一个前所未有的寂的地方。
　　忽然，有一道光柱穿过天花板上的缝裂，投射下来，它已经经过了千差万别的废墟。
　　光柱正投射在“灶台”的坑里，那儿现在看上去有些深邃的感觉。再认真地看，模糊的土坑里原来有两个在快速互相旋转的球体，边缘不清，该是透明的。我感到很新奇。旋转的速度不断增加，渐渐不能分辨出个数，东西的形状开始起变化，看样子球产生了分裂，形状越来越复杂，持续膨胀着……一个“现实”的实体逐渐成形——概率之神。
　　他穿着黑色长袍，我看到一双眼睛，于深邃上有神，欢迎你来到这儿
　　——和概率之神对话直接用意识。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进入更永恒的部分。游移于空中。
　　在炽的光芒下，下面是无数洞黑的空穴——是一个个空壳，透明半透明的壳体，挂着这个世界的露珠。逶迤而过，仿佛看见我的脸孔。
　　来到一处大的花园，花草长在腐殖质上，欣欣向荣。腐烂的东西也有灵知。
　　停在园里的一个地方，黑暗里长着一颗黑色的花，其结构已准备好。我吹过去一阵气息，它就以看得见的速度长大起来，收获具体。
　　行车旁过一座座城市，（一座城市就是一条街。）一条条街道，深邃地延伸到很远，伸入一片未知的模糊中。城市的居民一座的不能穿到另一座，他们各自生活着。偶尔有人在看着我。

　　概率之神在我的头脑里告诉了下面的话。
　　人观察原子，看到其存在波粒二相性、量子性，人体之于原子的尺度比要远小于宇宙之于人的尺度比，那么，假设宇宙是一个能观察的生物，它观察人时也会观察到量子性，它会观察到人的生活实际上是各种“可能”状态的叠加，这些“可能”状态不断消散、融合、发展、新生着，同时组成“宏观”的因果逻辑。
　　宇宙是不遵守完全的因果逻辑的，如果遵守完全的因果逻辑，宇宙就是一个绝对，它所有的一切已完全注定，如同没有时间的空间，有着无限小的意义，它也无法找到一个合理的起点。
　　只有不确定才能作源头，宇宙从一个偶然之中的奇点开始。
　　开始之后，这宇宙里的能量不断释放，宇宙的熵不断增加。
　　在这个过程之中，各种的越来越多的“可能”被不断激发出来。
　　宇宙既诞生于偶然，也有可能被“偶然”地解散。现今宇宙的庞大的“可能”簇里，总不断地有分支在消没。
　　不断地消没，而又不断地激发，从而宇宙持续地存在着。
　　这一藉于消没和激发之间存在的“可能”之簇，在它的每一个“现在”蓬勃生长着，照亮绝对的虚空。
　　……
　　漫长的时间过去之后，在最后，宇宙很多的能量都已释放在空间，一切扩散开去，一片弥漫，宇宙进入热寂的时代。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以诞生，没有多少“可能”再可以产生，宇宙补救不了一点一点渐渐的消没，逐渐地遁回虚空。
　　……而在这最后的弥漫的混汤里，说不定又酝酿着爆发下一个宇宙的存在的偶然……
　　这是所谓正态分布的道理（概率正态分布是一条钟型曲线）。设想从飞机上随意地抛洒下一亿枚硬币，所有硬币正面全部向上或全部向下的可能性，要远远小于硬币中50％的正面向上50％的正面全部向下的可能性，因为把全部硬币分成50％一组和（1-50％）一组，其分法要远远多于把全部硬币分成100％一组和（1-100％）一组的分法。可以在设想中把宇宙分成许多小块（这每一个小块会随着宇宙的膨胀而膨胀、缩小而缩小），可以把这每一个小块比作一枚硬币，而各个小块的状态，组成了宇宙总体的存在状态。在一个宇宙刚开始的时候，一切以极高能量的形式存在，好比所有的硬币正面朝上，所以宇宙总体“可能”的存在状态很少；这之后，小小的宇宙迅速地膨胀，能量从各个高密的地方以各种方式释放，好比正面朝上的硬币一个个一部分一部分地翻面，从而形成有的正面朝上有的正面朝下的局面，于是宇宙有大量的“可能”状态；在宇宙的最后，大量的能量都释放弥散到空间，好比所有的硬币都正面朝下，宇宙的“可能”状态很少，当“可能”状态的规模足够小时，各处“可能”的激发抵挡不了“偶然”的消没，宇宙走向消失。（以上解释中，认为各个同类最基本粒子是完全相同的，且无个体意义。）
　　人脑是这个宇宙中最富信息性的一种东西，它基于神经的客观的放大结构，实现联想——其后有决定、行动，从而实现远大的状态空间的激发。相对人脑之前的激发方式，这是一次飞跃。
　　激发出越多量子态的人，是一个越大的支持世界的生发源，产生越多的“状态空间”。
　　我听懂了，这是肯定的。
　　又思考了一下，有些明白眼前这个世界为什么存在。

　　这儿毕竟不是适我长久停留的地方。
　　我望向概率之神时，感到了分别的开始。 概率之神的躯体逐渐模糊，放大，分散，慢慢地于四周和体内消失。
　　在一片混乱中，那张脸，那双眼睛一直保持着，一直让人感到很有神……最后这双眼睛也消失了……

　　回到了那幢楼。真空大师带着我沿另一条路走去。天色相当黑。我们离开了这个偏僻的广场，又走了一些路后，我们来到了一座大房间前。里面设置着一个台子，上面有一支正在演作中的乐队。他们停顿在一个动作里，冻结的寒冷的光撒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
　　“垃圾堆里长出的花草。”
　　我走进去，真空大师也进来，他站在前面。突然，他消失了——面前的一切顿时动了起来。乐队进入了动态的连贯。垃圾堆上长出的花草获得了宇宙间巨大的能量，有力的节奏在向四处倾泻。
　　手指高速弹拨着，一个个节奏狂飚而过，所有的生命释放出来呐喊。

　　眼前越来越亮。

　　亮光渐渐淹没了所有的景物。

　　光破裂了，现实的世界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