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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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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老师教得好啊,口音完全是纯正的伦敦腔。”
“因为我十七岁以前都和我母亲住在伦敦,她是华裔。”傅无却垂眼低声说。
傅无却的母亲死于医疗事故。
这也是他想当医生的初衷,这个初衷结束于一场车祸。
看陈若来有些歉疚的表情,他说“没事没事,都过去了。”语气云淡风轻的。
都会过去的,无论好坏,世事如此,向来不由人。
陈若来想了下指着百合问他“这也是书上教你的?”她微微挑眉,掩不住笑意。
“我觉得这算无师自通。”
街上的灯一盏盏亮着把天际的云都晕染得昏黄。傅无却和陈若来慢悠悠的走在六月初的江城,抬头还可以看见光影斑驳从树叶缝隙间透出来。
肆
再次见到傅老爷子是在傅家的书房,傅无却站在里面背挺得直,像庭院里的那株白杨。
傅老爷子气得拍桌“你不要脸傅家也不要吗!江家那女的就是赖着你的钱,你还腆着脸嘘寒问暖!这照片传出去傅家在江城何以立足”
地上是一些凌乱的照片,这是陈若来第一次看见江芙,照片里将水淋在傅无却头上的女人。
傅无却的前女友或者是现任更合适,他从没答应过分手。
江芙和傅无却是医科大公认的璧人,江芙生得极好看,顾盼生辉,烟视媚行。
两人在一起三年,傅家也几乎承认了这个儿媳妇,但是一场车祸让江芙破了相,甚至终身只能依靠轮椅生活。
陈若来听着周鱼搜罗的消息想的是那张照片里傅无却被水淋的样子,那么清隽的一张脸,那么好看的眼睛,被茶水弄得那么狼狈。
他是很爱江芙的吧,不然怎么会将那么狼狈的一面留给她。
“啊对了,据说当时车祸发生的时候江芙把傅无却护在了身下,所以脸被玻璃碎片割破相了,腿也是因为被安全气囊压住车子翻的时候就……”
周鱼没接着讲了,十七八岁虽然相信着爱情但还是没想过有人真的会放弃生命来护住爱人。
但江芙会,二十二岁的江芙当时想的是傅无却一定不能受伤,二十七岁的江芙想的是为什么受伤的不是傅无却。
相爱时不忍心伤害他分毫,可在病床上一次次接受别人同情的目光还有傅家人给的压力,纵使傅无却对她千般好,她也走不出这层阴影,于是五年来愈发乖僻。
傅无却自傅家回来后就总在书房里,陈若来去看时他时想了下给他讲了自己小时候穿背带裤爬树结果被挂在树杈上了被老陈揍的事,傅无却安静的听偶尔被逗笑,陈若来也会笑。
之前她不常笑,像一枝岑寂的花,带着无所谓的姿态。
但笑起来好看,眉眼弯弯,像是一池湖水溶了月色一般。
傅无却将视线移到窗外,已经是六月份了,香樟树叶被阳光晒出好闻的气息。
“你为什么叫你爸爸老陈?”傅无却打断她问。
陈若来眯着眼,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初中的时候和人打架,把他气到了说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我也犟脾气,就喊他老陈,后来想好好叫个爸还不习惯了。”
傅无却看着她想找出一点话来安慰她,陈若来抬头朝他无所谓的笑笑。
傅无却于是换个话题问她“那你打架很厉害?”
“嗯!街霸级别的!”说到这个陈若来颇有几分自豪感。
傅无却伸出手“女侠赐教。”
他摆出掰手腕的架势想一较高下。
陈若来抿唇一副严肃的样子“不敢当。”傅无却看着她忍俊不禁。
但她还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傅无却的手。
手掌温厚,指节修长,手腕骨骼分明。这样好看的手适合弹奏任何乐器,或者握住精致小巧的手术刀。
陈若来恍神片刻问他“为什么会发生车祸呢?”语气那么轻像是怕惊飞了蝴蝶一般。
傅无却缓缓说“为了去看海,当时据说有焰火大会。”
陈若来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那我们去补回来吧,看海。”
“好。”
是在一个傍晚到的海边,海岸线遥远得快要看不清,下车时海风扑了一脸带着一丝咸味。
陈若来搬了个纸箱抱着走前面,傅无却想帮她被她避开“这是我准备的小礼物。”
“给我的吗?”
