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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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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看望陈先生回来的车时,已经是下午了,车上只有几个人,空荡荡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被风刮的脏兮兮的窗户,看见了自己映在窗上的脸,在向后匆匆退去的树影中显得很清晰。
下巴上的胡渣泛着青色,连着鬓角,让我看起来老了很多,我皱皱眉,用手摩挲起下巴,粗糙的手感让我想起了陈先生光秃秃的脑袋。
我笑了起来,露出大白牙,成了窗上跳跃的白点。
陈先生的墓地在一座小山上,我每次去都要倒好几次车。
里面特别的清净,但是我觉得以他爱闹腾的性格,可能会觉得有点无聊,所以没事时,就过来陪他聊聊天。
通往墓地的路没怎么修整,车颠簸的厉害,每次来回都让我有一种坐过山车的感觉。
我趴在前面的椅背上,侧过头去看窗户外面,耳朵里塞着耳机,希望能够缓解一点想吐的感觉。
陈先生很喜欢陈奕迅的歌,每次我晕车时,他就会偷偷把耳机塞一只到我的耳朵里。
那时,我就倚在窗上,陈先生就靠在椅上,连着两个人的耳机线随着车的起伏,有节奏地荡来荡去。
听着陈奕迅醇厚沙哑的歌声,眯着眼睛去看陈先生的侧脸,虽然没有言语,却让我觉得很幸福。
生活就是这样,一个一个小的甜蜜,就成了我们口中所说的“幸福”。
路上一个坑洼,让车猛地颠了一下,差点让我吐了出来,胃中一阵酸涩,我难受地勾起了背脊,手紧紧地抠着椅背。
手机里正播着《好久不见》,抒情的语调忽然让我觉得很压抑,连同窗外的阳光都变得灰蒙蒙的。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
喉咙一肿,眼里的泪再也憋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往外涌,怎么止都止不住。
我带的纸用完了,只能狼狈地把鼻涕眼泪往袖子上抹,拼命地忍着不发出声音,可是嘴唇还是控制不住地抖,细碎的抽泣声从里面跑出来。
陈先生走后,我没怎么哭过,甚至在他的葬礼上,我也没有掉泪。
我想学着他的样子,每天努力地笑着。
实在绷不住时,就在暴风雨的夜晚,借着狂风闪电的掩盖,抱着陈先生的枕头,贪婪的吸着上面属于他的味道。
就像陈先生还摸着我的背,露出他嘴角的酒窝,等待着我从被子里面钻出来。
同车的人听到我的抽泣声,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看我一眼,扭过头去,默默地揉着眼睛。
车内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了,我擦干了泪,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天越来越冷了,屋外的枯黄叶子一片片掉到土里,最后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难看地摇摆着,我索性关上了窗户,不去看它。
腊月小年时,我和陈先生都会照例收拾屋子,但是现在,只剩我了。
屋里太安静了,静的人喘不过气,钟表的“嘀嗒”声每一下都撞在我心上,发出酸涩的回声。
以前爱看电视剧的时候,我总和陈先生吐槽,从一段生离死别的戏中,就能看出来这个演员的演技到底好不好。
这时,他就会盘起腿来,小眼睛瞪得老大,很捧场地来请教我。
我说:“一上来就哭的撕心裂肺,大吼大叫的人大部分只是在机械的演,而真正的悲伤痛苦都是在血液中流淌着的,它会缓慢的渗出来。”
就像是割在手上的口子,刚开始那一下不觉得很痛,等你反应过来时,才知道喊痛,才会要哭。等它好了结了疤,仍然会让你痒上好几天,疤掉了,还会让你心有余悸。
陈先生大笑,拿起桌上的纸巾遮在嘴角,学着《甄嬛传》上的娘娘,蹙着一双粗眉,捏着嗓子:
“姐姐,妹妹才疏学浅,不懂您的意思。”
我捶他一下,他回手,两个人在沙发上滚作一团。
“现在就是这样,陈先生,你懂了吗?”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却没有人应答。
扫着地时,我会看见陈先生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悠闲地晃着腿,认真地“指挥”。
整理衣服时,陈先生就会钻进衣柜里,从里刨出来各种觉得“过时”的衣服,要把它们处理掉。
唯独cos服每年都会整整齐齐的摆在里面,不时被他拿出来看一看,再重新认真地叠起来。
清理厨房时,陈先生就规矩地站在一旁,含着笑看我忙碌,把洗干净的瓷碗玻璃杯抱在怀里,从这头运到那头。
……
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身影,围着我转来转去,好像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只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
忽然有一天,他就出现在了门前,按响了刺耳的门铃。
我迎接着风尘仆仆地陈先生,埋怨他:“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他冲我笑笑,走进来,像平时一样问我:“什么时候开饭?”
在医院时,陈先生的父母知道了我和陈先生的关系。
虽然经过这么长时间,陈妈妈对我的态度变得热情了很多,可陈爸爸依然不愿意和我说话,每次我去时,他就钻进卧室,把门反锁上,一直等我走,他都不出来。
大年初一时,在热闹的鞭炮声中,我又去了陈先生家。
那天,雪下的很大,在我的围巾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提着东西的手冻的好半天都弯不过来。
陈妈妈把我迎进去,接过我手上的东西,替我掸着雪。
我一边焐着手,悄悄看向那个紧闭的房门。
我有时候会想,她是把我当作陈先生的好朋友呢?还是另一个身份?
虽然心里纠结,不过看着她高兴,我也会觉得稍微轻松一点。
我帮着陈妈妈包饺子,听着她边包边说着陈先生小时候的事情,那是陈先生没告诉过我的,所以我听的很认真,陈妈妈也像是有讲不完的话。
我们出来时,陈爸爸正坐在沙发上按着遥控器,仍是一脸不悦,冲着我们冷冰冰地说:
“什么时候开饭?”
新年的钟声响起时,我用陈先生的账号发了一条微博:
@夏阳正暖:今年在陈先生家过年,吃了一顿团圆饭【爱心】【爱心】
从陈先生家出来,雪还在下,外面成了白皑皑一片,踏在上面很松软。
我站在路灯下,光把我的影子拉的修长,轻盈地落在了地上,雪簌簌地掉在发顶,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冷。
最近和陈先生的朋友一起去参加漫展,回来的路上,捎了一株绿萝回来,挂在了窗边,和窗外的绿色相互映衬着,看起来很有活力。
陈先生刚住院的时候很喜欢往窗外看,这个习惯倒是和我很像,为了让他在屋里不闷得慌,我特地买了好几株多肉植物,摆在病房的窗缘上。
一盆挨着一盆,都是肉乎乎的,看着很像小婴儿粉嫩的手臂,非常可爱。
刚开始时,我和陈先生都很有热情地去照料它们,希望可以让它们代替外面看不到的生机。
但是慢慢的,陈先生没有力气去看它们了,我也再没什么照顾它们的心情。
最后走的时候,竟然就这么把这些小植物给留在了医院中。
陈先生也许会怪我,所以我就买回了盆绿萝,权当是给陪伴过他最后一段时间的多肉赔礼了。
重新把窗打开,迎接着许久未来的春风,悬在窗上的风铃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动,抖落上面一层灰尘,为即将来到的生机庆贺。
我坐在桌前,用手铺开信纸,正午的阳光透绿萝光溜溜的叶子,在纸上洒下金黄色灿烂的斑点,我用笔在跳跃浮动的光点中写下给陈先生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