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他》一觉睡到地老天荒

4、四

　　回到宿舍，陈渡康就收到一通短信，说是他们协会又举行了“毕业送行狂欢夜”。我记得几个月之前这样的活动他们就举行了好几次，并且连名字都懒得换。他问我去不去，我推脱说累了想休息，于是他站在镜子前打扮了几分钟就带着邪恶的笑容马不停蹄的出门了。
　　另外两个舍友因为在外地实习去了，所以半年之前就没见他们人影。只看到他们的桌子上留下的杂物，孤零零的躺在那里，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灰。我伸手摸了摸，灰尘沾满手掌，留下深深浅浅的纹路。我关掉所有灯，平躺在床上。四周一片漆黑，只剩宿舍楼外时不时闪烁的路灯，从窗口斜斜地探进来。宿舍门外有时会有三三两两的人经过，他们说着粗口打打闹闹，因为门口安装的是感应灯，所以有人靠近就会亮起来，过了几秒没有声音它就自动灭掉。我的床头正好对着大门口，门外的灯光和声音忽隐忽现，兜兜转转打在我的脸上，黑暗遮挡住我的半边脸，我能感觉到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有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我死死盯住雪白的天花板，耳边似有似无传来一声声的呼唤，那声音越来越靠近，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
　　“嗯～怎么了吗？”我揉揉眼睛，看清楚了眼前的人。还好不是值班的老师。我松了口气。“额我还以为你怎么了我刚刚敲了好几遍门你都没有反应。”眼前的男生语气有点无奈。“啊？不好意思我睡得太死了不好意思啊”，我有点不好意思的傻笑起来，“同学你过来有什么事吗？”他递过来一个课表文件说：“那个我是过来换课表文件的，我的那一份好像有点问题。老师让我过来这边找找原件修改一下。”“哦哦哦好的，但是现在值班老师还没来，我来帮你找一下吧你是哪个学院几年级的”我接过课表，站起身准备帮他找课表原件。“我是计算机学院大二的”他马上回答。计算机学院的文件都在另外一间办公室，正好我前几天都整理出来了。
　　我带着他到了四楼，打开了办公室。全程他也没说话，一脸严肃的样子。“哦对了你叫什么”我往书柜那边扫视了一遍，发现前几天整理的文件都安好无损的躺在那里。“胡加林”，他指了指刚刚递给我的文件，“上面有写。”我没注意看，在课程表的角落好像是有写，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号。听他这语气好像把我当傻子一样，我有点不爽怼了回去：“学长你们学计算机的连写的名字都像程序符号呢”语气轻松，绝对找不到揶揄的端倪。“咳咳”，他有点尴尬，干咳了两声。我没理他，自顾自的在那边找文件。第一排是大四的，往上数依次是大一大三的，大二的文件都被收到最上面一层，我的视线快速比对着文件外面标签上的名字，最后停在了靠近柜角的那一堆文件中，用姓氏首字母排列，他的文件正好在中间。但问题来了，前几天我是踩着椅子铆足了劲才把他们归置到上面那一层，刚刚进来我就发现椅子被搬走了，好像是前两天说要换一批新的椅子过来。但我们学校行事简直龟速，说是要换椅子，现在连个影子都看不到。无奈我只能踮起脚试图从那堆文件里抽出他的那份，但是好几次都是差那么一点点距离，我心里暗暗骂脏话，也顺带怨自己长的还是不够高。突然间，我感觉到背后的人影靠近，我再抬头往上看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胳膊已经伸手碰到了他的文件，只听见我头顶传来幽幽的一个声音“我看到了我来吧”。他的身体紧贴着我，几乎看不到缝隙，我好像能清楚的听到他的心跳，清晰有力，我也能感觉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下往上快要飞出我的天灵盖一般，在身体里四处乱窜。从未有过的这样一种感觉。那是我一直死死压抑在心底的情愫，现在一股脑聚集全都涌上心头。我的心里万分恐惧，但是身体又不敢动，整个人像傻了一样呆住了。“嗯拿到了”身后的人影终于往后退开了，“嗯？同学你怎么了”他抬头发现我的不对劲，我的耳朵都红到开始发烫，像被大火烤熟了一样。“额没......没什么”我支支吾吾的说着，舌头像打了结一样。他暂时没管我的异样，低头认真看他的课程文件，我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能看到他低着头，神情十分专注。因为是短头发的原因，五官都能清楚的看到，眉毛很浓，像发色一样乌黑发亮，时不时会皱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又过一会儿舒展开来，露出平坦的额头。鼻子也很挺拔，直直的立在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眼之间，仔细看还能看到一颗很小的痣在鼻头侧边，像是某种记号。像是某种，我记忆深处藏了很久的记号。我以为我快要忘了，忘了那个人，忘了那种感觉。让我兴奋却恐惧的感觉。没想到这一个瞬间，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全都砸过来，毫无保留的砸向我。不给我一丝喘息的机会。
