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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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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坐落在江南鄂西山区的上东阳乡沉浸在绵绵细雨中。自南向北的林家河和自西向东的小溪河在这原始、自然、隐秘的河谷里神奇地汇集到了一起,一路欢唱着奔向九畹溪汇入长江。
清晨,一天才刚刚开始,整个人生都还没有着色。八岁的子君和大她两岁的哥哥林华松趟过清清的小河,到凉水井去抬凉水,打早挑凉水的人多,华松站在河岸上打水漂,子君蹲在河边用手浇水洗脸。那时站在河岸上,可以望得极远,可以看到河滩上青青的茅草和低矮的树棵子。茅草之后就是这条轻轻柔柔的小河,河之后有两重暗色的山,山之后又有山,在淡淡的烟雾中若隐若现,一层层淡了开去,以至于无穷。雨润浓烟中,柑橘花和金银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子君微眯着眼,贪婪地呼吸着香甜的空气。华松宠溺地摸了一下她的头,“莫太贪,早上空气湿度太大了!”
“学医的就是不一样,吸口气都这么穷讲究!”海儿放下水桶,鄙视地望了华松一眼,说。海儿叫杨宜海,因为是独子,爹妈看得娇,从小海儿海儿地唤,久而久之,大家都叫他海儿了。
华松笑笑也不辩解,提着水桶去打凉水。
方南挑着一担空桶,蹦蹦跳跳地从河那边走来,边走边说:
“林子君,小美女。
披蓑衣,戴斗笠。
长大了,我娶你。”
“狗日的流氓,子君是我的。你敢娶,我揍死你!”海儿飞扑过来,一把将方南搡进还有些凉的河水里。这下方南也不干了,嘴里一边说着:“你是老鸦子(乌鸦)嫌猪黑——自己不觉得,凭什么你娶就不是流氓,换了我就成流氓了?”一边揪着海儿在河里打水仗。方南叫向方南,是镇子上三大姓氏之一。子君、海儿、方南都是1909年生的,同属鸡,虽然都是吃的苞谷饭、懒豆腐,同岁的方南却比海儿高出了大半个头,脸圆嘟嘟的,浑身都是肉。子君经常笑他像她妈妈蒸的发过酵的浆粑粑,又像是一只从栅栏里窜出来的低级脊椎动物,膨胀得好像再多一点就要炸开了。海儿哪是方南的对手,白皙且瘦小的他被方南一下子就摁在水里了。子君见了,说一句:“方南,欺侮人是不是?”
方南立马就放了海儿,委屈地辩解:“明明是他先推我的!”心里却嘀咕:就知道维护他。
这时挑水的人走得只剩下方南的本家叔叔祚青了,他朝两个小孩子摇摇头,笑道:“毛都还没开始长,就想娶媳妇了,丑不丑?”
方南和海儿异口同声地说:“我爱她,长大了一定要娶她。”
祚青拍拍方南的肩,“那也要努力,才能配得上啊,”他拿手指向对面阳坡的山,“你看,这一百多亩田,一百多亩山林,还有三间半大瓦房,还坊面条,推幺磨用马子。他们两个读书也比你行多了,子君家的条件更不消说得。你呀,不只差一截哟。脑袋里糊涂了,不清白哟。”祚青摇摇头,又摇摇头,挑起一担水走了。
子君家是乡下开药铺的,方南是她邻居,隔了一条河,和海儿门对门,海儿在河的北面,子君在河的南面。虽然只有一河之隔,由于两岸都是二十多米深的老岩,老岩下是十几米深的河水,又没有桥,所以挑水南来北往的人都要绕河走。子君的父亲是祖传的老中医,妈妈接生、看病、抓药。子君和哥哥从小就跟着父亲望闻问切,又跟着父亲习武,家境在镇上数一数二,住的是天井大瓦房,方南家几亩薄田,父亲和母亲要养活方南和一个哥哥两个妹妹一家六口的生活,住的是三间茅草房,猪和人同处一室。叔叔这一提醒,他才猛然发现子君和海儿的上东阳乡远不止自己的上东阳乡。
某天的课堂上,方南破天荒没有在先生冗长的圈点口哼中瞎搞叮当。他认真复述,回到自己座位上大声朗读,抽空还要瞄一瞄子君,看看朕为娶你而加倍努力的意味呼之欲出。坐在他两边的子君和海儿相视一笑,那种灵魂的默契,那是一个眼神就将对方的心事了然于胸的万箭穿心。
子君笑过之后递给方南一方蓝底白花的手帕,指指他的鼻子。方南这才醒悟过来,鼻下两条老龙已经流到嘴唇边上了,他拿帕子擦了一下,糊得满嘴都是。子君见他没擦干净,拿过来帮他擦了两下,又把手帕递给方南了,说:“拿着擦吧。”先生这时转过来,看见了,喊:“林子君!”子君赶紧站起来,先生问:“你知道李白最喜欢什么吗?”子君答:“酒!”
先生一拍桌子说:“我骄傲!坐下吧,下次课堂上别搞小动作了。向方南!”
方南站起来,先生说:“为什么把偷组成偷人?偷东西不行吗?这么小的年纪就想偷人,手的中指贴裤子缝,站半个时辰!”
学生都哄堂大笑。
见了方南也不喊名字,只唤:“诶,偷人!”
子君放学后不肯早早回家,约了海儿、方南、哥哥等一众小伙伴到铜罐峡去看红豆树。那里有一窝海红豆,开着白色的花朵,圆锥花序,暖暖的夏日里像蝴蝶一样落在那一片郁绿里。河岸的两旁漫生着野花,细致的花草是一些细致而又自足的灵魂。
到铜罐峡要经过海儿的房子。海儿放下书包捉了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舀了一罐辣椒酱,赶到铜罐峡,招呼小伙伴们快来帮忙,烧叫花鸡吃。
小家伙们一看有鸡吃,立即欢呼着围拢来。华松和方南一马当先,帮忙把鸡杀了,在鸡屁股上划上两刀,掏出鸡内脏,用水冲了,倒进半罐辣椒酱,拿新鲜的芭蕉叶把鸡屁股堵了,抹上黄泥巴,用子君她们捡来的浪渣子烧鸡。
等待的时候,子君和小伙伴们一起下河摸鱼。摸到了就往岸上甩,被甩到岸上的鱼蹦跶几下就放弃了挣扎。心平气和地等待那即将来临的死,死了就被拿火上翻来覆去的烤,烤好了抹上辣椒酱。他们嬉笑着在河滩上烤鱼时,夕阳让小河变成一面闪着金光的镜子。风迎面吹来,把他们的白衣黑裤吹得鼓胀起来,少年的心仿佛也满满地充塞着一种随时都可以发光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