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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 自被他拥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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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求死。
双手所触,皆是砭骨冷气似要刺入血脉,可他从五脏六腑到每寸肌肤依旧是在烈火中灼烧一般,二者相交相克,他时刻都在被这种极刑折磨。纵使痛苦非常,他却哭嚎不出一句,体内那团不知名的烈火已将他烧得又瞎又哑,眼前只是无尽的黑暗,他咬牙向前爬着,自己都不清楚此番田地下为何还要苦苦挣扎。
五感失了两感,听觉竟比平时多灵敏两分,他能清楚觉知前方那人的脚步由远及近,本能欲后撤求生,他将唇角一下咬出血腥味,却抬不起步子,再逃下去,太屈辱了。那脚步声很快停于面前,他释然瘫倒在地上,终于可得解脱了。
杀身之痛迟迟未等到,取而代之的是入耳一声长叹。身前一个清澈的声音道:“怎么会是个孩子?”他未及思索,便被人揽入了怀中。慌乱之下,他朝那环住自己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那人只闷哼一声,伸出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背轻轻安抚。直至尝到浓浓血腥味,他方才稍作冷静,缓缓松了口。
那人轻笑一声,“不怕了吗?那把你藏起来好不好?”怔怔任由那人将自己打横抱起,他小心将脸埋入了这个散着寒意的怀中,体内的邪火便安分了一些,容他能有理智考虑,如今是得救了么?
四周环境愈加阴冷,那人脚下踩出空灵的敲击声,似是将他带入了一个冰洞中。体内的炙热像是被熔不透的寒冰紧紧桎梏,他冷得双唇都在颤抖,只能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不住往身旁存有少许体热的怀里钻。那人突然滞住的脚步将他惊醒,想起罹难之时身上还是一层乞丐布,他方才觉悟这样紧贴是不是会令人心生厌恶。
果然,那人慢慢俯身,是要将他放下来,他反抗着一下攥紧了那人的衣袖,只一瞬便又识趣的松了开。的确是个冰洞,双脚刚刚点地便是砭骨之寒。他忍着痛苦呆呆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听那人的声音,去辨认那人此刻的情绪,可对方却并无言语,安静得另他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惧。
终于,一阵风旋之声传入耳中,转瞬即逝后,周围竟一下散开暖意,他慢慢将手探出去,触到了一层龙鳞似的软壁,肌肤般存有朦胧热气,好奇得再往前探去,手便被猛然握住了。
“此处是我私属之地,他们不会想到找来的。只能把你藏在这里了。”
不知为何,他竟松了一口气,并非因得知自己不会被发现,只是单纯因再听到了那个声音。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指着四周,喉间只会发出“阿,阿”的沙哑声。那人却是能听懂般轻笑一声,“你在问我的鳞羽?舒服吧?由它抱着你,便不会再冷了。不过你莫要像方才一样摸了,很痒的。”
鳞羽为仙力所化而成,天神皆以其为象征。他长在神山昆仑脚下,时常听到寻常人家闲谈起这些。如今魑魅横行,乱世动荡,凡间大小神观已悉数被供奉起来,日日香火不断。他曾应诺去参拜过一次,那时他自以为带了十足的虔诚。可如今耳旁的声音,却教他领悟,何为真正的,对神灵的虔诚。那是一份救赎感,生自心底,缥缈而又真切。他微微蹙眉,细细体悟着,那人握着他的手却突然施了力,再洗将他拽入怀中。
他静静横坐在那人腿上,一双鳞羽缓缓合拢,为他成作一方温室。那人的手指轻轻抚平他的眉宇,“还是很疼吗?对不起,对不起你。”那声音沉了下来,夹杂着歉疚感,他贴着那人的胸口,慢慢摇了摇头。
“小家伙,待我医好你,就送你回家。”
他心上一紧,伸手抓紧了身旁的衣服,再急着摇了摇头。
“怎么,没有家么?”
