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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只说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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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自从那日官连胜说了书生议政之事,杨寅就留了心,裘秀才这里也向常来往的书客买些小报。
杨寅就问,“往日叫你带书子字帖,你都说要三两日才来的,怎么这小报日日都有?从府城拿了来这么快?”
书客笑道,“小相公还不知道呢。咱们镇上现就有一处地方,许多人在那里抄写这个呢。”
杨寅听了,不觉来了兴趣,就向那书客问明了地方。可巧,并不远,就在塾馆上头两条街的东边角上。书客又问,“小相公可是想做些抄写的功夫?要我说,这个倒巧。就在塾馆边上。小相公的字又好。正相宜。”
杨寅与他说好,托他跟那边的主事说一声。
过没两日,那书客就来说,已把这事说定了。
一日下学,杨寅按照那书客指的位置,进去一个矮小的平房,这里他日日都会路过,却还没想到这矮小的房子里面竟然别有洞天。穿过天井,就听到人声,几个人正站在天井处说话。
中间一个青布长衫八字胡的中年人对着杨寅招呼了一声,“是来抄书的?”
杨寅躬身见礼,自报是书客介绍来的。
那八字胡点了点头,“老朱介绍来的人自然不错的,不过你……今年多大了?”
杨寅为了显得自己靠谱些于是往上添了两岁,“晚生年八岁,但已入学三年有余,日前也曾抄写过《三字经》、《论语》换一个?等书。老板若有现成的小报,晚生也可即刻抄写一份以供验证。”
八字胡笑着,“那好。你就先抄录一份今日的《急抄报》,咱们虽是小报,却也是递送到各位先生相公府邸的,你需抄写工整无误才行。”说完他一仰脖子朝里屋喊道,“廖先生!带这孩子进去。先拿出今日的小报让他试抄一份。”
不一会出来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带着杨寅进去了。
“趁着光景好,不用点灯,快些抄录着。”书生吆喝了一声,又拿起旁边人刚炒好的一页纸递给杨寅。
杨寅接过来一看,只见正中央赫然几个大字,“平海将军抖神威,打得海贼入波去。”
嗯?杨寅一惊,他再一细看,原来上面写的正是现任的东南巡抚某某某,某场战役大胜的事情。文章的最后还有署名,“无用书生探听”。
杨寅也曾影影绰绰听说过民间小报,不过这类的小报通常都是包月三百到五百文不等,由这些报房的人送到订报人的家中,杨寅自然是掏不起这个钱的,他也就没看过现在的小报。
杨寅一边磨起墨润了笔,打点精神开始抄录面前的小报,一边继续看这上面的内容,你还别说,现在的小报比他想象中要精彩许多。既有私抄来的邸报,上面写了官员任免,刑狱以及边事等官方信息,还有本地的探报,多为一些本省新闻以及,就像他现在抄录的这篇《某某将军抖神威,打得海贼入波去》,也不知这位无用书生究竟是谁,难道是东南底下听用的人,竟把这场仗写得几去几回,勾得人直要一口气把这篇文章读完才好。
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八卦小报,哦不,应该是营销号才对。还是那种编排二品大员的大尺度营销号。
杨寅一心二用,一边心里赞叹着从这位无用书生到这报房的老板都好胆,一边手下迅速准确地抄录完了一页纸。
“先生,您请看。”杨寅起身,把抄好的一页纸递给书生。
书生欠过身子先是扫了那纸一眼,接着才抬头看杨寅,脸上露出些许笑来,“你不错。几岁了?”
