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之殇》薛灵均

7、第 7 章

　　“谁要……夜袭……鲁夏，维塔利克？”恍恍惚惚地结束了一日工作，季米特里不想自己刚走出鉴证室，就听到这么一个天怒人怨的消息。他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哎，季玛，你是不是太久没和我亲近了？冷笑话都让你急成这样。鲁夏，我好同情你！”维塔利克嬉皮笑脸，他才不怕弱柳扶风飘忽不定的季米特里呢！
　　“季玛在某些方面相当执着。”鲁斯兰捉住季米特里冰凉的小手，把人拉到身前，“另外我觉得夜袭的说法一点都不冷……”
　　“嘁，刀枪不入的警长大人。”维塔利耸了耸肩，“总之，今晚我是在‘夜袭’你，行了吧？”
　　美人在怀的鲁斯兰咧嘴笑得开心：“凭着老朋友的默契，我猜，你要去完成德莲的追加条件。”
　　“如果换成‘凭着兄弟爱的心电感应’，我会更高兴。”无论如何，鲁斯兰的猜测是正确的。维塔利调侃了几句，等着他的老朋友们收拾下班。
　　“兄弟……爱……？”季米特里干巴巴地重复着。鲁斯兰见状揉了揉季米特里一头短发，这个亲昵的动作使得法医助理的面部线条柔和起来。季米特里眯起了细长的眼睛，仿佛一只捋顺了毛的猫咪。

　　目送鲁斯兰和季米特里十指相扣消失在小街的转角处，维塔利调整状态准备夜袭。
　　没错，打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警察长官。
　　血族夜行是天经地义，力求视觉效果华丽的维塔利甚至为此定制了一款锦衣。
　　侦探清清喉咙，韦拉从领口探出了脑袋。蝙蝠舒展一下筋骨，倏地滑入夜色之中。韦拉一边盘旋着，一边应维塔利的要求回转过头，于是这幅鸟瞰景象同样被侦探收入眼底——
　　傍晚的小镇，街灯依次点亮。其中一盏从侧上方打出，映出血族侦探修长的身形。
　　纯黑的猎装剪裁合宜，勾勒出宽厚肩膀与柔韧腰身，胸前点缀着金色蔷薇的花型纽扣。长腿线条优美，足下是一双金丝装饰的跳舞长靴。一线铂金环绕在灵活的手指上，苍白的肤色显出沉郁的颓废美。狡黠、高傲、诚挚、冷酷，和谐地融入他漆黑的眼眸，瞳色一如这无月之夜。暗色之中，青年的美貌摄人心魄。是夜映衬出他的灵魂，还是他诠释了夜的生命？
　　小兽韦拉一瞬间呈现出季米特里式的恍惚。他恋恋不舍地扭过脖颈，飞扑向了圣职者的领地，教堂塔楼的尖顶。

　　“现在瞧吧！受到傻瓜的拖累，
　　结果连恶魔自己也跟着倒霉。”
　　轻柔的男声饱含感情地诵读来自德意志的诗篇。阿列克谢一脸迷惑地陷在轮椅中。他回想起早些时候自己亲口说过“你的所作所为对我而言，无一不困扰”。为什么该死的D若无其事地再次登门，还带来了自己本没打算听的长诗？
　　阿列克谢不想承认，但那上等丝绸般柔顺的声线，及其所描绘的戏剧情节着实给自己平淡如水的生活增了乐趣。合奏乐曲，或聆听朗诵，为什么这些令他欢喜万分的活动，偏偏烙上他仇敌的身影？
　　怎能让这个臭老头子得意！这厮恶贯满盈、道德沦丧……
　　“廖莎，我以为，恶魔君梅菲斯特是位体贴的绅士，虽说别扭了点儿……”
　　“哼，给一位圣职者灌输如此离经叛道的思想，你很得意么？还是说，你从中体会到了悖德者的心灵共鸣，以至于激动到不能自已？”
　　“哎呀呀，究竟是得意还是激动呢，我要考虑一下……”
　　“装腔作势的死老头……”
　　D呵呵地笑了起来。廖莎在布道讲习的磨练中受到潜移默化的熏陶，言辞犀利了不少。强烈的道德感则始终如一。青年以“我是个有良心的人”的姿态毫不留情地驳斥“死老头”的种种言论。这种精神交流倒是别开生面，欢乐程度不逊于同志间的互诉衷肠。志同道合与背道而驰最终殊途同归，D发自肺腑地赞美造化的神妙。
　　“好啦你在发什么呆？恶魔先生把花痴博士‘体贴地’扛回去，故事总不会就此完结了吧？”阿列克谢不满地咕哝着。其实他很在意那位恶魔君……至于“邪恶”的D……管他去死！
　　优美的朗诵再次回响在开阔的殿堂中。
　　二人沉浸在听觉飨宴中，谁都没有发现彩色窗玻璃上逐渐接近的那道黑影。

