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对我说》脆脆仙贝

1、第一章 落雪无痕

　　两年前。

　　他的城市。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窗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苏珩感觉自己有些烧糊涂了，病毒性感冒发作极快，头脑懵懵地发着热。

　　爬起来艰难地咽了几口温水，她又丧气地钻回被子里躺下了。好冷，明明空气里还残留着夏季的余温。

　　门突然咚咚咚地响起来。她一个激灵。是谁？

　　是他？不可能……她下意识地摇摇头否决了，那点微渺的可能实在不足置信。

　　不过这间房里暂时没有别人，或许是找房东格林太太的？

　　但这个倔强的病人拒绝开门，她翻了个身，用被子把头蒙上。

　　门外改了按铃，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电铃有些没电了，吱吱呀呀的声音锯地人头疼。她被迫愤怒地爬起身来，披着一条卡其色绒毯，“Who is it！”

　　听到她的质问，铃声忽地停顿了下来。良久，一道声音闷闷传来，“是我。”

　　两年未闻的声音熟悉地令人惊颤，难道……真的是他？

　　一时间，发热和酸痛之感全忘记，她整个人像给一下按到水里去，呼吸都凝滞了。

　　“是我，钟言君。”见还是无人应门，那人等了一会又出声道。好像在犹豫什么，声音有些低沉和克制。

　　这一声提醒把她的魂儿送回身体里去了，赶忙胡乱地理了两下头发，手按在门把上，有些颤抖地打开了房门。

　　“你……”她眼也不敢往上抬，透过缓缓打开的门缝，偷偷向外瞧。一双稍微沾上了些泥点子的白鞋，从底部湿润了一小圈的裤脚。想必他来时的路上，这场雨从小到无。

　　“雨刚停，要到晚上了，门外还有点凉……”钟言君这会子也冷静下来了，摸了摸鼻子，感到背后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在渐渐消去，“不请我进去坐坐？”借着近二十公分的身高差，他眼往门里一望，正瞧见她鸟窝一样的头发。

　　“你头发好乱，没洗头吗？”他下意识就出了口，她抬起头来气愤又慌乱地瞪着他。多熟悉的神情。那种熟稔赐予他一点点快乐后，又让一种温润的悲伤浸湿了他。钟言君想笑终究没笑出来，先自顾自挤进了门。

　　“我洗了！”她顶嘴，“不对，洗不洗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来干嘛，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你不是应该回国了吗？”

　　“我回国的事情你倒是知道的很清楚？问别人之前就先暴露自己，大忌。”他轻飘飘地回击，举起手里的东西，“我原来存的药。感冒发烧腹泻都有，包治百病谈不上，保证你不客死异乡还是做得到的。有水吗，吃药。”

　　“互联网隐私泄露而已！我只是意外知道了点不乐意了解的信息。”披着毯子的病人撇嘴不屑道，“就好像……好像游泳总要喝到点那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得逞似的笑了，“是你学姐拜托我来的，说你没带药，又说你初来乍到没多久，发着烧看着就可怜。我菩萨心肠，过来帮忙而已。”

　　“那可真是谢谢您的大恩大德。”她裹紧毯子在餐桌前坐下，朝着对面努了努嘴，“坐吧，不过我这儿可是一贫如洗，而且还是个病人，咳咳，要喝水得你自己烧。”

　　“不了，明天傍晚的飞机，我不一定会待太久。”但他依然款款地起身，去了厨房。

　　明天吗，好快……她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那炉灶前挺拔修长的背影，也让人捉摸不透。

　　其实，怎么可能是学姐拜托他来的……那条发烧诉苦的动态仅他可见。

　　刚看到门外的人，她甚至像从滑梯上一路跌进梦境里似的。那一瞬间，惊讶，冲动，退缩……像柠檬汽水，咕嘟咕嘟，都是酸涩冰冷的气泡，还有后味难消的一丝丝甜。

　　一时间，她心潮涌动，缓缓扶着浅色的木制小餐桌站了起来，毯子悄无声息地滑落下去。

　　几秒钟，她盯住那人，险些走进厨房里抱住他。从后面，像两年前一样，只要从背后紧紧抱他，他就一定会笑，会转过头来，用指节轻轻剐蹭她翘翘的鼻尖。

　　“站起来干嘛？喝水吃药。” 他很快端着一杯水出来，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打断了她纷杂的思绪，像在理发店一刀剪去三千烦恼丝。咔嚓。她回了神，把毯子捡回身上，端坐着默默吹那杯水。

　　一时无言，钟言君也只是默默坐着，眼却不瞧着她，稍微侧过身去，看墙上的挂钟。想必他也有些尴尬。她心里压抑不住那股冲动，想问问他这两年过得怎么样，菁菁姐和他又是如何？但实在捡不到一个风轻云淡的开头，恨恨地低头嘬一口面前的热水。