怎么个个都要问我年纪,我已经三十几了好嘛。杨寅心中郁闷,但面上不显,“晚生八岁了。”
“唔。不错。”书生点了点头,“今日是咱们的省探传了急报来,东南战事有变,所以老板决定临时多抄录几份小报,时间紧急,寻不到人来,才给抄写的多加了工钱,一份是十文。不过我看你字迹工整,抄写得也没有谬误,很不错,你若愿意也可长在这里抄写。平日里的工钱是一份八文。”
杨寅正想找点事做来补贴家用呢,于是高兴地应了下来,“多谢先生。”
“不必。那你继续去抄写吧。记住,字迹需工整无误。”
“是。”杨寅接过小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当他抄写了几遍之后,对这份小报中的内容就了如指掌了,这样继续地写着,不知不觉地,他就屏蔽了后面嘈杂的天井里的交谈声还有送报人来来往往的呼呼喝喝的嬉笑声,心神只沉浸在了自己的笔尖,一撇一捺,一扬一顿。
“哟,哪来的小孩啊。我说老朱,你们这报房,怎么连小孩也用。”这时,一只手夹住了他刚抄写好的一张纸,打破了杨寅刚才的心流时间。
杨寅抬头看了来人一眼,那是一个前襟松垮,手中还提着一壶酒的书生,他正一只手撑在杨寅的桌子前,一边对着八字胡朱老板说话。
朱老板则是拍拍他,拿过杨寅刚抄写好的纸看了一眼,笑得一团和气,“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抄写很是工整呢。真是不错。”
书生喝了一大口酒,酒几乎有一半都撒到了他的前襟上,他抹了抹嘴,“字倒是不错。”他看了杨寅一眼,又转回去,“我说老朱啊,我也给你撰了这么久的文了,如今要出几卷书怎么就不行了。”
“还几卷。”八字胡被吹了起来,“我们这小报房,做做小报生意就罢了,哪里出得起书。你想成书,去找书坊吧。”
书生撇撇嘴,“我又不要你的润笔费。”
“你是不能要。你不过就是想要成书罢了,难道还卖得出去?”
“你这话说的,我在你这小报上写了这些年了,你不也说那些老爷们赞我写得好吗。”
“老爷们想知道的是邸报上的消息,你虽把这些事润色了一回,也算不得你的。”
书生听完就要走,老朱连忙在他后面喊道,“你别走啊。战事有变,一会儿说不定还有官员任免要下来呢。”
书生头也不回,“你不是说算不得我的吗,那你另请能人吧。”
杨寅听着觉得有趣,又有旁边一人偷偷告诉他,“这人就是那落款是荆溪孤独生的那一位了。”
杨寅脸抽抽两下,这笔名,起的……
却说杨寅回到家里,却见大姑姑杨秋和大姑夫竟在家里头。这是难得的事。又见三叔杨乐独个坐在一边,难得的低着头,不像他平常眉飞色舞地说话了。杨寅会意,只上前跟长辈们行礼。
杨秋一把拉住他,左摩挲右摩挲的,“就说咱们寅哥聪明。合该要念书的。前几日他先生带着他去桂坡公宴会的事,连我公爹都听说了,还回来说呢。家里头正想着,是不是咱们寅哥呢。可巧三弟就送了礼来。可不就是咱们寅哥。你们知道,我那大嫂是秀才家的女儿,又比我多看了几本书,自来不多说话的。见到这礼物,还不是把那眼睛往那帕子上死看了几眼。”
大姑夫在一边咳咳。
杨秋看他一眼,才不说了,只把杨寅又夸了一遍。好容易才得脱身。
杨寅刚出门,就见桂花猴娃他们都趴着墙在那听呢。杨寅也走过去,也听。
果然说的就是杨乐的婚事。
掌柜家的二女儿。
他们备多少彩礼,咱们出多少嫁妆。
只一点,娶了城里的姑娘,合该有个房子。杨乐又是在城里做活的,成了家还住在店里就不好看。众人正商议呢,忽然听张氏说,“这个,我也虑到了。原本咱们回乡来,我这里还攒了几个银子。只是预备着后头的生计,所以还放着,并没全置办地。现在看着,新朝倒也稳当,你们几个,也都各自有了生计。既然要用钱,自然就拿出来。”
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听磕一声,似乎一个重物被放到了桌上,就听二婶“啊!”了一声。
