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没有感情的读书机器 ...
-
周一的全校晨会辛染例行迟到。
“刚刚过去的一场秋雨为我们带来了清凉的风，在这个金秋时节，我们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体育盛会——”
辛染迷迷糊糊地踏出宿舍楼，被扩音器里汹涌的声浪吵得一激灵。一看手表，已经七点五十分。现在直接去班里交作业还能赶上第一节上课。
他习惯性摸了摸右手口袋，里面空空如也。撇了撇嘴，他两手并用抓着书包带子，绕向教学楼后面的小径。
·
走廊上的脚步声逐渐庞杂起来，夹杂着由远及近的喧嚷。姜昊走到座位边，只见旁边的人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头浅栗色短发，被洒进窗户的几缕阳光染成灿金色。
“醒醒，考完收卷子啦——”
“啊？”辛染猝然抬起头，差点把吓人的人吓个半死。
“操，你诈尸啊？”姜昊一巴掌揉碎辛染发梢的阳光。“作业都交了没？”
“嗯。还有，下次别动你爹头发。”
“好的儿子。”
二人的斗嘴止于数学课代表来催作业。潘正玄推了推眼镜，眼神一凛：“姜昊，你《课课练》呢？”
“卧槽，吓死了！”姜昊一个激灵，缓缓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姑奶奶饶了我吧，我忘带了。”
姜昊平时见着潘正玄就躲，因为这姑娘不仅是数学课代表，还是学习委员。而这位的性格也让人退避三舍——依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姜昊说，“她整个人就和她名字一样，没有一丁点像女的”。
不等潘正玄发话，辛染迅速插刀：“你中午再来他说不定就补好了。”
“辛染你真小心眼儿。”
“彼此彼此。”
前桌的吴安迪作为班长看热闹不嫌事大，抽出没交作业的违纪名单在姜昊面前晃了晃，添油加醋道：“你最好在潘潘送作业前把《课课练》补完，不然你又要被李老头请去喝茶。”
突然有人抓着水杯从门外跑进来，一边冲向座位一边嚎：“李老头来了！“
话音刚落，头发灰白、穿着夹克的瘦削男人推开了教室门，身侧带起一阵风。
“还吵！上课两分钟了，都赶紧回自己位子上去！”
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嘬了口搪瓷杯里的茶，厚镜片后的犀利眼神一寸寸扫视全班。
“这个刚才啊，我碰到陈书记，叫你们班英语课代表大课间的时候去她办公室一趟。这个事情，啊，不要忘了。那今天我们来讲指数函数……”
六班的英语课代表正是辛染。他能担此重任纯属被同桌姜昊坑了。
英语课代表算是课代表中琐事最多的，除了平时每天要往英语组办公室送各种默写本摘抄本、再回来发各种词汇表英语报，还常被口头召唤去领背书之类的随机任务——毕竟学校不允许学生校内使用手机，没法短信告知。
可想而知，开学的时候选英语课代表没人举手。当时辛染又在忙里偷闲补觉，被姜昊突然踩了一脚。他习惯性地猛然惊醒起立，谁想不是点他回答问题。全班人都看着他，包括笑得很和蔼的英语女老师。
辛染就这么成了课代表，甚至工作还格外麻烦些。他们班英语陈老师是学校副书记，平时在行政楼办公，和高中教学楼隔了半个操场。一来一回，半个课间就消磨了。
这次在做早操的大课间被召唤去，倒也没什么大事。陈老师第三节课后不在学校，就喊辛染去通知六班同学下午到二班一起上英语课。顺便给了他一张校外英语比赛的告示，叫他贴在年级公告栏里。
辛染捧着那张“鲜橙杯英语口语大赛”的宣传单细读，一步一挪往回走，还没到班门口就被活跃分子裴宁勾住了脖子。
“你就是辛染？可以啊，成了我们班高中第一个脱单的。”
“……没有啊？”
“诶呦，是不是男人啊，人家女生情书都送你桌上了。”
班门甫开，里面瞬间一片沸腾，像水滴进了油锅。好几个人挤眉弄眼地凑上来，起哄要他发喜糖，其中属姜昊喊得最响。
辛染皱着眉被推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桌面上放着一小盒包装精致的生巧，是刚上市的抹茶限定款。他把巧克力拿开，露出底下的粉色小信封，封皮留着一行娟秀字迹——“辛染哥哥收” 。
旁边的几个男生一看，瞬间此起彼伏地怪叫起来，围在外圈的吴安迪等女生还在探头探脑地问发生了什么。
一片哄闹声中，辛染沉着脸，抓起信封和巧克力转身就走。
·
八班门口。
还有三分钟上课，值日的女生正在往二楼栏杆外疯狂拍黑板擦，粉笔灰染白了半面墙。
“帮我喊一下迟冉冉。”
值日女生转过身，只见一个面容俊秀的帅哥双手揣在校服衣兜里，皱着眉，语气有些焦躁。她跑进班里喊了两句，一个留着空气刘海的小姑娘探出脑袋，看见倚着栏杆的辛染一下笑开了眼，小步跑过去。
“辛染哥，你来找我呀。”
