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著反派》傅青

1、第一章 归零

　　一名女子拉着一位十一二岁的男孩急匆匆地跑着，仿佛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女子面带郁色，脸上沾了些许的血迹，而她身边的孩子却是干干净净。

　　“泽儿，你且沿此密道出去，莫要回头。”女子伸手将男孩耳鬓的落发别在耳后。

　　裴泽抿抿唇，问道：“那娘亲呢？不与泽儿一起吗？”

　　女子蹲下，微微仰头看着他，“你爹还在外面，娘亲要去寻他。”

　　“所以，娘亲这是不要泽儿了吗？”裴泽鼻子微酸，连带着眼睛也有些许的湿润。

　　女子用手轻轻抚摸着裴泽的脸颊，“怎么会呢，娘亲最爱泽儿了。”女子微微有些许的哽咽，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流，“泽儿，娘亲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莫要报仇。”

　　裴泽皱着眉，不解的问：“为何？难道娘亲就要泽儿看到族人一个一个的死在眼前却无动于衷？”

　　“裴泽！”女子厉声道：“裴氏一族灭族以成定局，你是裴氏族人的希望！是......族人用命换回来的，你得好好活着！”

　　裴泽垂着头，盯着脚尖，紧紧地握着拳。

　　女子见此起身，轻轻吐了口浊气，“泽儿，答应娘亲，莫要报仇，好吗？”

　　裴泽抿抿唇，双手紧握，他想要弄明白裴氏族人究竟犯了什么错，竟要遭受灭顶之灾。他想要为那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的族人讨一个说法。

　　“泽儿”女子紧紧地抓住裴泽的肩膀，不安地说：“娘希望你做一个普通人，再也不要卷入这是非恩怨之中，即便是一辈子碌碌无为，娘也心安了。”

　　裴泽眨眨眼，将眼泪生生地逼了回去，才抬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好！”

　　女子见裴泽答应才放心的笑了，道：“快走吧，娘亲看着你走。”

　　裴泽咬咬牙，扑通一下跪下，朝她磕了个头，当额头贴近地面时，眼泪如决堤一般止不住。

　　女子见裴泽身子微颤，用手捂住嘴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裴泽默默起身，也不抬头看她，直接转身沿着密道不停的跑，偶尔还抬手将脸上的泪水搽干。

　　“汪，汪汪汪，汪......”

　　哪里来的狗吠声？是二狗吗？啊，差点忘了，现在是在雨霖。

　　裴泽迷迷糊糊感觉到手指冰凉，还听见“嘶嘶”的声音。

　　他悠悠转醒，便瞧见一条蛇慢慢地爬上了手臂，惊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同时手也条件反射性地往旁边一甩，身体还不忍不住地往旁边挪了一下。

　　裴二狗将裴泽护在身后，不停地朝着另一边狂吠，裴泽顺着方向望去，在不远处站着一名男子，他穿着一袭黑衣，或许是背着光的原因，他竟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是感觉到一阵阵寒意。

　　那蛇被甩出去后，吐着蛇信子慢慢朝着男孩移动。男孩见状便弯下腰，将手伸到蛇面前，那蛇顺势缠在他手上，男孩起身又看了裴泽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裴泽看着男子的背影，伸手轻轻安抚着裴二狗，刚刚那人对他动了杀意，也难怪方才这狗子吓得一直狂吠，就连他都被吓了一跳，惊得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难怪他躺在这休息都能睡着，甚至有旁人靠近都没发现，也还好这一次对方并没有真的动手，不然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哎呀狗子呀，谢啦，这里太危险了，还是尽快的离开为妙。”裴泽抹了几下裴二狗的脑袋，喃喃道：“咱们啦，还是尽快找个普通人家入赘吧，这逃来逃去终归不是个办法。”

　　男孩快步走着，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方才，他看见裴泽躺在树下睡觉，差一点就忍不住动手杀他了。

　　他抬头望着天空，今天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都有些睁不开眼了，原本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没想到这一睁眼竟回到了现在。

　　这片灵力浓郁的大地上，人类安居乐业，但有人的地方自然有七情六欲。他们渐渐不满足于自己短短的百年生活，开始追求长生。有的选择利用这片大地上的灵力而修炼，有的则选择业障来修行，进而衍生出修真界与魔界。还有一些通过吸收灵气进而有了灵智的妖物所形成的妖界。

　　修真界以地域划分为北长歌，南芳芜，西沧澜，东雨霖四大门派。这四大门派相互制衡，倒也算是一片祥和。而那魔界则是对这四海八荒虎视眈眈，也挑起过魔修之战，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就这样人修魔妖四界和平相处至今。

　　谁都没想到，裴泽凭一己之力，将魔尊君聂封印并吞噬其力量，成为魔界新一任魔尊。当上魔尊的裴泽率领部下侵占八荒扫平四海，差点成为这天下之主。这差点，差的就是雨霖那一点。他将其宫殿设立在沧澜的云苍峰，因为他认为，既是天下之主，自当俯视苍生。

