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有狐》夏生四月

80、番外：白狐之心

　　起先，我并不知道嫁进门的是她。
　　经历过那些妖邪事，没有女子敢轻易登我的门。
　　母亲说，时空之门确实被打开了，她也来了，但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希望不大。
　　院子里出现的小狐狸是同族，为了吓人没错，但血案实属意外。
　　娶夜家的女儿，是因为夜家有钱，非常有钱，而钱，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很重要，更何况夜家背后还有夜谈这股势力。虽然我其实并不怎么需要，但是身处皇城，又在权利漩涡游离，上面还压了个看我哪哪都不顺眼的太子，如果夜家的女儿能平安嫁进来，也是好事，最起码可以洗清一些不必要的谣言。
　　反正，既然没有她，谁都可以。
　　我不重欲，甚至可以舍弃凡俗的欲望。
　　于是，一切照常推进。
　　然而，婚礼当天，像做梦一样，我看到了她。她的容貌与梦里一模一样，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双聪慧的眼睛，那古灵精怪的表情，让我一瞬间手心出汗，心头发颤，盈满巨大的惊喜。
　　我居然就这样娶到了自己日思夜想之人！盼了那么久，一朝成真！
　　简直是不敢相信！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缘分，不急不慢一步一步把她带到我面前。她看了我一眼，干净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好奇，然后被盖上了大红的盖头，与我结为夫妻。
　　她会不会不喜欢我？我好紧张。
　　是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不认识我，一定需要时间慢慢接受，我会给她足够的时间。
　　龙骨给她种下火焰，以防她被伤害，可其实，未经允许，我不会的。
　　原来她是替人出嫁啊，不过没关系，正好，我要的就是她。
　　倘若不错，才是错了。
　　今生的她有个新名字，叫夜琉璃，暗夜中的琉璃火，很美的名字，便叫她璃儿吧，这样就不会产生名字上的口误，不会被人察觉。
　　她调皮又可爱，笑起来颊边有梨涡。
　　她的出现，逐渐唤醒了我埋藏心底的渴望。我想靠近她，拥抱她，亲吻她，与她耳鬓厮磨，生儿育女，永远在一起，不再分离。我想每晚都能抱着她，感受她在怀里幸福睡去的满足，这样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可以看到她。
　　我耐心地等待着，等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天，直到被她明确拒绝。
　　然后，她拥抱了我。在微冷的细雨中，我感受到她心里满满的的愧疚，因为自己对她太好，而她，不爱我。
　　是喜欢的吧，但不爱。
　　所以我故意假装看见龙骨抱她而生气，给她一个合理的出逃时机，让她放下心里对我的那些内疚，毫无负担地去走自己的路。
　　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是她给我最后的交代。
　　虽然明知道是假的，但是在看到的那一瞬间，我无法控制，还是落了泪。即便是假象，也悲痛欲绝。因为我无法想象聪明灵秀活泼可爱的她有可能会变成这样一堆恐怖的东西。
　　如果有那一天，我会疯。
　　京城里流言四起，长阳王景容的名声彻底完蛋。不过我无所谓，这样正好避免了无谓的纠缠，我可以专心想她。
　　我闭门不出。
　　父皇大概是心疼我，赏赐了一大堆美人，个个身段玲珑香艳窈窕。
　　然而，我只要她。
　　臭名在外，我猜那些美人都很怕我发疯吃人，
　　璃儿，你看看，因为你不在，我都凄惨成这样了！我苦笑，灌下一杯酒，然后想假如她在，定要刮刮她的鼻子，宠溺地叫她“小没良心”，然后拥抱她，深深地吻她，让彼此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不在我身边，你是否会想我？然后，我便偷窥了她，发现她真的在想我。
　　她还会吃醋呢！
　　我自然不是变态，只有非常非常想念，想到难以控制的时候，才会透过水镜看看她，以解相思之苦。
