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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近乎茫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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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说将死之时会看到走马灯。
浮世悲欢似马穿廊,灯影般在眼前奔走。
舒沅不曾将死,但这一瞬却仿佛将死,半生喜乐光景涌来眼前,都和鄢问有关:
一时是十几岁的鄢问,面色微红,有点羞涩又有些莽撞地说:
“我反正是非你不娶的,你呢?”
一时是鄢问被打了个半死,忍着痛龇牙咧嘴地为他拭泪:
“又没打死我,就是打死我我也是只要你的,你、你别哭。”
一时又是大婚之夜,鄢问于红烛之下痴痴相望:
“沅儿,今日娶了你为妻,这辈子算是值了。”
鄢问,他的夫君。
舒沅探出手,轻轻撩动帷幔。
月光笼罩之下,一对身影交叠,其中动情吻着侍女的正是他牵心寄托的夫君鄢问。
原本,在北地王府,守夜的侍女只能委宿脚踏。
舒沅入府后力排众议在床头多添了一张软榻以便丫鬟们休憩,为此在掌事嬷嬷跟前颇费了一番功夫。
也是好笑,此时倒方便了偷奸施为。
距离主人的床帐不过方寸,半臂的距离之外,鄢问揽着女子的纤腰,指尖如同每次轻抚舒沅脸颊一般,滑落入女子的胸脯上。
舒沅的胸口传来针扎的刺痛。
一半在内,一半在外。
在外的缘故是因为他的哺乳未断又生堵塞。
三月之前,舒沅刚刚为鄢问产下一对子嗣。
生产那天,鄢问随军出行不在家中,闻询舒沅提前发动,自千余里之外驰马飞奔日夜兼程,跑死两匹马。
路途过半之时,他和新来的传信相遇,知道舒沅生下一对龙凤胎母子三人都平安,依然马不停蹄赶到妻儿身边,不顾自己食水。
舒沅至今还记得鄢问冲门而入之时夫妻二人对视后双目泛红的神色,鄢问一会儿过来看他,一会儿左左右右的看两个孩子,先还狂喜万分,知道他中间一度难产,又没忍住心疼到落泪。
鄢问是正经北地出身的男儿,延请名师自幼习武,北地风尚讲究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一落泪可谓是落了个大话柄,日后几十年过去都会被拿出来捉弄羞臊。究竟难抑失态。
事后,便是舒沅的娘亲也不由私下里和舒沅感慨:“原本家里都担心你,北地王府这样的庞然大物,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嫁进来,如何能过得好。你爹也总说不如不嫁,多你一个小郎,家里怎样就养不起了,可看姑爷待你这般,却也实不能不放心了。”
“如今又生了儿女傍身,少不得我儿就是这样的好命……是了,我儿性好,如何就配不上了?”
一边说一边高兴地抹泪。
舒沅命好,这已是北地圈子里的老生长谈之话。
理由多而充分。
从小处说,舒沅生下来便是个小郎,因小郎不好受孕的缘故,一向是很难嫁人的。时人重视子嗣传承,哪有人家会属意为家中子侄聘一位小郎做主妇。
往大处说,舒沅的婚姻是名副其实的高嫁,他不过是千户家出身,父亲头上五品的官儿,而鄢问呢?北地王府的二公子。在如今算是四处混乱割据的世局之下,稳稳坐镇北地的北地王如同此地列土封疆的无冕皇帝。
北地王府一共就兄弟二人,得以嫁给鄢问做正妻,如今又得了这一对儿女,舒沅如何不算全天下最幸福的小郎?很该算了。
他真心是这样想——
直到此刻他因身体痛楚而惊醒,发觉身旁传来男女欢情的异响。
“不是你先拿眼瞧我,怎么这会儿又扭捏起来?”
“好了,疼你,屋里屋外这些人,我最疼的不就是你?”