张氏,“这里是四十六两银子。我以后是跟着大郎养老的,所以他拿多些。这十八两是大房的,二郎和三郎一样,每人十一两。秋儿是女儿,当年你爹还在,你的嫁妆也算尽力了,这六两,就只当给你再送一份妆吧。”
杨秋帮道,“我都出嫁多少年了。这钱我不要。”
张氏道,“我是这样分。你们兄弟姊妹怎样,我不管。老大媳妇,来。”
杨校道,“娘。我们给您养老是应份的,如何能拿这许多。还是大家均分吧。”
杨理道,“娘说的公道,大哥不必让。”
杨乐也道,“这样分极公道。”
张氏到底把这银子分了出去,“你们各房都拿了这钱。按理,这钱就是你们的了。”
众人都道不敢。
张氏又说,“我只说一句,听不听也由你们。大郎家,寅哥念书好,虽然他懂事,时常赚些回来,但等到他大了,有时有什么集会,或是要去哪里,抛费也多。再一个,桂花也大了,过几年也该寻摸人家了。她是家里头一个孩子,我看着大的,嫁妆得像个样子。依我看,你们的银子竟是收着,不要置办房子地的好。”
桂花早飞红了脸,就要跑开。杨寅连忙拉住她,悄悄道,“听听怎么说,怕什么。”
那边,就听杨校答应了下来。
张氏,“二房里,你们也是一心想着送孩子们去念书的。束脩虽然是公中出。可是送出去,这抛费也少不了。也该预备着些。”
杨理也答是。
张氏,“乐儿,你在城里也算站稳了,以后若是有本事,也该奔个掌柜去。既然要成家了,也该有个房子,也像个样子,你岳家看着,也放心些。这是十一两银子,在县里头只能买个不大好的屋子。你出去几年,手里也攒下些。这样一算,是省些买个小些的平房呢,还是跟你兄弟拆借些,买个好点的屋子呢。你们兄弟姊妹自己去想吧。”
杨乐也忙应下。
张氏,“秋儿,你是有福气的,嫁到石家去。吃穿也不愁什么。这银子,只拿着放着吧。其余的事,你们自己商议,我年纪也大了,也管不到那么多了。”
一时,门打开,众人搀扶着张氏走出来,孩子们赶紧各自走开。
晚上,杨校和何氏商量这钱的用处。杨寅在旁边听着,忙让爹妈不用愁,把自己又找着一个抄小报的活计给父母说了。
谁知杨校反而急了,说,“叫你念书,你就去好好念书,怎么还鼓捣这个事。家里还短不着你的。”
杨寅一笑,道,“爹别急。我去揽这个活计,是有个缘故。一是,这小报上多誊抄些邸报官报上的东西,先生也时常让我看这些,对将来做文章有好处。抄写一遍,倒比泛泛看去,要好的多。二是,我念书确实没什么功夫,但大姐姐的字如今已练得似模似样了,只是因为不好多用纸笔练习,所以还差些。我揽了这个活,抄了一份回来,姐姐或是猴娃他们用这个练练字,岂不好?”
杨校问,“他们的字,不大行吧。”
杨寅道,“若是抄书,自然差些火候,但这小报又粗糙些。我今日在那里看了,那边抄写的人,有的也只是会写字罢了。字也不大好。”
杨校思索了半天,才说明日回明了张氏再说。
那边床上,桂花却悄悄捏了捏杨寅的手,杨寅也在黑暗里对姐姐笑了笑。
“什么!抄一张纸就有八文钱!竟有这样好事?”
等到第二天早上,杨寅把这事在饭桌上一说,王氏立刻激动了,又拉着猴娃问,“你天天练字,究竟写得怎么样了?”
猴娃有点心虚,他每天写字有时是为了交功课,自己也不知道字能不能用。
“你这孩子,你倒是说话啊。每天费那些纸,怎么还写不好?”
杨寅看二婶急了,连忙道,“其实猴娃狗子的字都还行了,只是他们有一个毛病,头一张纸写得还工整,后面字就飘起来。在家这样也罢了。给别人做活,却不能这样。”
王氏忙打了猴娃几下,“听着没,不许这样了。”又问杨寅,“羊娃,猴娃他真行?”
杨寅道,“只要认真抄,自然没问题。”
王氏于是立刻美滋滋地说,“一份就八文呢。一个鸡蛋才寻趁出一文钱呢。”又看着猴娃道,“你现在可比咱家那老母鸡精贵了。给老娘好好写,知道不?”
众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