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先生醉了 ...
-
一时杨寅把所有拜帖都看过一回,又跟先生说了一回。裘秀才仍旧用扇子盖着脸,只动了动手指道,“嗯,知道了。”
前院传来些喧嚷声,杨寅从窗边往外看了看,也未见有人来。裘秀才只盖着扇子,也不理。
一会儿师娘进来了,一把拿下了裘秀才脸上的扇子,对他们二人道,“周丰年他父亲从泰和楼叫了一桌席面来。”说着一拧裘秀才的胳膊,“还叫了一坛子红友酒来。是不是你跟他说你爱吃酒来着。”
裘秀才站起身来,“哪里有的事,我明明跟他说了我最不爱吃酒,所以竟不必摆什么席面。寅哥当时也在的,是不是?”
杨寅收到先生的眼风,连忙上前搀开师娘,“是真的。先生回周大伯的时候,我正在呢,听的真真的。”
越娘子哼一声,“你们师徒啊。也罢。人家都来了。前面十分推拒不过,到底把这席摆了起来,你自去料理吧。”说着就出去了。
裘秀才看着杨寅笑了一下,“你师娘啊。走,咱们去前院看看。”
到了前院,周宜大伯带着周丰年正在看着人摆菜,看见裘秀才出来连忙迎上来。裘秀才摆摆手,“欸。周老哥,你这是做什么。我已说了,不必拘这些虚礼。”
“先生。”周宜长作一揖,又叫周丰年也拜,“虽先生如此说,活命大恩,岂能不言谢。”
他一行说,一行拉着裘秀才入席。
裘秀才见席已摆下,且他又生性潇洒,不喜那些世俗虚礼,就也不过多推拒,干脆坐了下来。周宜又来叫杨寅也入席,说,“已与你祖母说过了,今日定要你也坐席的。”
裘秀才此时已拿起那酒坛子左看右看了,闻言也道,“快来坐下,咱们本来人就少,你不来还不成个席了呢。”
杨寅只得坐下。
周宜又道,“另叫了一副席面送到后院去给娘子她们了。”
裘秀才摇摇头,“太破费了。何必如此。”
周宜忙说这是应该的,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见裘秀才只搂着酒坛看,就道,“听闻先生善饮,今早特意去打的红友酒,也不知对不对路。”
裘秀才揭开酒坛子一闻,脸上带笑,“可是早科坊杨家的酒?”
“正是呢。”
裘秀才也不用人让,自己先倒了一碗,“如今市面上卖的红友酒也多,只唯他家可叫得起东坡酒而已。”说着他给周宜也倒了一碗,周宜连忙,“怎敢怎敢”。
裘秀才笑道,“这两个太小了,喝不得酒,今日高兴,难道让我自饮?你就陪我几杯吧。不过也不可喝多了。喝多了我娘子可不依。”
杨寅在旁一笑,“我看先生还没喝,就已醉了。”
“你这小促狭鬼。”裘秀才隔空指了指杨寅,道,“到你能喝酒的辰光,倒要狠狠灌你几杯。”
周宜知道裘秀才不喜欢热闹,今日就也没叫陪客,只四人安了一小席。他见裘秀才一上来先倒了酒,知他爱酒,于是连忙把桌上茶果挪到了旁边,把四样冷碟端了上来。
这四样冷碟分别是卤的猪耳朵片、水晶肴肉、松花皮蛋和盐水毛豆,果然对了裘秀才的胃口。他们两人一行吃一行喝酒,不多时倒干了三四碗。
越娘子身边的李妈妈在门边露了露脸,裘秀才见了,放下酒碗道,“可是娘子让你来的?看我有没有多喝了酒?”
李妈妈连忙上前来福了一福,“相公哪里话,娘子是让我来看看这里有没有摆了热菜。一则恐就着冷碟吃起酒来伤身子,二则桌上还有小孩子呢,夜里风凉,也该叫他们吃些热的。恐相公和周老哥,一时吃起酒来想不到,就让我来看看。”
裘秀才笑了,“妈妈这话说的很是,只我不信娘子有,有这耐性说这许多话。恐,恐怕又是你,在给她描,描补呢。她说的……”
杨寅笑着站起身来扶着裘秀才,“先生果然有些酒了,倒说起笑话来了。周大伯,不如就上热菜吧。”
裘秀才拉着杨寅,不肯让他走,“我话还,还没说完呢。你就起来,怕我说多了,得罪了她是不是?”