　　韦拉之所见，即维塔利之所见。
　　教堂之外，血族侦探矗立成一尊石像。晚风掠过，将维塔利温柔地风化。
　　他的夜袭被人抢了先，不是别人，偏偏是午后打过照面的老头子。
　　看不出啊看不出，圣职者居然色胆包天，同一个老不正经的月下相会！
　　天际飞过几缕浮云。这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无月之夜。我们的维塔利哀怨地磨着獠牙，用不了多久，两对犬齿就会平整得跟门齿似的。
　　透过彩窗，韦拉即维塔利关注着阿列克谢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老不正经的嘴巴开合念念有词，紧接着美人神父被催眠恶咒击中，缓缓向前倾倒——维塔利恨不得冲进去抱个满怀——让老不死的抱了个满怀。
　　他们相拥了！撒旦的尾巴！难道他们还要更进一步吗？醋海扬波的维塔利忍无可忍，三步并作两步，两步还原成三步——口袋里叮叮作响的阿堵物，唤回了久违的理智——“我叫维塔利，我是人造血族——我是名侦探维塔利，华丽的暗夜之族——在下乃华贵血族名侦探维塔利，请问美丽的少年，有什么我能为您服务的？”系统重置完毕。正如一名人气巨星所言，维塔利“一定会回来的”！
　　又回来了的侦探，遵循着职业准则，安守道义地窥探着教堂内部。
　　有动静了。

　　没有忏悔室帷幕，没有三尺布道台，没有任何物体将两人隔开。他们坐得很近，神态舒展自如，仿佛倾心交谈的一对老友。阿列克谢恍惚间重返中学时代的课堂，他最憧憬的生化教授将杂交豌豆的黄圆绿皱演绎得宛如一部史诗。
　　水绿色的眼睛从书本上抬起，望向身前的青年。神父打起了瞌睡，铂金色的脑袋鸡啄米似的一顿一顿。欣赏了一会儿毫无防备的睡颜，D揽住了阿列克谢不住前倾的身躯。青年顺着手臂的引导靠向博士，玲珑的鼻头在D胸口擦了擦。
　　D的心中涌上一股暖流。
　　“我们坐在金字塔前，
　　阅尽诸民族的兴亡；
　　战争、和平、洪水泛滥——
　　都像若无其事一样。”
　　反复念着斯芬克斯的独白，D抱紧了怀中的青年。
　　被“最可恶的疯老头”环抱着，阿列克谢坠入了黑甜之乡……本来应该这么发展下去的。
　　一阵诡异的响动划破了安详的空气。
　　——摄像头蝙蝠韦拉越凑越近，骨翼上的尖爪与玻璃刮擦。
　　——请自行想象猫爪挠门，或者女教师的美甲与黑板亲密接触的声音。
　　总而言之，神父与博士各归其位。两人的脸上都有着掩不住的懊恼、尴尬与愤慨……

　　韦拉惊恐地发现自己被两道凶恶的眼光锁定住，小命休矣！
　　背后沁出冷汗，维塔利的理智告诉他，盲人小神父不可能用目光“锁定”韦拉。不过，还真像有那么一回事似的。莫非是传说中的意念能力么……他好怕怕啊。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你懂的。”差遣他的摄像头爱宠返回旅馆待命，维塔利犹豫着自己的去留问题。

　　窗外的蝙蝠火急火燎地逃走了。D一天之中第二次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熟悉的不速之客。廖莎，你见过那名侦探了么？”
　　“说了不要叫……算了……”阿列克谢半是恼火半是泄气，打死他都不会承认自己对这个老头子有了什么“父亲一般的感觉”！
　　“见过两次——维塔利·格拉乔夫，一个狂妄自大、被娇纵坏了的呆瓜！”别以为残障就好欺负啊！格拉乔夫要为他初会时的轻佻举动付出代价！
　　D被青年逗乐了：“哎哎，真是一点面子也不讲！其实人家只是年轻气盛罢了，你何必同他一般见识？”“老头，我也很年轻！你才要入土了！”“别这么说嘛，叔叔很伤心的。”

　　自己居然会为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人大动肝火。为什么要对维塔利刮目相看，阿列克谢不太清楚。失去光明的同时，“信任”也在他的心中沉寂了。心是寂境之地，荒凉凄清，希望被吞噬，温情被剥蚀。不愿回望过去，远眺不见未来，“当下”又总是稍纵即逝，对此他欲哭无泪。
　　唯一能带给他存在感的，是他的大提琴。
　　他知道上面有那个女孩的名字，他最初的爱恋，艾莲（ELIAN）。
　　如今回想起来，无非是年少的冲动与张狂。阿列克谢不是宿命论的狂信者——除非D改名换姓自称为“命运”——但在他告白后接踵而至的车祸仍然使他啼笑皆非。
　　曾经的那些酸楚与甜蜜，经受不住岁月的消磨。时间跑得飞快，大笑着，将一切海枯石烂远远甩在身后。
　　——音乐的步伐能够追赶上时间。
　　弓弦的分合生出节奏与停顿，生出稳重与飞扬。忧伤的音色恰如其分吐露出他的心曲，他的寂寥，他的惶然，他的渴望……时间的河流中，他和他的琴一同徜徉。
　　如此专注，如此痴心。以至于当那个改了名字的女孩（D-ELIAN）再次出现在他身前时，阿列克谢已然忘却了她的声音。对于一位盲者，声音是唯一明确的路标。阿列克谢的初恋，消失在时间的遗忘咒文，消失于茫茫人海。
　　从此，他的房间多了一架钢琴；他的大提琴多了几首奏鸣曲目；他的身边有了一位同伴。

　　“我陪你出去走走——过两天还得去首都跑一趟，可怜叔叔我这把老骨头！”
　　“爷爷，照顾好你自己吧！别看我这样，我身残志坚啊！”
　　“呵呵呵呵！我可爱而美丽的廖莎啊……”
　　“有够恶心啊，死老头！”

　　形似祖孙的二人组离开了教堂。血族侦探一下子从犹疑不定中解脱出来，蹑手蹑脚地紧随其后……
　　夜，更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