辛染看着她微微弯起的黑亮眼眸，又瞥到八班窗户后面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影，拽着她的胳膊往走廊后面走了几步，把迟冉冉带到自己身前，挡住了那些探寻的目光。
“这个，”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生巧，塞进迟冉冉怀里，“你吃吧。”
女生愣了一下。“你……没看我给你的信吗？“
“叫你吃你就吃。又馋又倔。”
预备铃响了。迟冉冉抱着巧克力，仍有些懵懵地仰头看他，咬着嘴唇，眼神露出点委屈。
辛染叹了口气：“晚上去给你过生日，赶紧回去上课。”
迟冉冉望着辛染跑下楼，橙白校服的背影很快离开视野。她摩拭着包装盒，忽然发现那个粉色小信封被插在盒子里，露出一个角，并未开封。
·
下午两点半阳光正盛。体育课刚结束，一群男生头冒热气冲进班，女生们高声抱怨着打开窗户。有人直接收拾了英语书，准备提前去二班躲避阳刚之气。
姜昊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发现消失了一整节体育课的辛染正趴在桌上睡觉，推他也纹丝不动。
眼看着快上课，姜昊作死地往辛染身上一扑，搂着他疯狂摇晃。
“不好啦染子昏过去了！”
“好吵。”
辛染撑着头坐起身子，脑袋还是晕晕沉沉，肩颈酸痛，胃也被压得胀气。
“卧槽！”辛染一看满身汗的姜昊抱着自己，顿时浑身的不舒爽也忘了，触电似的跳开。“离我远点臭死了。”
姜昊一脸受伤，做作地捻着兰花指：“你怎么能这么对人家呢～我好心喊你起来上英语课诶。”
辛染这才反应过来下节课要去二班。好巧不巧，上课铃猝不及防叫了起来。
“要死要死肯定要迟到了。”姜昊跑到门口，回头一看辛染还在翻书包找书，叫他赶紧去上课，实在不行和二班的人合看课本。
又翻了几下仍不见英语书，辛染只好抓起笔袋往外跑。毕竟教二班英语的宋老师是高一组组长——那个上课迟到罚抄课文、逮违纪一抓一个准、名震十二中的最严厉老学究。
这位相貌平平的矮胖年级组长凭借整治学生的铁腕，被历代十二中同学私下尊称一声“老大哥”。虽说辛染平时胆子不小，在违反校纪校规的边缘游走，但也实在不想在这位的课上引火烧身。
不出所料，大事不妙。
辛染站在班门口时，新课的ppt已经翻到了第二页。他喊完报告，全班人都看向门口，前排的同学脸上露出怜悯之情。
“这位同学，来上课都不带书啊？”宋老师抱着双臂，目光越过黑眼镜框瞪了他一眼，“坐第一组最后一排去。把第四课课文抄一遍。”
辛染顶着全班注目礼闷头往后排走，直到宋老师的声音再次高昂起来，才发觉自己座位旁的人有点眼熟。
何止是有点——短短三天，这已经是第三次见面。
虽然一次更比一次尴尬。
宋老师的大嗓门俨然沦为背景音。辛染脑子里一团糟，摸出根签字笔转来转去，余光时不时扫过季渲。
他没想到季渲和他同校。在校外的两次相遇情节太过离奇，辛染丝毫没有把这个人和自己的真实生活联系在一起。
穿校服的季渲看上去和那晚在路灯下等车的风衣青年气质迥然。深夜飘雨的巷口有夜色遮掩，路灯生长出一束锥形光线，昏黄光晕勾勒出他高挑匀称的身形，面容却看不真切。他被裹入寒凉秋雨里，毫不收敛周身的疏离。
而坐在同一个敞亮的教室里听课，穿着相同傻气的橙白运动校服，这与辛染脑海中的季渲大相径庭。无论是莫名其妙打起来的初遇，还是KTV外猝不及防的重逢，辛染印象最深的是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古井无波，沾不上一线光亮。和这样的一双眼对视，莫名叫人不舒服。
此刻他与满堂同学别无二致，但辛染仍能感知到他身上那些如雨夜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来，同桌两人一组把后面的对话练一下，待会儿点人起来说。”宋老师一嗓子叫醒了不少昏昏欲睡的同学。辛染寻思着该如何开口借书看，却发现英语书已摊在桌子中间，季渲正撑着头看他，眼神波澜不惊。
“读书。”
“哦，读呗。”
辛染垂着眼读课文，却总感觉有目光落在脸侧，丝毫不加掩饰，态度嚣张。
操，不要再看我了。
辛染感觉自己像个没有感情的读书机器，机械式蹦出一个个单词，内心疯狂给自己催眠。就算是季渲要挑事，也不至于在老大哥的课上和自己打起来吧。
半分钟过去了，那道视线依然没有移开。辛染终于读完了自己的段落，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眼神凌厉起来，猛地转头看向季渲——
季渲依然维持着撑头看他的姿势，但眼睛闭着。呼吸绵长，分明就是睡着了。
眼见着宋老师往这儿走，辛染没忍住，伸出胳膊肘直接顶了季渲一下，内心咬牙切齿。上课真没见过比自己还能睡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没有感情的读书机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