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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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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妻沈佳,芳华二十八亡。
墓铭我故意写得简单,除去不得已的原因,其实是我私心,这样寥寥的几字生平,能否让沈佳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无声指责或破口大骂都好,只要她出现一次。
不过,我从来都不抱奢望,因期盼得低,所以墓碑立了二十多年,她未出现,我也未恼着或放弃,一年春头里总来望望她,奉上一碗芷川的的清水。
我妻沈佳,非常人。道长说妖化为仙,必经死劫、天劫、情劫。情劫最重,不少妖怪在此间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再无法入六道轮回,我便是沈佳的情劫,纵她拼却性命,一心一眼里只有我,我却辜负了她相守相厮的愿望,甚至让她死后也不能安宁。我这样的人,老天想来也是不会饶过。
大统三年,春,大寒。
往往有几个这样的年头,山阻住春的脚步,天冷得让人得瑟。
我妻沈佳的墓被人挖开,诵经道士在桃木棺上钉下九九八十一颗银钉,口里朗朗有声,“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唯愿天道成,不欲人道穷,北都泉苗府,中有万鬼群,但欲遏人算,断绝人命门,阿人歌洞章,以摄北罗酆,束诵妖魔精,斩或六鬼锋,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我穿着滚狐毛边的大氅,操了手冷冷地看。
再有些日子便是三月,桃开灼灼,我这样让沈佳不得安宁,她大抵至少在梦里也要唬我一唬,方才不降了世人为她封上妖的恶号。
想起她咋乎的表情,我笑着摇头,偏眼的一刻,却似望见一双碧桃似也的眼睛,正恨恨盯我,我一惊,跳起来,将怀炉扔到地上,跌跌撞撞地追了过去。
“老爷!老爷!”
家丁焦急地喊,那双眼睛一个劲地往前跑去。
很快,积雪淹没了我的膝盖,双腿双疼双僵,我一个迈步倒下去,新雪柔软冰凉,像利刃一样割裂皮肤,割裂舌头。
我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自己,衣衫褴褛,为了给娘看病,冬日里去长白山上挖人参,冻得晕倒在地上,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长年安寂的白山上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出现在我眼前:“哥哥,你怎么了?”
我勉强睁眼,感觉泪水在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冰条来。
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正蹲在地上戳我,衣服破如乞儿。
长白山长年寂寥,冬日里积雪深厚,映着天光,雪地异发明亮。这些光折白射射,射到小孩的眼睛里,一双墨漆似也的瞳仁。
我迷茫地望着他,挣扎着想让他救我,却只听到牙齿打战的声音。
“哥哥,很冷吧,我来帮你。”
我心里想,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能干什么。
他用雪搓我的手脚,渐渐身上有了感觉,我勉强能动弹,却是不听使唤。
孩子蹙眉看天,长白山上的雪光慢慢淡下去,夜晚就要来临。我心里比他更清楚这预示着什么。
“哥哥,你走得动吗?”
“嗯。”我点点头,起身,腿疼得厉害。
小乞儿很是熟悉地形,没多久就找到一个洞穴,小小的,却偏了块大石在洞口,挡住了许多寒冷。
洞壁上厚厚的干苔藓,乞儿扯它下来,抖抖索索地打火,口里嘟囔:“爪子有些不灵活。”
火燃起来,我身上有了感觉,心里开始沮丧起来,没找到人参,阿娘的病会越来越重,她想去找阿爹的愿望永远都不会实现,我也永远不知道我爹是谁了。
鼻子边上传来阵阵香气,肚子“咕唧”一响,我才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乞儿手里正举着一枝树枝,上面居然架着一只肥硕的野鸡。
我瞪圆眼,乞儿笑嘻嘻地举了鸡过来,我两眼放光,脑中“嗡”一昏,扑了上去。
饿,好饿。
我将手指舔了又舔,意犹未尽地抬头,乞儿正苦巴巴地瞅我,狠狠地咽着口水:“哥哥,鸡好吃吗?”