　　他以残暴的手段来镇压苍生，自当会有反抗者来推翻他的时代。而推翻他的，正是他所瞧不上的雨霖。

　　谁又能想到，那个主张以暴制暴的魔尊竟是以自杀结束他的暴政的？

　　裴泽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冰锥子的东西，略带踉跄地朝他靠近。他身姿修长，穿着一身金丝黑袍，头发半绾着，看上去有些许凌乱，额间一个黑色的印记，一双红眸似有猎人心神的魔力，不管谁看都以为他是魔尊身边的玩物，而非那个喜欢与人说些掏心窝子话的魔尊。

　　“肖星轸......”裴泽稳稳地坐在床边，面向他。

　　肖张面色苍白，冷冷地撇了他一眼。

　　“呵，啊哈哈哈哈哈......”裴泽捂面狂笑，“你是不是也想我死？”

　　“咳咳咳.....”肖张手握拳，抵着嘴不停的咳嗽。

　　裴泽连忙将手伸过去，想要安抚他。

　　肖张十分厌恶地用另一只手推开他的手，想说“别碰我”但又因为咳嗽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半响，才止住了咳嗽，他深吸一口气，才回答道：“是！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裴泽看着他眼底的恨意，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以往的嬉皮笑脸，道：“今日本尊来，是要告之你一个好消息。”

　　肖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对这个好消息并不感兴趣。

　　裴泽对此也不恼，继续说：“你不是想杀本尊吗？今日，本尊便给你这个机会。”裴泽将那冰锥子塞进肖张手里，接着说：“用这个，杀了本尊。”

　　肖张冷笑一声，讥讽道：“你又想搞什么花招？”

　　裴泽眼里快速的闪过一丝痛苦，然后一如往常一般调侃道:“怎么？肖师兄这是舍不得本尊？”

　　“我恨不得将你凌迟以告慰那些亡人！”肖张咬牙切齿地说。

　　“是吗？”裴泽用手紧紧包着肖张拿冰锥子的手，对准他的心脏，“那就这样刺下去。”

　　肖张狐疑地抬起头，看向对方的眼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方的花招，他想要探究，但只看到了他那双红眸里快速闪过一丝痛苦和......不舍。肖张不禁有些想笑，这个人恶贯满盈，就连演戏都入木三分，他若是不知道他的罪行，差点就被骗过去了。

　　“你是不是不忍心？是不是舍不得我啊？嗯？”裴泽一边调戏道，身子还一边向前倾，手往怀里一使劲，虽然有些阻力，但也没妨碍那冰锥子直接扎进了心窝。他只感觉到疼，疼到麻木，他每一吸气，连带着肋骨都阵阵发麻。他倒吸一口冷气，调侃道:“哈，这死法也太不体面了，该换一种的。”

　　肖张脑子微微发懵，听到他的话，差点气笑了。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不把人命当回事儿，杀人如饮水一般平常，就连现如今命悬一线的人是他自己，他也这般。

　　裴泽忍疼将冰锥子拔了出来，那血如决堤一般不停的流，他朝肖张笑笑，“哈，肖张啊，我不想一个人去地狱，你陪我可好？”

　　肖张盯着他胸口上的血窟窿，强忍住想要去堵住窟窿的手，脑子一片空白，“裴雨慧，你要死就死远点，别脏了我的眼。”

　　裴泽突然笑了，笑的连气都喘不上了，他声音嘶哑，像是卡了口痰，“肖星轸，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幅样子。”

　　他举起手，想要用冰锥子扎肖张，但在紧要关头，他却微微松开手，冰锥子只是抵在他的胸口，并没扎进去。那一瞬间，肖张竟有点失落，为什么他不扎进去。

　　他将头埋在肖张的颈窝，轻声说了什么。随后，他的身体如泡沫般悄然消失，都留下那支沾满鲜血的冰锥子。

　　有太多的人在他面前死掉，那些人大多都是因为这个人而死，今日终于轮到他了。

　　“哈哈哈哈......咳咳......”肖张想要大笑，但他那破败的身子并不允许他这般做。

　　此时一名眉清目秀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宫殿，他身着一袭青丝白衣，头发高高挽起。似疑问，或似陈述道：“他死了。”男子正是雨霖新任宗主林斯年。

　　肖张手握拳，轻轻抵在嘴边，“对，咳咳......死了。”

　　“那回去吧。”

　　肖张抬头望着对方，疑惑地看着他，回去？回哪里去？

　　“回雨霖去吧，落叶终要归根。”林斯年不忍地说，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早已油尽灯枯。

　　在林斯年的帮助下，肖张回到了雨霖。雨霖一如既往的热闹，但他却看出了一点荒芜凄凉之感，或因他相识的人只剩林斯年一人而已。

　　他踉踉跄跄地往后山走去，失去了灵根，他连简单的疾步符纸都用不了，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他想要去河边，但是现在他估计是去不了了，他十分疲惫地坐在树下休息，望着灰暗的天空，想着这八荒四海在林斯年的主持下，必定能够河清海晏，物阜民熙，而他这个罪人终归是要和裴泽一般下地狱的。

　　肖张缓缓将手握紧，现在他回到了十四年前，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的罪孽他自己来赎。“裴雨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