众人都笑了,周宜也连忙来劝,“娘子也是担心相公罢了。”又自己去带着人把六个热菜摆了出来。
杨寅把先生面前的酒碗拿了,裘秀才还要不依,杨寅说,“先吃几口饭,肚里垫了热饭再吃酒不迟。”
说完自己去给裘秀才填了饭来,又夹了几筷炒水芹,剔了些鱼肉来给先生佐餐。
周宜见裘秀才兴致正好,前日送谢礼时感激的话也说过了,就只陪着他说些侍弄花草,笔墨书画的闲话。
一时间月至东空,裘秀才道,“今日十几了?”
周丰年道,“十四了。”
裘秀才点头,“正是呢。虽不如中秋那两日,也很可看了。今日的月,又有好酒好菜,正可赏呢。”
杨寅才旁边凑趣,“先生难道有了诗兴,要作诗不成?”
大家都笑起来,裘秀才也笑了,拍他一下道,“要不是你和丰年还没正紧学音韵格律,今日必要你们站起来作两首的。”
周宜道,“正是呢,还怕没有你们作的时候?”
裘秀才,“我饭也吃完了,还不把我的酒碗端上来?”
杨寅只得拿了他的酒碗来,给他倒了半碗,偏裘秀才还在那里,“满上满上。这酒,以前我可喝十坛子呢。就是这些年你师娘不许我喝,倒把我个酒量弄浅了。”
杨寅腹诽,还十坛子呢,今日和周大伯喝了几杯,人家周大伯脸色都没变,你都醉话连篇了。不过到底拗不过裘秀才,只得给他把酒碗倒满了。
裘秀才又和周宜对饮,虽大家都劝,到底又喝了几杯。他要夹个毛豆吃,筷子哆哆嗦嗦的,杨寅要帮,他又不许,大家只得看着他歪歪斜斜地夹了几次,最终不耐烦了,干脆丢了筷子直接上手,才把两个毛豆吃到了嘴里。
杨寅和周丰年对视,两人都笑。周宜连忙起身道,“还在泰和楼叫了咸排骨粥,因怕冷了,现正煨在炉子上呢,先生可要喝一碗?”
“不,不喝,我吃,吃毛豆。”裘秀才手指捏着一个毛豆比在脸上,杨寅掌不住笑出声来。
“咦?”裘秀才却凑上来拎起他的袖子看,样子已是醉了。
众人都好笑。周丰年连忙去沏了一杯酽茶来,服侍裘秀才喝。裘秀才只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来,“好苦。”
杨寅忍下笑,也站起身来劝先生再喝一口好解酒。
哪知裘秀才见了他,却一拍手,道,“小嫩竹!”
周宜也在旁边凑趣,“寅哥今儿个穿的这新绿色的衣裳,可不是个小嫩竹嘛。”
裘秀才站起来拉着周宜道,“是……是吧!这竹子是我那年从府学西舍那墙根子脚下面,挖了来,送给娘子的。”
杨寅周丰年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都听住了,周宜想劝裘秀才不要再说,但哪里劝得住,裘秀才嘻嘻地笑起来,“每次去省城赴试,我都必要给娘子带东西的。不过穷,也带不起什么好的,素簪子、几团丝线、黄杨木的梳子,文庙边上的酒糟酱瓜她是最爱的……嗝。”
周丰年凑上去问,“还有什么呀?”
周宜一摆手,“去!你们小孩子家,问什么?”
杨寅也来拉着裘秀才的袖子道,“周大伯也过于小心了,先生难得有兴致,就与我们讲讲嘛。”
裘秀才摩挲着杨寅的脑袋,“还有,还有那竹子。百尺竿头的竹子。”
周丰年,“那竹子师娘喜欢吗?”
裘秀才,“她,爱的什么似的。”
杨寅,“塾里也没见有竹子呀?”