“也算也不算。”
已经落潮了所以游人意兴阑珊的走了许多,海天相接处夜色泼墨一般,但又泛着一线白,隐约可以看到航船打过来的光束,宛如星辰入海。
“呲——”一束小火焰跳动着把陈若来的陷在夜色里的眼照亮。
她把仙女棒塞到傅无却手里“听过那首歌吗,假如我有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
傅无却觉得好笑,眼角溢出笑意“那小仙女你要变什么啊?”
陈若来点了好几只拿在手里,光影跳动着,像是留住了银河。
“变个开心没烦恼的傅无却出来!”她笑起来双目清透如泉。
笑起来果然好看得多,他想。
“傅先生,十一月我们去北方看雪吧,我报了首都医大。”陈若来语气放慢像在征询他一样的说。
傅无却怔愣片刻“若来……”
他不是迟钝的人,那种被陈若来保护得小心翼翼的情感,和焰火一样炸开了。
“我没想过要拥有你,但至少我想靠近你。”陈若来看着他很认真的说“你也许觉得我的喜欢很幼稚,但是喜欢一个人就是很幼稚的事,会有各种想法,旁人问起来也会想着法子夸他。”
傅无却静静的看她,潮水在远处不远不近推着月光上岸。
“我知道你喜欢江芙,可是没关系,我只是想陪着你,不在乎距离远近。”
咫尺远近也靠近不了的人,至少让我陪伴着你,环游虽无趣,好在可以自以为是的拥有你。
傅无却手里的焰火灭了,他的心底有很轻的叹息声响起。
“妹妹,你还小。”他说。
陈若来抬眼看他,就如同她之前叫他傅先生一样,是为了界限分明,他叫她妹妹自然也是为了泾渭分明。
“我有名字的。”
火车上的对话再现,时间不同,感情也不同。
伍
陈若来告白的结局是傅无却搬出了公寓,他变得很忙碌,即使是在傅家老宅他也忙着避开陈若来。
见到江芙的时候陈若来已经一个多月没和傅无却讲上话了。
傅无却坐在她对面给江芙布菜,陈若来盯着柠檬水发呆的时候江芙叫她“能和你说说话吗?”
江芙依旧是好看的,脸上上了妆隐约看得见瘢痕,但仍是美得人动容。
傅无却被她叫到对面街上买汤包,分明是午餐时间她却要早饭。
五年来只要她需要,傅无却就没有拒绝过,现在不过是让陈若来看一下傅无却对自己的言听计从。
“觉得我很恶毒吗?”江芙望着她,漫不经心的说。
陈若来依旧看着柠檬水,只是她知道这不过是在掩饰情绪。
“我知道你喜欢他,所以我是来拜托你的。”见陈若来不说话她接着说“陈若来,你能把他让给我吗?”
是个问句但用了陈述句的口气。
“我怎么让给你,江小姐傅无却他不是物品。他有感情,他可以选择。”
陈若来觉得生气,傅无却对她千般好,她难道只当他是个仆人,或者赎罪的教徒么?
