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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距离死亡第九十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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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异样出现后我有点慌乱。硬要比喻就是人类变成怪物之后对身体变化产生的排斥和恐惧心理。
虽然是相反的。
在吃下江户川君分享的零食之后,从舌尖上传来的咸味令我头皮发麻。硬质且脆的膨化零食被唾液沾湿,变得潮软。这、这算什么啊……对于我而言这突如其来的味觉实在是太过痛苦,但侦探社的人也还在旁边看着,要是吐出来就失礼了。
过咸的薯片……很难吃。
“你是笨蛋吗?吃不下就要吐出来啊。”江户川君只是看了我一眼,很快就拿起桌子上已经空下来的塑料袋给我。
他说,“吐吧。”
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只是捂着嘴,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厕所的方向,示意去厕所里吐。
为了不让厕所外面的听到里面不雅的声音,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啦啦的水流声盖住了我从喉咙里发出的悲鸣声。
阔别了数千年的味觉回归到我的身体里,一时间我竟分辨不出这是对于我多年忍耐而得到的奖励,还是妄想逃脱那个东西的掌控的惩罚。
反正在那一瞬间我是想要诅咒祂的。
果然……是惩罚吗。
飞鸟为了一时的欢愉而自行投入笼中,却忘了自由。当贪婪的鸟儿想要重回天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双翼早已被折断。这是等价交换啊。以自由换来庇护。
我叹气,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未来可能遇到的任何异变。
我已经习惯了过去一成不变的生活和毫无变化的身体。
不过这也是好事,毕竟,我还有【未来】啊。值得我期待的,既定的,未来。
“你还好吗?”晶子小姐这么问我。
我喘着气,“稍微的,还要再缓一会。”
“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吧?”社长脸上还是如平时那样严肃,只是眼神中带着些许的担忧。
我也没有推辞的必要,算算日子,那个人该来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离开侦探社要更好一点。我顺手拿走江户川君放在桌子上的柠檬味的波子汽水,对着趴在我的专属办公位置上的猫叨念几句。让它好好待在侦探社里,不要到处跑。
小奶猫敷衍的喵喵两句,继续跟着江户川君玩耍。
说起来也奇怪,江户川君一般和猫的相性都不太好,我觉得那大概是同性相斥。但这只跟着我来到侦探社的猫却和他关系极好,有时玩闹在一起都能忘了旁人。
甚至于这只猫的名字还是江户川君取得,说是叫“小林芳雄”。有名有姓,还怪可爱的。
在我走时,江户川君还拎起小林芳雄的爪子,朝我挥手。
“阿隐——BABY——”
“喵——”
我不用担心我走后小林的归宿了。
他们都很好。
比我好。
我走到第一次见到太宰君的那条河旁,坐在草地上。正午的太阳晃眼得过分,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轮破碎的太阳。毛毛刺刺的触感来源于身下的草地,隔着振袖,细细密密地扎着我的大腿。
掏出怀表,不敢去看里面泛黄的带笑的脸,只是盯着扭曲成花的指针。
还有十秒。
十
九
八
七
……
三
二
一
“呀呀,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您能和我一起殉情吗?”
轻浮的少年声恰时响起。
回头,正是太宰君。
我把手伸向他,笑了。
“好呀。”
他握住我的手,去赴一场奔向地狱的梦境。或许他也知道自己不会那么早地离开人间,但他总要尝试一下。
人是具有求生欲的生命体,太宰也是。
向死而生,为了追求生命的意义而去靠近死亡。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为了什么而活着罢了。他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但这是我给不了的。
我和他同时跌入水中。
即使河水被烈日晒得微微发热也不会比外面的空气燥热,入水的一瞬间还是觉得河水冰凉。腥涩的气味伴随着液体一同涌入鼻腔、耳道,嗡鸣声不知道是从何处发出,引得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窒息带来的眩晕感如约而至。
但我还是没有闭上眼睛,反而是一直在看着太宰君。
太宰君的脸上还是蒙着纱布,一圈圈地绷带缠绕着他的身体,让人怀疑这个绷带的作用到底是为了保护伤口的愈合还是为了杀死他自己。
无用的疼痛加诸于身,迟迟不见的死亡。
只有微小到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光维持着他与人间的关系。
愚蠢又惹人怜爱,聪慧又可笑,这就是人啊。
他握着我的手仍旧没有放开。
太宰君拽着我,浮出水面。湿漉漉的头发搭在染成米色的绷带上,他张开没有血色的唇,说:
“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所用的能力无法无效化,哪怕是警方也没有你的信息,监控无法捕捉到身影,甚至于直到五天前为止的居住点根本无法搜寻……”
他没有说完的我也知道,分开后记不住的容貌,窃听器无法传达的声音,听不清的名字。
普通人是根本不会在意到这些的。
他们的潜意识里会在我的影响下将一切的不合理给合理化,这是所有拥有神性特质的生命的保有能力,非常识合理化。
除了个别命中注定的“世界的主人公”之外,没有人能意识到我的异常。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但我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出来见他只是因为我【看到了】我会见他这一个场景,仅此,而已。
我抱住他,在水的簇拥下,靠在他的耳边。
“【睡吧,太宰治。】”
他脸上的警惕还没有收敛,就陷入了沉睡。
费力地把他拖上岸,当然其实在水中的移动并没有让我费太大力,只要我想,水永远无法把我淹没。
撕开符纸,太宰君与我的身上都恢复了整洁。
我把之前他想要的清洁符纸放了一沓在他黑色大衣的口袋里。
“一夜好梦。”
睡在不合季节的桃花中的少年没有回答,静静地躺着,像一副画。
我喝了一口汽水。
酸味和甜味同时灌入我的口腔。
这个甜到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