裘秀才,“在她娘家家里栽着呢,就在藕塘边上,现在已一大片了。我……我,全赖娘子,操持家里,养家育儿,嗝,我……”裘秀才说着竟落下泪来,以手覆面,垂头不语。
周宜连忙过来劝解,“先生是醉了。如今先生名扬故里,也置下这偌大的家业了,别说宜兴县了,就是这常州府,提起先生,谁人不知呢。”
裘秀才一把搭住周宜的肩,“老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
裘秀才说着又拿起酒碗。周宜忙要赶上去不让他再喝,杨寅一拉周大伯,悄悄告诉他自己刚才已把先生碗里的酒换成了水。
裘秀才自己喝了一大口,倒撒了半碗水在身上,但他也不觉,只慢慢地摇摇晃晃地在前院踱着步。
“见山试登高。”
“心……随雁,飞灭。”
“遑遑二十载!”裘秀才举碗对月,自嘲一笑,“书剑……书剑两无成。”
“那,那一年……我折下这百尺竿头的竹子,在府学西舍的壁上题了这几句,回来见娘子,自此不再科举,只专心家业,终成今日你们之夫子尔。”裘秀才说完,伏倒在桌上,竟似睡去了。
有人报到后面去,不多时李妈妈就过来了。她手里还拿了几件大小的青布披风,笑着道,“娘子说夜凉了,你们多喝了几口酒,身上燥恐怕就不知道凉,如今风大,还是穿上个披风为好。”
说着,先从手里拿出一件来给周宜,“这是今年新制的,我们相公也才上身两次,请不要嫌弃。”周宜忙道不敢,待要推拒,又十分推不过。
接着,李妈妈走上去给裘秀才披了他那件青布夹里的,又绕过来对着杨寅和周丰年道,“这是给我们小娘子做的明年穿的披风,暂且披一披吧。”说着三下五除二给他们都穿上,看着道,“放着量做的,你们穿着倒也不短。”
李妈妈又对着周宜道,“我们娘子说了,我们家相公贪杯,怕是已经醉了。我们家人口又少,她也没办法到前头来,请担待些个吧。今日夜也深了,吃醉酒走夜路也不便,不妨就在家里睡一夜。”
周宜忙道,“这太打扰了。我们乡户人家,哪里就那样尊贵起来了,不妨事的。”
李妈妈,“夜里走路不防头摔了倒不好,况且还带着两个孩子呢。”
周宜其实早已想到这一层了,来的时候就已跟家里说过,今日请吃酒若到夜深,裘家必是要留的,恐怕就不回来,叫家里也不必等。于是也不十分推拒,就势应了下来。
李妈妈就把他们请到东边的厢房里,又端上来梅苏汤来,请他们喝。
周宜喝了一口,立觉口中酒腥尽去,便连喝了两碗,对李妈妈赞道,“好汤。先前头还沉沉的,如今竟好了。”
李妈妈笑道,“我们家相公喜喝酒,偏酒量又极差,因此每每喝醉,第二日又喊头疼又喊身上不便宜,多是我们娘子亲自下厨熬出这梅苏解酒汤来,才得缓解。因此我们娘子这汤,外头可是喝不到的。都是她亲自去选了那快船贩来的当令的杭州升萝底大青梅,自己用盐腌了,如今放了一年才取出来用。那陈皮更不必说了,是孟河那边五年的老陈皮。这么仔细,才做得这样效验的解酒汤呢。”
杨寅也在旁边道,“谁能有师娘这样的对先生用心呢。”
李妈妈笑而不语,只一时等他们喝过解酒汤后收起碗碟去了。
周宜杨寅周丰年几人洗漱毕,自安歇不必提。到了晚上,周丰年滚到杨寅边上,笑嘻嘻地叫一回杨寅,又自己滚到周宜处,又叫一回爹爹。先他们还答应,等到两回过后,周宜狠狠打了一下他的屁股,“还不睡,臭小子!”
周丰年还是嘻嘻地笑,复又凑着到杨寅边上,和他头对头地睡。
微微的夜色下,杨寅见他胖胖的脸已比先前瘦了一圈,就也心软了,两人就这样凑在一处睡了。虽然周丰年实在是个小火炉,现在仲夏的天气,把杨寅热得都出了汗。
感觉到周丰年不在伸胳膊蹬腿,似乎是已经睡熟了,杨寅才退出去自己靠着墙壁睡了。半梦半醒间,又在想,不知道师娘千叮咛万嘱咐先生不要喝多了,先生还是喝多了,明日怎么开交。又想到过几日周家还要请他们家,要怎么劝周大伯不要过于花费了。又想起周家奶奶到自己家那一次,倒很少见自己奶奶情绪这样外露。不知不觉,就也睡着了。
只迷迷糊糊地,脑海里又浮现出先生喝醉了酒,踉跄着端着酒碗念那几句诗的场景。
“见山试登高,心随雁飞灭。惶惶二十载,书剑两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