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摸鱼短篇》季渝

2、作文 这真的是个

　　盛夏午后的办公室门前，是我和他开始相熟的地方。

　　彼时他正擦着汗水，接受老师的训斥。我端着作业，送到班主任的桌前。
　　老刘挺着个啤酒肚，隔着厚的眼镜片看他。
　　“你天天这样，能行吗？就这么混着日子下去？以后能找到工作么？你也不想想，你的父母该怎么办？”
　　老刘的大嗓门，即使隔着一条走廊也能听清啊。我这样想，跨步出了门。
　　“诶诶诶，你回来。”老刘一把扯住我的袖子，指着我对他说，“你看看他，全年级排行前十，好好学习一下。”
　　我有些厌恶的偏过了头，但这不满并不是对着老刘。
　　“这样吧，你以后就跟他坐，说不定成绩能提点上来。”我愣住了。他抬起头，棕色的眼瞳似映着我的黑框眼镜。他抿了抿嘴，将手在衣服上擦擦，对我伸出来。
　　“你好。”我回握，“嗯。”他竟然还挺有礼貌的。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一点了。
　　我们走在林荫小道上，他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望着身旁围栏后空无一人的操场。
　　他突然开口了，转过身，在离我两米处停下来。
　　“我其实不太适合学习，明明已经挺努力了。”我站住，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像他平时那样。
　　他静默一会，又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我也想要像你一样被称赞，哪怕只是一句也好，真的。我挺嫉妒你的。”
　　我偏头，摘下眼镜擦着，“我也是。”他垂下的眼突然睁圆，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我。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笨拙的学着那些男同学打招呼的方式，撞着他的肩，“下午见。”

　　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进门，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扫视了一遍教室。我挺直背坐着，眼睛虽然看着黑板的方向，心中却想如何度过下一节孤独的体育课，是一个人投篮，还是再练几圈跑步呢。离下课还剩十五分钟了，教室里静的出奇，我眼神一瞟，才发现数学老师正笑着看着我，手捏粉笔示意我上去解道大题。题还算简单，我在黑板上简洁的写下步骤，转过身看到同学们低着头奋笔疾书。我刚回到位置上坐着，就看见左边的他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用忧郁的眼神看着我。同学们的掌声很整齐，可是我没心情欣赏，伸出左手把他衣领提起来，又拍着他的背，“好好听课。”
　　我正收拾着课本，听见老师叫他过去聊天，心中感叹他到底一天能被几个老师训斥，就见他很快的回来了。脸上竟然是格外的喜悦。
　　他强压着激动的声音，眼中好似发着光，指着他手中打星的作业，声音简直要把我的耳朵震聋。
　　“我被表扬啦！数学老师说我作业做的很认真！”我仔细看了眼，嗯，错误还是很多。但看在他是第一个在我耳边说话的人的份上，我没有败他的兴致，顺着他的话说了句，“不错，挺有进步的嘛。”他好像更兴奋了，连出教室门都是蹦着出去的，勾着他好兄弟的脖子，喧嚷嬉笑着。

　　又是体育课啊。
　　我一个人坐在单杠下，嘴里默念化学方程式，看身旁柳条随风飘扬，密密匝匝的，连地上的光斑也在摇动。我觉着不太舒坦，想要随手扯下一根，余光瞧见一个人从篮球场那边奔过来。
　　“喂，你会打篮球吗？我们这边缺人。”是他啊。
　　这样的行为不会很奇怪吗，邀请一个没有朋友的人一起打比赛什么的。不过这事是他干的，就显得莫名正常起来。
　　打完一场，我们都是汗流浃背。突然肩膀上传来触感，我被汗水糊了眼，只能依稀辨出拍我的人是个队友。
　　“诶，你打的不错啊，下次再约，怎么样？”我哑然，由于我从来没跟别人约过球，并不知道怎么应答，只能点了点头。擦擦眼睛，他微喘着气跑过来，惊奇的对我竖了大拇指，“从没发现你会打篮球，我以为你就沉醉于读书了呢。”
　　我没回答，因为这是为了他们学的。

　　我把篮球放进收纳筐，“我很想合群，每天被称赞一点也不快乐，同学们仅仅把我当做榜样，并不喜爱我。所以我没有朋友，但我真的希望能有人陪我上下学，听我的喜悦和不满。”我念叨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略微沉思了一下，“你要尝试着去社交啊，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就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呢。”他看见我的蹙眉，“不好意思哈，我没有说你不好的，就是...”“没关系，我知道的。”有人说我书呆子，这还是第一次，感觉有点新鲜。我轻笑一声，伸了个懒腰，“你被表扬了，一定很开心吧。你也不是不行啊。”
　　我和他分别在垫子上坐下，我抱着膝盖，低头看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阳光在地上映出个窗户的形状，我拿着眼镜把光反射到他身上，小光点跳动着，好像带动了我的心绪。
　　“我以后想开个书店，平时就看着别人读书，多舒服啊。”他抬头畅想未来，我没有说他不切实际，只是看着他穿的不整齐的校服，目光上移，看见他笑着的唇角，他的白齿。
　　我说，“好啊，我与你一同。”

　　“喂，喂？回神啦！”一只手在我眼前晃着，“啊？什么？”我抓住他的手腕，“别摇了，晃得眼晕。”
　　“我正跟你讲话呢，你听了没有？我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啊，问你好多遍了，你都不回答。”
　　“啊，就那么熟了呗，哪那么多问题，来客人了，快去。”我打发他去了前面，独自回想着那年盛夏的午后。
　　他好像和太阳划上了等号，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光与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