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读》Chanely

1、第一章 初遇？

　　“下一位。”

　　屋内的女声不在似刚刚透过墙壁传来的那般愉悦，反而换上了公事公办时独有的声线。该是说沉静还是冰冷呢？

　　“这么快？”钟读心想。距离上个男生进入房间不过两分钟左右。来不及多想，他整整衣容，起身。

　　上个男生出来时噙着笑，和钟读擦肩而过，钟读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踏入房间的同时掩上门，钟读环视了一下屋内:嗯，一套学生用桌椅充当面试位，前面三位老师是面试官，侧面还有一台架高的猖狂的摄像机。

　　空气中隐约还有点新房装修后久未用的甲醛味。确实符合新学校的样貌。

　　不过表面工作还是要做好的，就算是为了入学后那5万的奖学金，钟读深吸一口气，扯好礼貌却不走心的程序化微笑:“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一句礼貌到过分无谓的废话。

　　“当然。”最左边的那位机械音老师也扯了扯嘴角。虽然眼不带笑意的笑并不好看。他想。

　　因为模拟过面试流程，所以中英文自我介绍很流畅。中间那位地中海的主考官让他现场做一套广播体操。初中带了两年操的钟读自然是毫不掩饰地展示了自己肢体的协调性。即使他并不知道面试要做操干什么。

　　但显然考官很满意，从他们的窃笑中就能看出。这让钟读觉得自己仿佛一只任人观赏的猴子，尤其是还被录了下来。

　　流程终于步入正轨，主考官掏出小白板让钟读解出板上的那道函数题。不难，他心想，略一沉思便道出答案。主考官油腻的面庞涨得通红:“再仔细想想？”钟读一愣，又沉思，却不知错误何在，四方白墙中包裹着突现沉默的一隅。

　　这时仿佛有只手紧紧扼住钟读，让他有种濒临窒息之感。他像溺水之人抓住了空中最后一口富裕的空气，狠下心摇了摇头。这对于一个从小到大的学霸显然是极挫败的。

　　主考官复而笑了，眼中闪着得意的光道出解题步骤。是高中的定义域问题，钟读忽略了一个x的边缘取值。

　　咚咚，咚咚，钟读曾以为死寂的心脏又重新被唤起紧张的心绪。之后被问到的为何近日铁路涨价的问题他答不上来，只好低声道:“不好意思。”

　　大致因为后半段心绪不平，钟读懵然飘出面试间恍惚许久才找回自己的思维。他凭着标识飘到等待区落座。

　　还有几批仍在等待面试，所以时间还长。钟读随意地让目光投向报告厅的布置。后排的灯没开，大概人数本来也不够涌到后排来的。不过钟读喜欢坐在后排的俯瞰感，就像他看电影永远选最后两排那样。又或者只是喜欢一种独自幽于黑暗中心里发毛的酥麻感，将他个签里写的。

　　现代人总在追求外化给世界的有趣或是孤独，也不知道是在解构什么。钟读也不例外。但他或许也只是想让某些，只要某些，能看到的人的目光触及一点他其实拥有的无边孤独世界的地表。但很可惜，“好学生”的标签已让他不得不“被”成为一个“外向的学霸”。孤独与落寞是不被这个优秀的圈子所允许的。

　　但这些纠缠不清的思绪也不过是让钟读轻叹口气。

　　报告厅也就那么大，即使从后排俯瞰。于是钟读兴致缺缺地将目光投向这些刚刚也进出过那些临时布置的面试间的“同学”们。在他之前的那个男生坐在厅中部，左前方，正眉飞色舞地和围成一团的学生讲些什么。隐约有“宿舍环境”和“设施还没建好”的零碎片段飞到钟读耳廓边被捕捉。“他对这所新学校很熟悉吗？”他不解。

　　然后开始观察被围在中央的那个男生。寸头长长还没来得及修剪的样子，七歪八倒地躺在额头发带圈出的束缚当中。标准小麦色的皮肤，皓齿洁白到想让人问闻他的牙膏品牌。下巴上青色很浅，明显胡茬被认真修剪过了。不过我还没怎么长胡茬，钟读想着摸摸下巴。随着他越来越兴奋的叙述，手臂抬起比划些什么，让人可以看到他脖颈连接肘臂处流畅的肌肉线条。哦，还有精致的锁骨凹陷。他也是一身耐克，不过不同于钟读神秘却单调的黑白，一身花花绿绿，“像只花孔雀。”钟读不自觉地嗤笑一声:“整个一骄纵桀骜的天真纨绔形象。”

　　要不是感觉记忆中确实有这张纨绔的傻笑着的脸，钟读大概不会这么仔细地搜寻自己的记忆。无果。放弃了。

　　后排的黑暗包裹得甚至有种安全感，这莫名的踏实让钟读有种想睡的饱和感。这时那个机械音女人对着话筒试了试音，尖锐的嗞拉声把钟读从混沌的瞌睡中拽回了报告厅。

　　意外的是，他是在屏幕中的录取名单的最后一组第一个看到自己的名字的，同组的还有那个男生。大概是昨天笔试突然被钟女士拽过来吧，做卷子还是有点懵逼。钟读跟着他前后脚进到签约室便没再注意他。交了一万保证金，作为中考不填志愿以便这学校直接抽学籍过来的守约保证。当然，如果没有违约来了这里，就能拿到那5万奖学金。

　　走出签约室有点恍惚，他一直以为自己会考市区最好的那个高中却稀里糊涂被这个新出世的私立高中横插一脚，钟女士逼着他来，也不知道是为了封闭模式能少见到他，还是为了那5万块。