　　但是她若有危险，我是能感受到的，并且非常准。
　　因为心会疼。
　　这大概是心灵感应。
　　她早就已经住在我心里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可她在历练，在学着勇敢，在逐渐恢复过去的回忆和能力，也在慢慢看清自己的心，这个过程很辛苦，却必须也只能独自经历，所以再心疼，我也只能忍着。
　　还好，她身边有朋友。那也是一朵红莲，对她很忠诚。
　　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我很欣慰。
　　在这个过程中，她遇到了那个人，那个不断向她示好，暗搓搓表白的人。
　　若她真的爱上了别人，那便祝她幸福吧！
　　我心中失落，大醉了一场，睡了三天。这三天，小翠被小珠撺掇挑唆着，快把我的房门拍烂了。
　　这只当初被我随手捡回来的小猪猪，满脑子都是王妃，觉得王妃逃跑定是因为我待她不好，时不时就来瞪我怼我，胆子越来越大！
　　小翠啊，惧内可不是个好习惯。
　　他回我：切，看看你自己吧，媳妇都跑了都不敢吭声！
　　我无语中，把他们撵出去，继续睡。
　　但是我睡不着了，就想看看她，我听到她对那个人说，她心里有喜欢的人，喜欢景容，只喜欢景容！那一刹那被刺中心灵的感觉，我终于明白，她心里有我，而且不知不觉间已经如此浓烈。
　　那便等着吧，等她玩够了，回来。
　　元宵佳节，点灯时分。
　　只想偷偷看她，却还是控制不住，我放出了那只小狐狸，以为她会继续逃避，可她居然真的追着来了！
　　然后她哭着又走了。
　　哭的让我鼻子发酸。
　　我终于忍不住，冲上前去抱住她，然后就听到她一边哭一边说“景容，我好想好想你”，心一瞬间就软的不行。
　　她说以为我是幻象，因为她太思念我了。
　　怕中了别人的圈套。
　　我告诉她：是真的。
　　五色花，也是真的。
　　一只狐狸认定一个爱人，便会开花，一生只能开一次，母亲的给了父亲，在皇宫珍宝阁最高层安放着，我的，给了她。以后，若与她有了孩子，且是一只小狐狸的话，她（他）的花，又会给谁？
　　我，只想与她有孩子。
　　我爱你。
　　一直觉得这三个字太重，太腻，可如今对她说出来，却觉得无比轻松，还担心这三个字不够分量，留不住她。
　　在莲湖小园，她终于说出愿意放弃回家，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心愿终于达成，可一瞬间，我却犹豫了，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她一直想做的事情，因为我而终止，她若将来有一天后悔怎么办？
　　她若难过，于我如剜心。
　　战事来临。
　　我与她分两头，各自冷静。
　　心里的不舍成倍增加。
　　她说：“景容，我不愿意看着你的背影，因为我难过了你就会难过，那样我会更难过，我也不愿你看着我的背影，因为你难过我也会难过，那样你会更难过，所以，我们一起走。”
　　好。
　　战场事多，不知道她究竟都经历了什么，但是她还是来到了我身边，带着敌方国师的头颅，昏迷不醒。当醒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清楚了。
　　她终于敞开心扉，在我怀里痛哭。
　　因为她，战事提前结束，我准备带她到皇宫中向父亲请罪加邀功，抹掉过去的一切，让她以原来的身份示人。
　　她开心应允，在我身边跑来跑去，像只欢快的小兔子，给我殷勤地添酒加菜，让我二哥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你们呀，真让人羡慕……”他摇摇头，笑的无奈，“苦尽甘来了，好好珍惜吧！”
　　那是自然。
　　我侧头看她，她仰脸看我，眼中有彼此的倒影。
　　她说我们的军队太慢，自己骑着阿财先走，要回去跟连生讨他新酿的青梅酒。
　　“我去带些回来，给你尝尝！”说完，就飞走了。
　　然后，一去不回。
　　我的大哥，一直以来的目的终于暴露，他打压我，讨厌我，不仅仅因为我是妖怪，还有因为我的前世抢走了他心爱之人，她。而今生今世，她又轻飘飘地落入了我怀中。
　　他恨我。
　　可她，从来不曾爱他。
　　爱若强迫，便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龙骨曾与我约定，公平竞争，若谁能先得到她的心，另一人便要放手。他最初势在必得，那天，却对我说：“罢了，约定作废。”
　　我问他为何。
