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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孤影立残局 “知己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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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城门外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押解的队伍停在长亭外,两辆囚车,几个差役。东境一路,北境一路。
亭外,三人已经站了一会儿。
李伯站在亭子侧后方的老槐树下。雾气在树与亭之间缓缓流动,亭柱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身影。
离凌的袍角沾了雾气凝成的露水,洇成深色的一片。章子文站在亭柱旁,扶着柱子的手背上还有几道结痂的血痕。谷之风站在亭口处,嘴角有块未消的淤青。三人之间隔着几步,没有说话。
雾气流转。
章子文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那日公堂上,学生听见谷兄说‘青松’,”他看着远处,声音低低的,“就知道他是在帮我。”
谷之风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
离凌看着他们,目光很静。
章子文转过头,看向离凌:“李公子也是自那一刻起,便知道我们将要做什么。对吗?”
离凌抬起眼,默然片刻,点了一下头。
章子文和谷之风对视一眼。谷之风的笑意深了些,章子文摇了摇头,眼角的弧度却扬了起来。
雾气又流动起来,遮住了一瞬。
等雾气散开些,谷之风正开口说话,声音比方才更沉,却仍能听见:
“公子……还查吗?”
话落,又一阵微风吹过,送来田野的清凉湿意。远处的城门已经开了,车马声隐隐传来。
离凌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从石凳上拿起两个粗布包袱,递过去。一个给章子文,一个给谷之风。
“一点寻常草药。”他声音轻缓,“北境苦寒,东境潮湿,用得上。”
两人接过。
章子文解开看了一眼。里面有好几包草药,药包上还细细写着用法。另有一本手抄的医书,纸页泛黄,扉页上有极小的批注,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是离凌读过的痕迹。书页间夹着一枚书签,素纸压花,边角印着东部孟兰国学宫的徽纹。他抬起头,看向离凌,目光闪了闪,重重一个颔首,把包袱重新扎好。
谷之风也解开包袱,指尖抚过草药包,触到那本薄些的手抄诗稿。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几行字,是离凌的笔迹,抄了一句旧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诗稿边角压着几片干枯的草药叶子,是北地难得的止血草。即使药堂内部,如今也难寻此物。他把书合上,贴身收起。
离凌看着他们,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章子文看着那个点头,和谷之风相视一笑。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墨,递给离凌。那块墨已然半旧,边角磨得圆润,刻着两个字:守拙。
“学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说,“这支墨跟了我三年。往后……公子若不嫌弃,用它写几个字。”
离凌接过,托在掌心看了看,才收进袖中。收进去之后,手还在袖口上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放好了。
谷之风也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双手递过去。
“家母略通女红,”他说,“听闻那日公堂之事,说青松有节,兰草有香,君子之交,本该如此。昨夜赶了这个,让我带给公子。”
离凌接过,展开。
纸上是一幅绣样。墨线勾勒的青松与兰草,松枝疏朗,兰叶清瘦,一左一右,遥相呼应。线条虽简,走势却极用心。他低头看了很久,雾气在他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也没有抬手去拭。最后,只细把纸折好,贴身收起。
谷之风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家母……”目光越过离凌,望向远处。
押解队伍后面,停着一辆旧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她不肯一个人留在镇上。”谷之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案子还没完,她得看着我。不是怕我逃,是怕我……一时想岔了。她去求了押解的差役,差役没法子,说只能跟到州界。她说,能跟一程是一程。”