　　“咳咳……咳咳咳……”想不着水实在凉得慢，一紧张，苏珩给呛住了，咳地完全停不下来，一声连一声。钟言君赶忙站起身来，用手轻轻拍着她。

　　多么熟悉啊。她几乎咳出眼泪来。那双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的、有几分清瘦的、秀气的手，曾无数次在白天和黑夜里箍紧她的肩与臂。小心的、温热的。

　　但最终抱紧了别人。最终只剩下逃避和默认。

　　她咳地难受，不能再想了，委屈和愤怒一齐发作出来，立马回身打掉了他的手。“不……不用。”

　　那人也没料到这样的情形，一下子便尴尬地僵在空气里。

　　“我没事，你不用的。”苏珩缓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刚刚差点出口的疑问和质询一起咽了下去。问他也不能怎样，她明明知道。

　　他就要回国了，而她还要在这个他逗留过的城市度过两年。千算万算，不知道本来要读博的他，硕士毕业便要回国工作。不止如此，他还是明天的航班。

　　真是白费劲，她想，为了申请M大的日日夜夜白费劲，她一个人战战兢兢跑的几万公里白费劲，把房子租在这附近白费劲，单人可见的朋友圈也白费劲。凡此种种，统统白费。她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场空。

　　甚至……且不说这些，就算当年真有误会，就算隔阂真的消融，二十来岁的光景，变得有多快，她怎么能不明白。

　　身边的情人伴侣，上个月佳偶天成，下个月劳燕分飞，不过如此。隔着辽阔的、一望无际的海洋，她在虚无的海岸边抓不到任何依傍。

　　“去哪里工作？”平静下来，她用干涩的声音打破沉默。

　　钟言君还站在她身后，“S市。”他的声音有些冷，注意力在伸出的右手上，好想摸摸她蓬松的发顶。

　　但她刚刚拍过来的那一下着了火似的，辣辣地烧。他皱了皱眉，犹豫间手又放下。

　　“那倒是离我家蛮近的。S市边上的小城，说起来也好笑，很多那边的人来我们这边买房子，为了养老，为了投资，甚至有的空屋摆着遗照，根本是个阴宅。S市连墓地都贵的不像样了，安顿下来需要点功夫。”她逼着自己一口气说了好些话，想缓解尴尬似的，“但是你一直很厉害，你肯定可以。”

　　“况且……菁菁姐好像也在S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这一句，尽力冷静而不打草惊蛇地捕捉着他的反应。

　　“别人在哪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但声音渐渐远了，似不在耳边。转头一看，原来他站在门边，用手扶着把手，“但我们倒是一直没什么缘分，你来了，我又要走。”

　　苏珩心头一震，“这话说得，像是你在等我来。”

　　“我没那样说。”他推门出去，门缝里飘回他的嗓音，“有缘再见。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门明明已经关了，她好像是答给自己听。坐在屋内，窗外景色模糊一片，身着深灰色外套的那人，正徐徐往远处走开。

　　他要走，她从来不怪，也从来不拦。自从在他手机里看到那行字起，她就失去了那样的资格。不是不肯，而是不能。想到这里，滚热的泪珠滴落下来，摔在桌面上冰凉地迸裂。原来不是风景模糊了，而是她圆润而上挑的那一双杏眼，早就蓄满泪水，看不清任何东西。

　　出了门的钟言君心中恼火一片，快步走着。好，她不要他靠近，跟两年前一样，她要走，他不得不成全。

　　但雨后润润的柏油路，黑的像一汪沉静的眼眸，轻轻地瞧着他。不一会，走着走着，钟言君便情绪全消。他对她生不起来气，一向如此。

　　而且，越是走远，他越是萌生出一丝悔意，鬼使神差，便蓦地一回头。
　　身后，那栋矮矮的美式民居里，灯光还晶晶地亮着，那个小小的裹着毯子的人儿，竟似乎正呆愣愣地望着他。

　　他呆住了，失神片刻，但待再一细看，灯还晃晃地照，已没了人影。果然，还是自己多心了吧，他无奈地笑笑，放慢了脚步，往更远处走。

　　屋内，苏珩刚从桌前站起，洗了脸，重重地摔回床上。一层薄薄的小毯子只盖住她一半，但浑然不觉得冷。浑身都是烧着的，热的，要慢慢慢慢地去熄。

　　她想，她应当本来是化在他掌心的雪吧，蒸腾滴落，凝结成霜，经历了繁复和庞大的水循环，又作了轻小的雪瓣子，又落回他肩上。但不过短短一瞬，还是被命运掸去。

　　要见他，可能再没机会了。这是命，她认了。

　　合上眼，泪水挤落出来，滴在一双红彤彤的耳上。也不去擦，她就那样躺着，直到凌晨，才昏昏堕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