男人声音很低,缱绻,暧昧,轻吟吟。
女子似嘤似愉似泣。
舒沅听见他的夫君鄢问说:“低声些,既然答应过,没有食言的道理。”
又带笑道:“小娼妇,有什么好急的?来日二爷收房,头一个收用你。”
02:
舒沅和鄢问说来是自幼相识。
虽然二人家室差距之大平日里很难接触也少有人知,可确实能算得是青梅竹马。
竹马这际遇能成,是因为鄢问很早便铆中了他。
舒沅本来是不该见到鄢问的。
阴差阳错,他头上有个哥哥,因聪慧得了荣幸入选陪鄢问这个王府二公子读书。
某个时日叫鄢问横冲直撞闯到舒家,阖府都不得不转起来小心伺候,就这么一错眼见到了。
那时两人倒都小,互相只相差两岁,鄢问性格直爽但不纨绔,自恃自己年长,以大哥哥自诩,一定要带舒沅一道玩。
旁人不好拦他,由他去,不想鄢问大觉投契心喜,此后来家里的次数不断,反过来‘爱屋及乌’与舒沅的兄长相交为友朋。
慢慢地年岁长起来,喜爱的转变与加深并未耗时太久。
刚对男女大防有了点灵窍意识,鄢问便寻到他表明心迹。
“沅儿,我心里喜欢你。”
毛头小子样的鄢问语无伦次地跟他讲:“小郎也没事,生不生孩子也无妨,我都不介意的,我就介意你喜欢别人。我先跟你把话放在这儿,你别叫父母私下给你说亲。”
“好吗?我喜欢你。”
随之而来便是行动。一连数年,总是书信礼物不断,雪片似的扔到舒沅院里来。
直接间接,想方设法。
一开始,无论父母还是舒沅的兄长都想法子阻碍过,鄢问的那位兄长、北地王鄢行也冷下脸来教训过鄢问几回,禁闭几日也是有的,都无用。
鄢问的心意正如他所宣扬的一心所向不可转圜,到底还是持续磨了舒沅几年,磨到舒沅也不顾身份之差点了头。
两人情谊互通非是一时一刻,多少青春年岁都是捧着彼此的真稚初心一动度过。
为了能成婚嫁,将舒沅明媒正娶,鄢问还挨过家里狠狠几顿打。
最狠的一次,小半个月都下不来床,至今留有伤痕。
是以,此时此刻,才叫人感觉如此地恍在梦中。
衣衫摩挲的声音还在浮动。舒沅自榻上起身。
他一动,软榻上的二人顷刻便发觉,分开相继前后拥到舒沅眼前来,反应十分快。
说缘由,实在是距离太近。
可这么近,还是旁若无人,舒沅甚至不明为何。
“沅儿?”
鄢问声音有些惊慌,不过一瞬,又仿佛弥散不见。
扶住舒沅肩膀,问:“怎么醒了?做了噩梦?”
眼前忽然燃起烛光,侍女棠棠也持灯靠近,紧张关切:“夫人?脸色白的厉害,可是身子不爽利?我去给夫人叫了医老过来?”
棠棠是舒沅的陪嫁丫头之一,不是自小跟到大的,是临嫁之前家里为了给他撑场面新买的。
由舒沅自己挑选,选了两个自家逼迫的厉害不去新处唯有死路一条的艰难女子。
棠棠是其中较为貌美的一个,十八九岁年纪,可怜可爱,花朵一般。
舒沅久久地看着她。
直看得棠棠面色从惊慌惶恐到青白浑身颤抖起来,拥着他的身躯也趋于僵硬,才侧仰起头去看鄢问。
鄢问的心跳声如擂鼓,砰砰,沉重。
自骨骼传入舒沅脊背之中。
鄢问的相貌,一直极英俊的,丰神俊朗,英武不凡。舒沅十分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这张面孔。可此刻,看着这个故作镇定还在扮作疑惑不解的男人,他感到一种说不出道不尽的陌生。
他近乎茫然地心想: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