“那些人最后来找我那天晚上,她坐在里屋,什么都听见了。他们走后,她把我叫进去,说:‘儿啊,你要是为了我,去做那不义之事,我今晚就吊死在这屋梁上。’”
晨风吹过,掀起马车帘子的一角。一张清瘦的脸露出来,鬓角有几根白发。她就那么望着这边,目光很稳。
谷之风垂下眼:“她说,‘你爹当年走上战场,知道回不来,也没皱一下眉头。我拦过他吗?没有。今日你的事,也不是该皱眉的事。’”
离凌忽然转过身去,抬起手,朝着那个方向,深深一躬。
章子文也抬起手,躬身。
谷之风站着,喉结动了动。然后也朝着那马车,深深拜了下去。
马车里平静如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忽然掀开帘子,站到车辕上。晨风掀起她的粗布衣角,也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并没抬手去拢,只是站直了,朝三人的方向,端端正正还了一礼。
三人目光微抬,又深深躬下去。待她坐回车内,帘子重新落下,才直起身来。
那几个押解的差役一直站在马车旁。年轻些的,别过脸去,望着远处;最年长的,背过身,掏出烟杆,装模作样地磕了磕烟灰,磕完了也不转过来。
章子文深吸口气,望向东边。
“此去东境,”他说,声音淡淡的,“或许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谷之风也转过身,望向北边。
“北境虽偏远,”他说,“亦是耳目。”
远处,那个年长的差役看看日头,转过身来,咳嗽了一声。
“该走了。”
章子文苦笑一下,和谷之风对视一眼,又看向离凌。
沉寂片刻,章子文拱手下拜,谷之风亦跟着拜下。
离凌站在原地,回了一礼。
静默片刻,他率先转过身,往城门的方向走去。雾气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却一直没有回头。
李伯跟在离凌身后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望。
章子文和谷之风还站在原地,忽然对着离凌的背影,同时拱手下拜,深揖及腰。
雾气中,离凌的身影似乎一顿,又缓缓向前。
两人拜了很久,才直起身来。
直起身时,章子文忽然望向远处。
远处,雾气中立着几道人影,三四个,也许五六个,看不清是谁。他们站在那儿,朝着这个方向望着。
章子文怔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今日倒清静。”
谷之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些人影。他点了点头,声音也很轻:“清静好。”
章子文转过头,看向谷之风。
“知己者……”
他没有说完。
谷之风接口:“宁缺毋滥。”
两人相视而笑,彼此深深一揖,几乎同时转身。
章子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
谷之风也停下,回头。
两人隔着雾气,再次相视一笑。那笑不大,却像是把什么话都说完了。继而各自上了囚车。
章子文往囚车走去,经过那年长差役身边时,差役侧了侧身,主动让出半步。章子文的包袱原放在车辕上,此刻已经被挪到了车厢里干爽处,整整齐齐。他抬眼看那差役,差役却只是别过脸去。
谷之风也往囚车走去,年轻差役已把囚车的门打开了,等人上去,才轻轻关上,没有惯常的那一声重响。他的包袱也在车厢角落里,压得平平整整。他朝那年轻差役点了点头,差役没接话,只是退后一步,站定了。
李伯望着雾气中两辆囚车的轮廓,一东一北,越来越淡。
恍惚中,他听见风中传来什么声音。很轻,很短。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隔着雾气,听不真切。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二十余步,雾气淡了些。
离凌已经走远,只剩一个背影,在城门口的方向移动。荆云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隐在雾气里。
远处那几道人影还站着,隐约能看出是士子打扮。他们先朝着章谷离开的方向深深拱手,然后,又朝着离凌离开的方向,再次拱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近。只是拱手,久久望着。
李伯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步。
挑担的小贩,赶车的农人,抱孩子的妇人……皆在为各自的生计奔忙。
离凌从他们中间穿过,湿透的袍角沾了灰,也没有低头看一眼。
李伯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得很紧。他的脚步,不疾不徐。
没有人知道这个清晨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在意那个湿了袍角的少年。
城门洞里,光线很暗。脚步声一声,一声,在石壁上轻轻撞出回音。
李伯走出城门洞时,天光忽然亮起来。晨光从云层后透出,把街巷染成一片浅浅的金色。
离凌走在前方,背影融进那片光里。不快,也不慢。
李伯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城外,雾气渐渐散了。