　　后面跟来脚步声，钟读扭头。那个男生在他面前站定，这次近得他几乎能数清他脸上软软的绒毛。他眼里噙着疑惑的望向他。

　　他还是操着阳光的嗓音:“同学互加个QQ吧，毕竟说不定就是高中同学了。”“嗯，好。”钟读从裤兜中掏出手机。

　　通过好友申请后，男生又笑得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那开学见啦!”而后他对着钟读身后的签约室喊道:“爸，我先走了!”里面一个中年男人声音的回应传出。钟读转头去看，是负责签合同的那个正襟危坐的男人，平得没有一丝弧度的嘴角和他的人一样肃穆。校长？教导主任？应该是这样之类的官衔。

　　难怪他面试那么快，原来是后台供他走。果真是个纨绔子弟么？钟读看他的目光多出了点探究的意味。

　　但他毫无察觉地又对钟读笑:“我先走了，回去拉你进新生群啊!”钟读恍惚中应了一声。实话说，他被他亮眼的笑晃到了。他扶扶眼镜，眯眯眼。

　　钟读是背着光的，阳光直直映在男生的面庞，将他长得过分的睫毛染成琥珀色。大概比自己高点？180有吧？钟读眯着眼。他还记得中考体检表上身高那栏显示着177，这样的身高对有180情结的钟读自然值得愤懑，即使他今天也才不过初三，即使这个身高对15、6岁的男生来说属实算不上矮。

　　男生离开了，夕阳给他坚硕却又有些稚气的窄削的肩投下一点格格不入的阴影，但更多的却是他身边环绕着的灿灿的光。空气中残留着他身上带着的橘子味的沁鼻的甜香。“这种人大概天生就应在阳光下吧。”钟读凝视他良久，然后垂下眼睑。他眼里闪烁着的热度，是自己眸里早就不复可寻的东西。有多久了呢？“大概很久了吧。”想到出校后又要回到那个没有温度且从未接纳过阳光射入的家，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这是五一小长假的第二天。钟读挤上载满了一到假期便倾巢而出的当代人的巴士，握好把手稳住身形，掏出手机。只有一条新消息。习惯了。他点开。

　　应该是刚刚那个男生:“我叫顾双，这是新生群号，你加一下吧(笑。”后面附了一串数字。“钟读。”他发送出去，然后发送加群申请。

　　申请很快通过了，那条自己名字的消息却仿佛石沉大海再也惊不起对方眼里的波澜。他改了自己的群名片，随意扫了一眼群内的消息。这里消息倒是蛮多，轰炸般地涌进这部旧手机，叮咚叮咚的提示音不仅钟读吃不消，身边的人墙也时不时射来几道不悦的目光。他赶紧将手机调了静音。

　　随意瞟了几眼。群叫“相约苏师南”，群主名片叫棠歌，许是个女生。她是发言最积极的，把蛮多人都炸出来了。还挺幽默的，明明大家都不认识也能聊得那么开心。钟读又看了几眼觉得怪怪的……“棠歌？堂哥？这女孩子的名字还蛮有趣的。”想到这他摁灭手机揣进兜，嗤了一声后转而望向窗外流动的绿色。

　　驶过半个城市，也驶过夕阳晚霞进入夜晚，巴士终于在末站的前一站重叹了口气，既而停在了有灯光投下形成怪圈的柏油路上。钟读跳下车，拢了拢T恤衣领。五月初的晚风还有点冷冽。

　　钟读想起了曾经不知道在哪里读到的这句:“诗人是如此敏感的，一阵风吹来，别人觉得冷，他觉得痛。”

　　是了，即使他不是诗人。他特意避开路灯走在人行道的最边缘。夜风刮过他的脸钝钝的痛，但他更觉得他的心仿佛沉落在地上，他大概是拖着它在不停地不停地走，凡走过的路都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血痕。他甚至感到一种痛到极致后令人欣慰的泪意。

　　他在一幢黑漆漆的别墅前止步。不知道她在不在。他在玄关换了鞋，被黑暗拥着走进客厅。沙发上空香烟末端的微弱火星和空气中充斥着的呛味彰显着沙发上那位的存在。这么早就回来了？钟读还是有点惊讶的，不过他没说什么，只默默地上楼进了书房。她应该收到支出短信了，也能知道他签了约。

　　阖上门后，定了定，这才啪的一声摁亮灯。这屋子从外面看，大概像黑暗中飘浮的一盏鬼火。他暗暗觉得有些好笑。

　　从包里掏出作业，等面试的时候做了一些了，钟读接上之前的进程。漂亮的行草倾泄。笔尖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了几分钟后，钟读想起什么似的停下笔，垂眸盯着手机，一如既往的地沉寂着。他的食指轻轻敲着笔尖，然后抛下笔接过手机，在google输入“顾双”，search。

　　屏幕中跳出各式各样的人和图，他迅速划着，终于在第二页最后一条里的缩略图找到了那张眼熟的脸。标题上赫然显示着:《苏城中学生书法比赛获奖名单》，附带的第一张图里，顾双举着奖杯站在领奖台的正中央。

　　那是一年多以前吧，钟读就站在台下望着领奖台上的三个身影，最中间的那张面孔笑得最明亮，他记得，就像今天那种标准露八颗牙的笑容。

　　其实初二的他又何尝不想捧回那个奖杯？他不是不行，他知道。但是他不能。来到那里，比赛场地，就已经预定了他宁愿隐匿在台下的无声反抗。区区荣誉感，自是难以匹敌少年眼里的倔强。

　　钟读突然想起什么，回到QQ把顾双的备注改成姓名。然后翻过手机扣在桌面，沙沙声重新被黑暗吸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扼住他的窒息感仿佛被稀释了。“高中生活大概会很有趣。”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