　　“好了”，他把文件递给我对我说，“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此时我也快速平复了一下心情，接过他的文件。“哎要不要我再帮你放上去啊”他突然露出笑容，整张脸生动了起来。“额......不......不用了”我的脸又红起来了，我自己都没注意到，“你先走吧我还要整理其它的东西”“那好吧”，他无奈的耸耸肩，“那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了”然后转身就离开了。我有些苦恼的放下手中的文件，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突然变得有些烦躁。之后的一整天我都像失魂落魄一样，上课的时候完全没注意老师说了什么，脑子里一直重复闪过那张脸。
　　“哎你他妈自己不会扔球你还骂别人”，他怒冲冲的骂他的队友，转脸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温柔至极对我说：“哎同学你没事吧不好意思了我朋友手滑了”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刚转学过来，对于这所学校所有人而言像是个外来者，没想到眼前的人对我这么友好，我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胆怯的摸摸后脑勺，低着头说：“没......没事”他捡起地上的篮球，突然伸出手在我头上揉了揉，“没事儿就好”然后转身一群人又回到了球场上继续拼杀。我看着阳光下少年奔跑的模样，他时而奋起冲锋，时而又冷静指挥，最后来一记漂亮的上篮进球，全场一阵欢呼。他坐在地上，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前往下掉落，他顺手撩起衣角往脸上一抹，微微露出的小肚子在急促地起伏，似乎很累的样子，但他仍旧沉浸在刚刚进球的喜悦当中像个孩子一般心无芥蒂的笑着，稚气未脱的眉眼全都舒展开来。我站在原地，头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掌心的温度，来来往往的人群与我无关，球场上正在喧闹的场景与我无关，世界全都静止，时间也凝固在那个瞬间，我只看到坐在地上的他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一点点照亮我幽暗的心。我的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觉。那种感觉，甜蜜、兴奋、喜悦、苦涩、忧虑、恐惧、悲伤、难过。五味杂陈。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喜欢。
　　“喂喂喂～小威子～～～～～”耳边传来陈渡康的声音，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上完一整天的课，现在已经坐在宿舍里，并且撑着头保持思考的姿势快要两个小时了。期间陈渡康已经结束了两个饭局在宿舍进进出出好几次都没见我动过，他害怕我就地圆寂了，于是忍不住确认我的生命体征。“你怎么了”，他一脸不解，“你这样我好害怕啊你中邪了吗”我只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火锅味道。看来他刚刚吃火锅去了。但我没心思痛斥他吃火锅不叫我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脑子像缺了根弦一样问他：“你觉得这个世界大吗？”“不大”他回答。我又问：“那你觉得这个世界小吗”“不小”他又回答。我接着问：“那你觉得，天南地北的两个陌生人再次相遇的可能性大吗”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回答，从上到下打量了我几眼，突然一脸八卦的问我：“谁啊哪个女的哪个系的长的好看吗腿长吗？”