我顿时脸红:“好……好吃。”既而深深懊悔,君子行有度,举有礼。我不仅夺了人家裹腹口粮,而且似乎并未经过人家的允许。
“……”琢磨半晌,我扑了扑袖子,因为站不起来,便半倚在石壁上作了个揖,“小兄台,他日杜汜飞黄腾达,必以斗金回报。”
很子比铜板贵,金子比银子更贵,我的命当然值一斗金子。
却没想他“扑哧”一笑:“金子有什么好,要送就送我一斗夜明珠。”
“夜明珠?”我茫然,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嗯,”他拍手笑道,“晚上可以照明的东西。”
“喔。”
“我要这么大的!”他伸出拳头来。
我认真地攥住他的手,量了量大小。他的手柔柔软软的,难道晚上照明的夜明珠是这样?可是萤火虫很小啊,我得抓多少只萤火虫才能凑成一斗的夜明珠。
“扑哧!”他甩开我的手去添柴。
不知他乐什么?
火堆很小,但很暖和。我情不自禁地朝火明处挪了挪,想烤暖的脚,却惧得跳起来,“你干什么!把它给我。”
乞儿吓得一征,手里的东西掉下来,一双圆溜溜地眼睛瞪着向我。
“人参,那是人参!”我又惊又喜地扑上去,乞儿一把拉住我:“你疯了!”
还好还好,只是根须烧了些,剪掉便不碍事。
“你怎么把人参当柴烧?”
乞儿眼睛瞪大:“人参是什么东西,你连命都不要了。”
我笑,娘亲终于有救了。
“人参是什么东西?”乞儿嘟着嘴巴凑过来,一双黑莹莹眼睛瞪着我,火气未甚重。
人参都不知道。我惊讶地看向他,他不是长白山的人吗?
需知长白山乃盛产人参之地,天下闻名,私塾先生提起《终古风物志》里,各国对长白山长参皆交口赞好。
乞儿眨巴着眼睛,,他这种人,活于底层,大约一辈子也见不了人参,用不了人参。
我想了想,拿起手中的人参向他比划:“人参就是值钱的东西,这个个头的人参值十两银子,一千个铜板。”
乞儿呆呆望着我,神色满是不信。
大约是从未想过这么多钱,被吓得有些傻了。
“你一日行乞,能讨几个铜板?”
乞儿愣愣:“七八个是极好的。”
“那你得攒上个八九个月,不吃不喝,方能攒到这么一棵人参。”
“哦,”乞儿翻翻白眼,“可我要攒那么多时间吗?我今天一下子就捡到好大,一棵噢。”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守着一棵树桩子,天天都有兔?”
我笑着说完,顺着乞儿的视线看到手上,脸僵住。
人参是乞儿先发现的。
圣人所言:君子不可夺人之财。
可想到娘的病,我索定主意,咬牙抬头,却见乞儿亮晶晶的一双眼,口角挂着涎水,嘴里喃喃道:“兔子也好吃,不过总归比不上鸡肉。”
我黯然,圣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日我食她鸡一只,回他黄金一斗,信誓旦旦,如今却要夺人之财,甚非君子所为。可还回去,我舍不得,为这人参,我已离娘亲两日,若重头再寻,不知何年何月才寻到。
耳边却听乞儿问道:“杜哥哥,你来长白山干什么?”