　　他道：“她从来都只爱你，即便忘记一切也能重新爱上你，我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也是不得不服输。
　　然而，我大哥并不是如龙骨般洒脱的人。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找她，可是了无踪迹。她被我大哥藏了起来。
　　我担心她，准备硬闯。
　　那朵莲花阻止了我，要我留着精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务必保护好她，他还说他已无多少时日，能为她再做点事，很开心，我只能答应。
　　他成功把她抢回来了，然后灰飞烟灭，看她崩溃痛哭，我的心疼的直抖，知道他们感情很好，所以我果断抽出了自己的一半灵力，帮她保住了莲花的灵髓。
　　她终于笑了。
　　那天晚上，她拉住了我。
　　当她躺在我怀里安然入睡的时候，虽然只是拥抱，却已经此生无憾。
　　结果，她怀疑我不行，抱着我说“不行也没关系，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在那一瞬间，我心里长出一株小芽。
　　不是不行，是不舍得啊！
　　我这么宝贝的姑娘，我想给她最好的时候。
　　然后，第二天早上，她抱着我，在我耳边说，等父皇原谅了她，她愿意真正地嫁我为妻，从此携手一生，共看破晓星辰，哪里也不去了，就留在我身边。
　　我的心，芽开出花来。
　　父皇把我们劈头盖脸臭骂一顿，要我休了她。但是除非我死，除非她走，永无可能。
　　我们终于成为真正的夫妻，融入彼此的骨血之中。
　　当我吻住她的心口，切实地感受到薄薄皮肤之下的那颗心正为我剧烈跳动，再看到她湿漉漉的眼睛时，我亦落下眼泪。
　　她眼睛里的光，是我。
　　“小景景，你哭什么？你疼还是我疼？”她笑我。
　　我拥着她，把手放在她的心口，然后转移到我的心口，说：“我也疼，心疼，好疼好疼。”
　　她便抬手摸向我的心口，满脸担心：“是不是旧伤未愈？很疼吗？”
　　“很疼。”我覆住她的手，微微低头，吻她，边吻边在她耳边轻轻呢喃，“不过有你在，多亲亲我，慢慢就会好的。”
　　她嘤咛一声，害羞地躲进我怀中。
　　“好啊！”
　　我听到她对着我的心，轻声的回复。
　　此生相依。
　　但是，我可能又要离开她了。
　　在经历生离死别之后，我的好大哥，知道她没死，砍断四方天柱，水淹七洲大地，势要逼她现身。
　　当年，她是我身侧的一朵红莲，我离她而去；如今，她是我此生最爱的妻子，我还要离她而去吗？我的心撕扯着，让我夜不能寐。看着她偷偷躲起来哭，还假装没事的样子，我再一次心碎欲裂。
　　可如果只有我能救世，我别无选择。
　　她会如何？她该怎么办？
　　她对我说：“景容，我爱你，你是我的爱人，可你也是神尊，是这个国家的王爷，你有你该做的事情，该承担的责任，而我，既然选择了你，我会跟你一起承担。”然后，又故作轻松，“死就死，大不了就再找你一万年嘛，很快的！”
　　可是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擦都擦不及。
　　我只能更加用力地抱住她，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的眼泪，落在她脸上。
　　她说：“景容，下雨了吗？”
　　我哭笑不得。
　　还好，还好，事情出现了转折。
　　最开始，是我的狐狸之身阴差阳错让她替嫁到我身边，而最后的最后，还是我的狐狸之身，把我留在了她身边。
　　我不用去填海，太好了。
　　她抱着我，那么快乐，那么开心地蹦蹦跳跳，大喊着：“我好爱好爱好爱小狐狸啊！”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我也好爱小狐狸啊，好爱好爱好爱我的小狐狸。
　　璃儿，她便是我的小狐狸，我是她养的花。
　　曾经与她商议过未来，想有两个孩子，那时她躺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说不想那么快有孩子，想多些自由自在的日子，与我多过过二人世界，而如今，她趴在我耳边问我：“景容，你要不离还是不弃呢？”
　　那当然是，不离不弃。
　　景不离，夜不弃。
　　从我第一次见她时，我就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