他默默埋着头。
那人将抚在他眉上的手移到他下颌上捏了一下,“那便留在我身边,就有家了。你意下呢?”
他滞了滞,第一次用力点了点头。
而后,那人清朗一笑。他虽未听过旁人口中的宫商雅乐,亦或空谷清音,但他深信,那些都比不了这个笑声,都比不了的。他听懂那人笑得真切,是真的不嫌弃自己的,自然的,便也跟着扬了嘴角。
“好了,小家伙,安心睡吧,就在我怀里。”
他害怕如今是一场梦,睡去再醒来,便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努力强打着精神。但这怀中太过舒适,伴着那人一下一下轻轻顺着他的鬓发,他觉知意识愈加模糊,只能将攥着那人衣服的手再紧些,好像这样便能守住这一切。
梦中,他再回到人间那所荒庙中,扎堆在一群小乞丐间,正一起盘算着今天哪条街上的巡卫少,方便他们乞讨。
“来了,吃的来了!”小四儿欢脱的声音自庙门外传进来,身边的乞丐立刻欢天喜地地往庙外冲去。他静静望着空中被人流卷起的尘土,也好,一个人行动倒也方便些。
待尘土再落到地上,他捡起脚边的破碗慢慢走到庙门外。他朝着反方向走去,将喧闹的争抢声留在了身后,却也忍不住回头望一眼。
那个一身玄服的男人被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围着,显得尤其突兀,男人手捧着的那筐馒头被疯抢着,男人深沉的眉目间微微舒缓,不经意间抬头,便与他对视上了。他慌忙转过了头,埋首快步远离这里。
近日治安愈紧,他串了好几条街巷,被巡卫自东城赶到西城,没机会讨到一口粮食。暮色四合,他饿得难以入睡,便躺在荒庙的墙头,出神望着天上那轮孤月,右手一圈一圈抚慰着干瘪的肚子,此刻它已经没力气咕噜作响以作反抗了。
“喂,小乞儿!”
他被突然窜出来的身影吓得身子一斜,就要往墙内摔,好在被人一把拽了回来。玄衣男子与他并排坐好,便将包着两个包子的油纸递到他眼前。感到包子微微散着的热气和浓香,他咽了咽口水,却依旧打算亏待他的肚子。
他正愈往下跳,边听身侧之人缓缓开口,“我是来同你做交易的,并非白白施舍与你。”
同一个只有一身破衣烂杉的乞丐做交易?他困惑着望向身旁的男人。
“你先吃饱,我们再谈。”
他第一次同男人开了口:“你先说。”他是要听听自己能否做到。
男人眸间深邃,竟是比这夜色还要黑上几分。“你是否恨这世间?”
他从未期望过什么,也就无从而恨,便诚实摇了摇头。
男人笑了笑,“很好。若你答应我,日后不论多艰难,都不会心生仇恨,这包子便给你,如何?”
他松了一口气,自觉这是能做到的。“好。”见男人再将手中的包子递了递,他不再犹豫,边接边咬了上去。
“小乞儿,你信神么?”