“挖人参。”我咬咬嘴唇。
“挖人参干什么?”他坐回火堆,伸手加苔藓。
“救我娘亲。”我抱紧怀里的人参,“我娘生了很重的病,就快死了,我需要钱给我娘买药。有了人参才能卖钱,有了钱才能抓药。娘亲才会好。”
我边说边抽泣,抬起头,又吓了一跳。
古大夫常说我长了一双桃花眼,水漉漉地惹人疼惜,每当我眨巴着眼看他时,他总会多给娘亲抓点药,如今乞儿正泪眼汪汪地望我,如受了伤的小盖,让人的心也疼起来,原来我哭起来会是这个样子。
“我娘亲早几万万年前就不见了,爹爹说她飞仙历劫未成,灰飞烟灭了。”乞儿哽咽着说话,眼泪打转,却不掉下一滴来,揪人心肺。
灰飞烟灭,我么可怕的词。小乞儿的脸越发哀怜,竟有我看不懂的类似落魄沧桑的东西。
多是吓傻了吧。
我瞧他可怜,便招手唤他过来:“莫怕,你娘亲可能入轮回了,你和她还是能见面的。”
乞儿钻到我怀里,猛拱着头,温暖柔软的触感。
“真的吗?”他小声问,童音软糯。
“嗯。”我答他。
乞儿又拱了拱,像只小兽,安静下来。
“那边有火光。”
“快,小姐小姐——”
洞外传来呼唤声,脚步声,杂七乱八地赶了过来。
“小姐小姐。”一个身材微胖的妇女挤了进来,“终于找到您了,小姐,可急死胡妈了。”
“奶妈——”乞儿呆了一下,嚎着扑了上去,“奶妈奶妈,我好怕。”
“不怕不怕,小姐不怕。”
一大堆人又挤了进来,塞得洞穴极满,都吵吵地抹泪抱那乞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位小哥可能不积压知道,小姐是柳元宗大人的小女儿。”
柳元宗,我暗暗吃惊,这可是尚国美名远扬的清官,为人正直刚阿,写得一手好文章。
我多看了乞儿,不,柳三小姐几眼,发现好多家丁直盯着我上下打量。我心里厌烦,自就自地睡了。
外面依然寒冷,但因生了篝火,柳家人又拿了毯子,加上人参有了着落,心里更是高兴,松了口气,睡得好是踏实。
第二日,柳三小姐一行便与我告别。
她换了衣服,脸洗得干净,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唇红齿白,水嫩嫩的肌肤。
奶妈给了我十两银子,说多谢我救了她家小姐。
谁救谁呢?
奶妈塞进手里,我接过来,钱多并无害处。
我家住在长白山脚下,往东的方向。柳三小姐一行却是要越过长白山,往西下去。
我启步先行,背后“噔噔噔”地响,回头一望,柳三小姐站在一个坡头上,宝玉似也的眼溜溜望我,眨巴了几下掉下行泪来。
我心里一堵,竟有点舍不得,不过一晚相处,竟多了怜惜的感觉。
“哥哥,哥哥,我叫佳儿,你可记住了。”她迭声叫,童音清脆,像是四月里生嫩嫩的小黄瓜,在山从里脆生生地嚼。
柳佳儿?我忙笑着向她点头。雪山上最忌人大声呼喊,惊了山神,便又闹雪崩。
她住了口,含着一包泪,红褂白脸,愈发楚楚可怜。
她家奶娘也不阻她。
我朝她摆摆手,让她赶紧回去,便乐癫癫地跑了。
娘有救了。
至于柳佳儿,我倒从未想过会再见她,她父亲是清官。等我成为尚国状元时,柳家人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因为呢,清官太难得,好似红颜,易遭天妒人嫉。
不过,我倒常常做梦。梦里便是长白山山头,一个红褂白脸的小孩朝着我哭丧着脸,神情如同被弃幼儿,令我梦里也心生生不忍。待要抱她,却如隔云隔雾,总不相见。
我越来越记不住她的样子,倒是一对眼,黑而大,墨玉似也,让人忍不住想吞为己有。更奇怪的是,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梦里那个小孩也长开来,梳了双髻,换了红罗衣,袖飘如舞,几乎要随风化去。
佳儿。
我梦里无意识地呢喃,复又翻身睡去,浑不觉我刚刚以何种珍惜宠爱的语气换了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