官道空无一人。两辆囚车,一东一北,已经走远,只剩下两道车辙,在湿润的泥土上延伸。
晨风从田野上吹来,带来阵阵草木清香。
*
那日,暮色将至,离凌还在院里站着。
李伯端着热水出来时,他还站着。那张脸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捏着袖口,指节抵在布料上,压出几道深深的褶。
“公子,”李伯把热水递过去,“喝一口。”
离凌接过来,喝了。然后放下碗,忽然开口:
“李伯,从明日起,别让他们单独出门。”
李伯一愣。
“荆风荆云也是。”离凌说着,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出去要问清楚去哪儿、什么时候回。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可李伯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这些话,他原打算过几日再找机会提醒的。没想到离凌自己先说了出来。
李伯看着暮色中那张看不清神情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兄长遇难后的那些日子。那时离凌才八岁,夜里睡不着,就那么睁着眼躺着。李伯守在床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月光照在他脸上,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可第二天早起,枕头是湿的。
如今这孩子站在院子里,用那样轻的声音,把该防的事一件一件安排下去。
不是担忧自己,而是担忧身边人。
他忽然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他想起公堂上那双眼。那日阿童被抬上来时,那双眼也是这样,默默看着,什么都不说。
如今,那双眼依旧沉默,却似看什么都带着一层东西。李伯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从那以后,离凌站在院子里时,看的再也不是天上的云、墙角的树,而是巷口的方向,是墙头的阴影,是任何可能藏着人的地方。
接下来几日,李伯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了。
离凌每日起得比谁都早。李伯有天清晨路过书房,看见他正把案上的笔墨纸砚一件一件挪回原位。即使那些东西本就没动过,他还是挨个擦拭,重新摆好,分毫不差。
洗手也比从前勤了。从外头回来要洗,碰过什么东西要洗,有时李伯看着,他分明什么都没碰,只是从前院回来,也要在水盆边站一会儿,把手指一根一根洗净,用帕子擦干,叠好,放回原处。
沐浴时要荆云守在门外。李伯有次问他,他只说“习惯了”,便不再开口。
每日睡前,他要亲自检查每一道门闩、每一扇窗户。阿成他们笑他太小心,他也不恼,只是第二天照查不误。
最让李伯心里不是滋味的,是每日黄昏之时。药堂的人陆续回来,离凌就坐在堂里,听他们一个一个说:去了哪儿,见了谁,路上有没有遇到生面孔,有没有人跟着。他听得很仔细,问得也仔细,问完了,点点头,说“知道了”。那语气淡淡的,可李伯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人的安危,一点一点攥在手心里。
离凌也不再让任何人单独外出。荆风要出去打听消息,得说清楚去几条街、走哪个方向、大概什么时候回。阿成要去送药,他让丹婶跟着一道去,嘱咐送完药别急着回,陪丹婶买完菜再一起回来。荆云和荆风也错开了出门的时辰,一个在外头,一个在附近。
“两个人,有个照应。”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儿天不错。
夜里他睡得很浅。李伯有次起夜,看见他站在院子里,静静望着。问他,他只说“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可那目光,分明是在看有没有人,趁着夜色靠近。
“他那时候……”李伯垂下视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警觉得很。那样子……大抵有一点动静,他就会先挡在前头。”
随着话声落定,赫炎手掌倏地向前,像是要紧紧抓住什么。下一刻,他又似突然惊醒,手掌转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放下,就那么握着,盏沿抵在唇边,停了许久。
殿内静了片刻。
李伯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那之后,士子们那边,就渐渐不一样了。”
赫炎看着他。
“起初还好。虽说章谷二位走了,可那些士子心里还憋着一股劲,有人私下串联,说要接着查。可查什么?怎么查?说着说着,就分出两拨人来——一拨说朝廷自有公断,等着便是;一拨说朝廷要是肯查,早查了,等下去只能等出个不了了之。”
“本来只是说不拢,各走各的路就是了。可不知从哪一天起,话就变了味。阿成那日从茶肆回来,学给老奴听,说有人在茶肆里嚷嚷:‘那位李公子,公堂上说得那么漂亮,事后怎么没动静了?该不会是跟官府谈妥了吧?’”
“有人驳他:‘你这话什么意思?李公子也是你能疑的?’”
“那人冷笑一声:‘我谁也不疑,就是问问。你这么护着他,又是为什么?’”