“不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急切的想要某个答案来帮我确认我心中的那点期待。“这个嘛......”他还故弄玄乎了一番，“命运啊，一切都是命运啊。你躲都躲不过。真的。你不管怎么躲，它都会找到你。”还加了一句“你无处可藏”我听的有些云里雾里，看来这种问题还是不能随便问他，不然以他八卦的个性不刨根问底从我嘴里抓到一个真实的名字的话，他是不会罢休的。结果没想到他自己在那边伤春悲秋了一番，连连发出叹息。“你怎么了？”这回换我问他，他一脸愁容的看着我：“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奈何我风度翩翩遇佳人却毫无办法只能偃旗息鼓孤独终老了”他在那边又感叹了一遍，我白了他一眼：“说人话。”“我追不到我的女神。”这回他算是正常了。我有些不解，这位纵横情场的花花公子竟然也有失手的时候。“你不懂。哎呀你不懂。这次这个真的是女神啊。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哎。你不懂”他又连连摇头，表示我不能理解他此刻的心境。我确实不太理解。因为每次他看上一个人的时候他都这套说辞。“这次真不一样”，他着急了，同我解释，“这是中文系的系花呢。公认的系花。肤白貌美大长腿”我看他一脸痴笑，有点不忍心打断他。“你没采取行动吗这不符号你的人设啊”我问他。他从痴笑中醒过来，又陷入了一脸沮丧，“你可真不知道这位姐姐简直油盐不进啊，不聚会，不社交，平常也不约人一起玩耍。我哪有下手的机会”突然他贼眉鼠眼的冲着我□□了一下，“不过我最近从她舍友那边听说她要参加学校的一个社团。”“那不挺好的吗你可以去那个社团对她下手了”我不解。没想到他突然一脸殷勤，“是啊为了你哥哥我的幸福嘿嘿有个小忙你要帮我一下下”我不情愿的摇摇头，浑身写满了拒绝两个字。“你跟我一起去嘛小威威你就看在咱俩这么多年的份上帮帮你哥哥我。哥哥我的下半生的幸福就全靠你了好不好嘛小威威小威威小威威～”他开始使用苦肉计对付我，每次这招都屡试不爽。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当下不答应他，过后几天我都会在他这种连续轰炸下举手投降，最终还是会乖乖就范。
　　“行行行我就陪你去一次可以了吧，”我无奈的说，“就面试陪着你去但是我可不敢保证我能进的去那个社团”“你放心，我有办法让我俩都能成功混进去”他露出变态的笑容。“对了那是个什么社团”我问他。“我也不清楚哎好像叫......叫什么软行天下”......我脑袋上一脸黑线。“你这......你这女神癖好挺特殊啊喜欢软的”我忍不住打趣。毫不意外换来陈渡康的一个“滚”字。
　　过了几天，就当我以为他是一时兴起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的时候，手机“刷—”的进来一条短信。我正在上最后一节语法课，随手点开它，上面写着通知我今晚六点半去七号教学楼办公室面试。底下落款是软行天下。我才想起来陈渡康说的事，看来他早早就替我报名了。也不知道那货现在在干什么，于是发条消息给他：别忘了今晚有你女神的面试。两秒后他回复：不会的我正在精心准备呢。到时候你下课了直接去那边我过去找你。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才到六点半，于是准备说等会儿先吃个饭再过去，结果手机又刷的一下进来一条消息：我等会儿帮你带晚餐，你先过去帮我占个前排。这样女神一来就能看到我的英姿了。嘿嘿。我只好发了个OK的手势过去。终于捱到下课了，我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赶去七号教学楼。最后一节课的下课时间是五点五十，但是从我上课的地方到七号教学楼估计要二十分钟的时间，差不多能赶到那边占个前排的位置。于是我马不停蹄的往那边一路狂奔，等到达的时候才发现办公室竟然已经人满为患了。我靠这什么社团啊这么火爆吗。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场地已经布置完整了，白板屏幕上的PPT写着“软行天下招新”几个花里胡哨的大字，讲台上几个社团里面的干事都站在那边商量着什么，办公室的座位基本上都已经满了，就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我只好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发短信催促陈渡康过来：我靠！这什么社团人真他妈多我连最后一排都没有抢到！！！狗子你再不来你连你女神的影子都见不到了！！！