江芙低笑一声“你看如果我说出这种话,外界会怎么定义傅无却呢?说他喜新厌旧,我已经这个样子他却喜欢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陈若来说不会靠近傅无却也是因为这个,只要江芙和傅无却没有分开,她进一步也许傅无却就会被指责得体无完肤,所以她站在原地。
“你多靠近他一步,外界也会推他一步,当然我也会。”
江芙的语气带点自嘲但依旧继续说着“你知道心爱的人对你的愧疚胜过爱,自责远大于心疼的时候是怎样的吗?就是我说的那样,人人都在推着你,说你是为爱受伤的,说他该弥补你,那才是正确的。”
陈若来看着她,江芙眼底有真切的难过。
“但爱情是弥补不了的,我知道他对我只剩下了歉疚之情,可饮鸩止渴我也甘愿。”
哪怕是任性,哪怕是无理取闹,可至少傅无却还在,这就够了。
陈若来看着江芙“但愧疚终究是会被弥补完的,所以我会等他做选择。”
傅无却带着包子回来的时候江芙说要回医院,陈若来跟着傅无却一起送她。
傅无却从后视镜看陈若来,后者也盯着他。
“我以为你会一直避着我。”她有些难过的说。
傅无却垂眼,沉默半晌“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回应你。”
“我不需要你马上就回应我,我还有很多时间。”陈若来带着点孩子气回应他。
傅无却闻言侧过头看她,依旧是清隽如画的眉眼。
“可是我没有时间,我比你大十岁,我们之间差的不只是时间,还有阅历,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也会不同,你喜欢我,但也只是现在而已。”他一字一句说得很平静,以长者的口吻。
看着陈若来越来越红的眼眶他继续说“爱情不是靠时间先后来排序的,没有后来居上的说法。”
错的时间,错的人。
陆
大二时宿舍实验室两点一线的生活浑浑噩噩的过去了,周鱼读的南方的大学每个月来找她一次,傅无却偶尔也会打电话来都是简单问候几句就挂了。
放暑假时去傅家,傅老爷子很高兴大摆宴席,傅家人都在,傅无却不在。
晚上吃饭时傅老爷子拐弯抹角的问她有没有谈恋爱,傅无却刚好进门看到她。
陈若来剪了短发,笑起来依旧有小酒窝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不笑的时候依然有几分清冷,没变过。
片刻后她回答“我没男朋友。”
“叔叔公司有几个……”
陈若来直直的望着傅无却“但我有喜欢的人。”
周鱼知道她回江城了特别高兴当晚就约她喝酒,傅老爷子不放心两个小姑娘,于是傅无却也去了。
结果证明去了是对的,当看到三杯倒的周鱼和四杯倒的陈若来拼酒时先后趴下,傅无却极为难得的骂了脏话。
把周鱼送上车后,陈若来站得东倒西歪,他只好把她侧搂着去找车。
“傅无却,你看好亮的星星。”她指着一颗路灯特别认真的说。
“这些星星隔得都好近对吧,看起来那么亲密,可其实它们永远也不会靠近的,只能顺着自己的轨道周期环游。”她伸出手在空中画圈圈,带着点无奈的语气。
“就像我想靠近你,可我们之间好远啊,隔着江芙,她是你的轨道,而我只能在另一个星系一圈一圈的绕着你环游,要是宇宙爆炸就好了,我变成流星也好啊,擦肩而过时总能拥抱你。”
她的话没有章法,像在念童话,流星,宇宙说得天马行空,可是那份喜欢却说得那么真切,又那么在乎。
傅无却听着她说,低头看见她柔顺的发旋被渡上暖光,眼皮微微阖着,睫毛很长,像个小孩。
她说“我要怎么靠近你呢?”然后一偏头睡了。
第二天陈若来恍惚了半天去厨房端了盅姜片黄鱼煲醒酒正要吃就听到猫叫声。
窗户外面是个花圃,偶尔会有野猫溜进来,一只橘猫正虎视眈眈的看着她手里的鱼汤。
陈若来看了下它的体型又掐了下自己的腰讶异道“这年头野猫伙食都这么好吗?”