“后来话就越说越细了。那些从前和蓟青承走得近的人,一个个被翻出来。有人说‘你上月还和他喝过茶’,有人说‘你当时可没少替他说话’。被问到的人急着辩白,辩着辩着,自己都说不清楚了。”
“再后来,有人说看见甲某去过太守府后巷,有人说乙某的诗里有‘西望’二字,有人说丙某曾公开质疑过章兄,其表亲更在西殷商队做过事……大多都是些捕风捉影,可架不住你传我、我传你。传到最后,谁也不敢说谁一定是清白的。”
“老奴那日去刘医师那儿,取给离凌调配的药材。那时药堂缺了不少药,外头又买不着,多亏刘医师托了人,从别处匀了些来。”
赫炎目光一动:“离凌那时……?”
李伯摇了摇头:“外伤好了,内里还得养。刘医师说,那口气一直提着,提得太久,放不下来。只能用药慢慢调着,旁的……急不得。”
他叹了口气,才又接回原先的话。
“就是在那日,老奴亲眼看见两个曾经一起上书的好友,当街吵起来。一个说‘你昨日去太守府做什么’,另一个说‘我去打听消息’,那人就问‘打听消息?打听什么消息要进去一个时辰?’最后差点动手。围了一群人,没人劝,都只是看着。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热闹,倒更像是看什么都疑……像是不知道还能信谁。”
他说着,摇了摇头。
“从那以后,原来常聚的那几家茶肆,渐渐就空了。偶尔遇见,也是隔着街点点头,谁也不往谁跟前凑。”
“士子们乱成这样,蓟氏那边也没闲着。听说蓟氏流放的日子,押解的队伍刚出城,就出事了。”
赫炎的指节在盏沿上停了停。
“有两拨人同时动手。一拨要杀,一拨要救,当场就打起来了。差役伤了几个,乱成一团,最后人不见了。官府报了‘劫囚,蓟青承已死’,可老奴听人说,现场没见着他的尸首。”
“那两拨人是?”赫炎倏地抬眼。
李伯沉吟道:“那时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有人说杀他的是官府灭口,救他的是西殷的人。也有人说反过来,杀他的是西殷灭口,救他的是他自己留的后手。都只是传,没个准。”
“那之后没几日,边镇上那些西殷商队,又开始走动了。进进出出,跟没事人一样。”
“后来有消息说,往西殷方向去的人里,有个重伤的,像是他。传这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那人脸上缠着绷带,骑在马上,半个左腿没了,耷拉在马腹边,动不了。后头还跟着几个商队打扮的人……护着,还是押着,分不清。”
李伯说到此处,停顿片刻。
“那之后没几日,济世堂的人便登了门。来的不是生面孔,是济世堂里的一个管事。”
管事进门时满脸堆笑,话却说得刁钻:“李掌柜,贵号在公堂上出了大风头,想来手头也该宽裕了。这账,是不是该清了?”
李伯并没接话,只取出契书,推了过去。管事接过,扫了一眼,又推回来,笑收了:“契书上有一条——若遇官非,债主可请即期清偿。贵号虽没吃官司,可府衙那边……”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这钱,今儿得还。还不出来,咱们就只好去府衙走一趟了。”
他说完便走,连茶都没喝一口。
李伯攥着那份契书,攥了许久。他记得当初签契时,那掌柜拍着他的肩说“这铺面,你们安心用,宽限的事包在我身上”。如今想来,那拍肩的手,底下按着的就是这根刺。
账上没钱。还不上。
那几日,药堂本就没什么人上门。如今这风声一传,更是连个影子都见不着了。
剩下的伙计,原也是一路熬过来的。可扛了几天,还是有人来辞行。
阿平站在柜台前,眼睛看着别处,说:“李伯,我娘病了。”李伯点头,什么都没问。阿平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朝后院深深鞠了一躬。
阿贵媳妇怀着身子,这理由没人能拦。可他走之前,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放了好久才松手。
第三个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柜台上放着那块刻着他名字的竹牌。住家伙计都有那么一块竹牌,领药材、记工钱、进出库房,都靠它。
走了一个,又走了一个。
那些人走后,离凌让荆风挨家送去了工钱。比该给的多了些,说是“这几个月的辛苦钱”。
阿平家把原数退了回来,托荆风带话说:“不是为这个走的,不能拿这钱。”
阿贵家收了,第二天他媳妇亲自送来一篮子鸡蛋,站在门口不肯进,只说“对不住”。
第三户那家,门敲了很久才开。他爹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钱,点了点头,就关上了门。
这些事,有是李伯亲眼见的,有是听荆风回来说的,也有过了许久,才偶然听人提起的。但无论听谁说、何时听,他都不觉得意外。
而最后剩下的,就只是丹婶、秋娘,还有荆风、荆云。
阿成和阿年还在——可那是后话了。
*
外堂的伙计们都走了后,药堂安静了几日。
没人上门,自然也没人吵。离凌便趁这个时候补觉。