发完短信我有点累的瘫在椅子上，目光突然被楼梯拐角黑暗处的两个人影吸引了，好像在吵架，时不时传过来“你放我好吧”“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句子，因为距离有点远声音忽高忽低听得有点不是很清楚，然后靠近楼梯的人影往前面的男生身上扔了一包东西，几秒之前好像就是在他手里。大概是送东西被拒绝了。哎看来又是一出苦情剧啊。我心中默默感叹了一句。低头发现陈渡康发过来一段语音：“哎小威威呀我搞错了女神只是桌子上放了那个社团的宣传册而已她那个舍友搞错了她要去的是书法社我现在正要转移路线去书法社团了你就自己好好回来吧面包我给你放桌子上了哦你慢慢享用～比心～”我靠陈渡康你个不靠谱的害得我这么拼命往这边赶结果告诉我你搞错了我的妈下次再帮你我就是狗。我心里暗暗咒骂了无数遍，正准备起来离开的时候，突然发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好像是刚刚在楼梯边吵架的那个人，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我看清了那人的脸，心中不由得一紧。是他。胡加林。我顿时感觉心跳都像停止了一般，全身无法动弹。刚刚伸出的脚就被我默默收了回来。我就静静的坐在那边，头低到几乎埋进脖子里。余光中瞟到他一脸悲伤，好像是在为刚刚吵架的事烦恼。他的身上一直向我这边飘来一阵淡淡清香，和那天身上干净的味道不同，好像是特意喷了点香水。看来刚刚那人对他很重要啊。我屏住呼吸，正准备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马上逃走，谁料到不争气的肚子此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虽然我们在室外，走廊上和教室里一阵嘈杂。但是我们离得这么近的距离，几乎往旁边挪动一厘米就能触碰到身体，他好像也注意到了我肚子发出声音，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我此刻只想挖个地洞把我埋起来，但碍于面子我还是死死捂住肚子佯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样子。没想到他将手中的那包东西扔了过来，声音低沉：“吃吧。”然后起身走进身后的社团招新办公室。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大脑才缓缓重启。我打开那包东西，看到一个牛肉三明治和一瓶酸奶。包装纸袋上还留着他身上的香水味道，虽然过了这么久，但还是能闻到那种独特的气味。就像某些人，一旦住进心里，他身上的味道就再也忘不了。
　　我稍稍镇定了一下，起身准备离开，却想起来他刚刚走进了身后的社团招新办公室，猜想着他是不是也是过来面试的，结果鬼使神差的改变了脚步，转身进了门。
　　等到我双腿发软站上讲台面试的时候，我彻底清醒了。因为我看到底下第一排的正中间坐着他，一脸冷漠的表情。桌子上面还摆了职位牌。从左边的组长、干事、副社长再到他的面前变成了社长。原来他是社长。我有点不敢看他，于是将目光聚焦在办公室最后面一排的座位上，哆哆嗦嗦的开口：“大......大家好，我......我叫蒋易威......”“嘿学弟你在看谁呢？我们在这里！”底下的副社长冲我打了一个响指，全场哄堂大笑。我顿时感到无地自容，尴尬到恨不得原地爆炸。突然在一片笑声中，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位置传来一个不疾不徐却自带气场的声音，“学弟别害怕你看着我们大声点说”办公室逐渐安静下来，我尽力把目光慢慢往第一排聚集，对上他的眼神的时候，发现他神色有些惊讶。看来刚刚他在外面没有认出来我。但很快他的表情又恢复原样，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他一直盯着我，目光坚定，好像在鼓励我克服自己的紧张和难堪。我鼓起勇气，迎着他的目光，望着他，一字一句的对他说：“你好，我叫蒋易威。”他挑了一眼眉，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用一种全场都听得到的声音，好像是对别人说又好像只是对我说：
　　“啊。你叫，蒋，易，威。”
　　从他的嘴里一字一句蹦出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撞击在我的身体上。刹那间天旋地转一般，我的耳边回响起陈渡康说的那句话。
　　命运啊，一切都是命运啊。你躲都躲不过。真的。你不管怎么躲，他都会找到你。你无处可藏。
　　我想这次，大概真的无处可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