“它是爸养的。”傅无却带着笑走近这一人一猫,那橘猫特势利的轻盈一跃蹭到他脚边。
傅无却将猫一把捞起来,走到餐桌旁拿了鱼罐头递给陈若来“大福很亲人,只要你给它喂食,它就认定你了。”
之后的十几天陈若来当起了铲屎官,大福果然很亲人,不过仅限于对傅无却,每次她辛苦摆盘努力让美味的罐头更美丽,这厮吃完就扬长而去,投奔傅无却的怀抱。
看着陈若来郁闷的样子傅无却觉得有些好玩,不远处陈若来盘算着有朝一日非把大福五花大绑,看它还傲娇。
傅家上下都看得出来陈若来回来后傅无却笑的次数多了,加班少了,有了烟火气的感觉。
比如将厨艺爱好重拾起来,虽然大家希望他放弃掉。
陈若来第三次食物中毒进医院后她控诉了“傅无却,化学事业需要你。”
暑假结束后她返校,傅无却开车送她,陈若来从车窗上看他的脸,点漆眉少年眼,和两年前一样。
傅无却若有似无的笑着任她打量。
“我想了很久,傅无却。”陈若来正视他,语气很认真。
“之前你说我还小,可是我现在长大了,你去过的地方我也去了,你想要完成的梦想我也可以去完成,还有我不是你妹妹。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傅无却怔忡片刻“嗯。”
陈若来点点头“所以有时间一定要来北京,我们去后海看雪,去王府井吃糖葫芦,去故宫,去好多好多地方,然后作为交换你让我去你心里。”
傅无却没听过女生说情话说得这么顺溜,但陈若来看起来很真诚,清透的眼璀璨得落了光一般。
傅无却想也许今年的雪景会很美,所以他说“好。”
后来傅无却想起来那一年没看到的雪全都落在了他的心底,经年不化。
柒
陈若来是在三个月后知道江芙自杀未遂的消息的。
彼时傅无却坐在病床前看着昏迷中的江芙将手里的机票撕了,那是一张去北京的票。
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拥有爱人的能力,这份上天赋予的本能。
但是现实总不会事事遂愿,用江芙的话说他凭什么还可以追求快乐呢。
傅老爷子来京出差约她出来吃饭,傅无却也在,父子俩说话时一个比一个戾气重,那顿饭吃得陈若来胆战心惊,傅老爷子顾虑到她的心情后半程无视傅无却专注于给她夹菜。
“她不爱吃胡萝卜。”傅无却把她碗里的胡萝卜挑出来。
他都记得却不愿成全她。
傅无却送她回学校,陈若来才知道江芙这几个月来都在接受康复治疗,那件事后她看开了很多,决定要重新开始人生。
“那你呢?”陈若来小心翼翼的问他。
“江芙的人生里有我。”
陈若来移开视线明明她的人生也有傅无却啊。
“你以后会当医生吗,我以前很想当医生。”傅无却转脸看她。
“之前是因为母亲我想当个好医生救死扶伤。”他语气带着自嘲“后来遇到了江芙我想我要保护好她,可是我最后没当医生,江芙也因为我受伤。”
他抬手帮她把安全扣解了,陈若来看见他那双带着少年气的眼更多的是疲惫。
“所以若来,我到最后谁也没有保护好,我只是向现实妥协了。你喜欢我,这件事没有错,可是你喜欢的人错了,不该是我。”
陈若来觉得口里有咸涩的味道,原来早就哭了,她哭的是他明明这么好,却说自己是错的人,他明明还这么年轻,却说自己已经向现实妥协。
傅无却很轻的给她擦去眼泪然后说“若来,我会和江芙结婚。”
他喊她若来,可是陈若来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自己叫他傅无却了。
她说“傅无却,要百年好合啊。”
周鱼说她是个胆小鬼都不知道争取一下自己的幸福,表白也是读大学也是,都轻描淡写的把感情压下去,明明那么喜欢,却一副甘心的姿态离开。
可是她不敢赌在一起会不会更好,再靠近一步也许这爱就将成了利刃。
往后他有他的江芙,她只剩下蔼蔼青山。
四月还会再来,傅无却不会了。
尾声
镇医院来了个好看的年轻医生,笑起来有小酒窝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不笑的时候清冷得像装在瓷瓶里的月光。
她养了一只橘猫叫大福,她叫陈若来。
陈医生不看诊时就总望着窗外,有什么可看的呢,无非是被雾气蒙住的蔼蔼青山。
陈若来离开五年后,傅无却有次到北海道出差,是一个大雪天,一抬头看见漫天雪花被路灯染亮,仿佛是银河落了下来。
记忆里她指着路灯说“我变成流星也好啊,至少这样擦肩而过时可以拥抱你”
比陈若来见到他还要早些,傅无却第一次见她是在三月末。
彼时他在医院楼下看一株梨树开得繁盛,日光闪烁花枝摇曳。
一回头就看到陈若来抱着一大束如火般明艳的红山茶从雪白的花下走过。
蓝衬衣,牛仔裤简单的搭着,一张脸被春光染上粉色好看得不像话,像是一只蝴蝶很轻的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若来。”
他想好奇怪的名字,若来,没曾想这个怪名字的小姑娘和那个春日后来在他心底住了一生。
若来 ,是若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