李伯把后院的竹榻搬出来,铺上薄褥子,放在廊下。白天他便躺在那里,晒着太阳,听着丹婶洗菜的窸窣声、秋娘扫院的沙沙声,竟能睡过去半个时辰。醒了也不睁眼,就那么躺着,听一会儿,再听一会儿。
药堂没什么生意,倒终于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
一天夜里,李伯从堂屋出来,又看见离凌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月光落在他肩上,他一动不动,像站成了院子里的一棵树。
李伯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上前,转身回了屋。
后半夜,李伯起夜,经过阿童那屋时,看见窗户纸上映着灯光。
李伯轻轻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
离凌正坐在阿童床边换药,听见声音,手上动作停了停,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见是李伯,又收回目光,继续缠纱布。那一眼很轻,似是确认,又似是安心。
李伯没再往里走,就站在门边。
阿童睡着了,眉头却还蹙着。离凌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细、很稳。纱布一圈一圈绕上去,缠得整整齐齐。
床的另一头,徐强靠墙坐着,低着头,看不见脸。灯影下,那一直绷着的肩膀,始终塌着。
离凌换完药,把阿童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然后站起身,走到徐强面前。
徐强没抬头。
离凌站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徐强肩头滑落的薄被轻轻往上拉了拉。
他转身要走,脚步一顿,忽然开口:
“外头的事有我。屋里的事……有你。”
默了默,声音更轻了些:
“你也得……好好的。”
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你若还不睡,我一会再来看。”
然后就走了出去。经过李伯身边时,稍稍颔首,又继续往外走。
李伯站在门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见徐强还是没有抬头。
只是在那脚步声走远之后,他一直绷着的肩膀,渐渐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肩上卸下来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床边那盏灯吹灭了。
屋里暗下来。窗外透进一点月光,照在他低垂的侧影上,只看得清一个轮廓。
黑暗中,隐约听见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很轻,很长。
像是把这几天压在心底的东西,一点一点,都吐了出来。
烛火跳了跳。赫炎的目光从虚空处收回,落在自己握着茶盏的手上。茶盏还是那只茶盏,只是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赵氏背后……定是边军冯氏。”
李伯沉默了一下:“老奴当时想不明白,后来才知……那时赵冯两家,早已是一丘之貉。”
赫炎没再说话,只是握着茶盏的手,又紧了几分。盏沿抵进掌心,压出一道白痕。
窗外,夜色正浓。
李伯缓缓继续:“那时候,老奴还没来得及查清赵氏背后究竟是谁……药堂就出事了。”
那几日,李伯总觉得阿年不对劲。
他平时话多,什么都要念叨几句。可那几日,话还是多,却总绕着圈子,一会儿问“李伯,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一会儿说“要是哪天药堂关了,大伙儿各奔东西,也挺好”。
李伯起初并没在意。直到那天下午,他在后院晒药,看见阿年站在墙角,手里攥着个东西。走近时,阿年才慌慌张张往袖子里塞。
“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街上发的告示。”
李伯没再问,但他还是看见了。不是告示,是一锭银子。那银子被他攥得太紧,手掌都勒出了红印。
那天夜里,李伯对离凌说起这事,只说了一句:“阿年手里,有银子。”
离凌正在灯下看账本,手指倏地一颤,却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李伯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身后翻账本的声音忽然停了。
离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如叹息:
“李伯,您觉得……他会吗?”
李伯没回头。沉默了很久,才说:“这孩子……眼皮子浅。”
身后没有声音。
李伯推门出去时,只听见灯焰轻轻爆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