他狼吞虎咽,没几口便吃完一个大肉包。趁着喘气的间隙摇了摇头以作回应。
“神是可信的,你们才会吃饱。”
他闻言险些被包子噎住,放慢了咀嚼的动作再度打量向身侧的男人。
“别这么看我,我不是神。不过,是神教会我这么做的。”
他觉得这个解释更容易接受一些。
“你可以去找一座神观拜一拜,奉上两柱香,求一个神符回来与我,记住要虔诚。”男人说着,便掏出几个铜板递到他面前,“用这个去买香。”
他将手上的油在衣服上蹭了蹭,将铜板接了过去。继而男人便笑出了声,借着月光,他能看到男人将那双剑眉都笑得柔和了两分,“他定会很开心的。”
他不知男人口中在说谁,便又见男人自怀中掏出一个食包,取出两小块吃食再递给了他,“今天只能给你一点,不然就不够他吃了。”
他将一块送到嘴中,又软又甜,透着果味,“这是什么?”他向身旁询问,却无人应答。侧身看去,一旁已空无一人。
柔柔月光下,他将另一块吃食放入口中,看着掌心的铜板,默默将它们握得紧紧的。
自那晚后,原本安分于人世魔族一时间魔性大作,残害生灵。人世大乱,他们一群乞儿躲在破庙中,靠着庙后林中的野果野草为生,有的被饿死,有的偷跑出去谋食,便再没回来。男人再没来过,他们听说那人便是魔族的尊主,最可怕的人,听说那人过去行善好施只为笼络人心,再用他们这些凡人修炼魔功。他听着旁人的议论,攥了攥衣服上的口袋,想着还能不能再见男人一面。
他常因饥饿独自到林中去谋食。这夜依旧是随着月光,他在林中乱晃,却突然闻见风声之中夹杂着淡淡乐音。他仔细辨认着,朝那声音走去,随着耳旁愈加清晰,他发觉自己穿过了那片丛林。
苍凉月光下,几根石柱拥着天山直破天际。他是天山脚下的众生之一,却是第一次找到它。男人依旧一身玄衣,倚在一根石柱旁,合着双眸专心吹着手中的叶子。
男人听到他靠近的脚步声,缓缓张开双眸,看到他时,依旧笑得如他记忆中的那样,生硬却带着几分温度。
他停在男人面前。
“你知道我是谁么?”
“嗯。”
“你不怕我?”
“不怕。”
男人将手探进怀中摸了摸,“对不起,我身上没吃的了。”
他摇了摇头,从衣袋中掏出了一张神符,递给了男人。
男人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闪现出几分诧异,“你真的去求了?”
他拉过男人迟疑的手,将神符放了上去。
男人借着月光去看它,“如今世人对他所求,都是杀了我,可你不是。他若见到,定会喜欢的。”
他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可男人的口气却听得他有些伤心。
男人慢慢将神符收进衣内,继而俯下身,与他齐肩而视。“你应允过我,永不会心生仇恨,记得吗?”
“嗯。”他应着,却见男人低下了头,不再看他。
四周安静得只有远处风卷树叶声,仿似细细感知,便能得天山之上,神灵的召唤。许久,他听男人哽咽着对他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以为是幻觉,却自男人再次对上的双眸中,看到了一层水雾,“可我别无选择。你若太过怨恨,那便恨吧。”
强烈的不安涌起,他刚想要问些什么,脑中便猛然一震。昏迷前,他看见男人眼角淌下的一滴泪,在月光下很清楚。
恢复意识时,他觉知自己被架在火上烧,这火要将他五脏六腑烧成血水了。他捂上剧痛的双眼,喉中发出的嘶哑声难听的像野兽的低吼,他怀疑自己成了怪物。
头脑被烧得混沌,耳旁的人声泛着回音,嘈杂而空洞,他却辨清了一句“如今只能将他筋骨一根根抽出,痛到元神自毁。”他吓得要逃跑,双腿却软得施不上力,只能不知方向的爬,伸手却迎上强烈的雷击之痛。他慌忙得换着方向,却依旧如此,像是被困在雷笼之中。
“他醒了!莫再犹豫,不能拿苍生作赌!”
他听着那声音的冰冷,十分清楚自己已不是那人口中的“苍生”,可为何?他从无怨无恨,如今这是为何?恍惚间,体内那团邪火冲腾上来,他手间一烫,失控得将那邪火一瞬尽数发泄出来。
惊破声夹杂着几声惨叫,四周再无雷击,他顾不上惊讶自己做了什么,一心只想着爬出这里,他不要被抽掉筋骨,那太疼了,他不要。
他不停往前爬着,可四周漫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将他层层困住,他不要被捉回去,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