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风月录》春倦

2、第 2 章

　　2
　　这晴儿心气如此之高，怎能容忍梨花骑在自己头上？偏偏梨花又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打不得骂不得，便是老太太房里的猫儿狗儿，爷见着都要让个三分，才好全一个孝顺的名头，何况她一个二等的婢女？

　　这梨花也是一个妙人，虽说不似晴儿，在府里有些根基，却极会借老太太的势，很是让晴儿吃了几次苦头，两人斗的乌眼鸡似的，闹的六房里鸡飞狗跳，爷忌惮老太太，也不好直接插手，只好远远地躲到府外头去，和一帮朋友们厮混。

　　这帮朋友们都是酒色财气样样来得，其中有个十五、六岁姓李的，家里原也是世族出生，如今破落了，他曾向皇帝老子戏班子里的正旦讨教过，也专爱扮男旦，艺名叫做小青，原名则少有人知道，唤做琦知的，相貌俊秀，性情任侠，文采武功也极高明，只是先祖惹了事，三代内都不得科举，于是便做些替人写信抄书的活计，有时也扮作正旦，偶尔还演粉戏，在京都里讨生活的。

　　这帮人都是浑人，也不管其他，只是小青小青地混叫。这小青唱戏，胜在一个正字，媚而不妖，从不故作姿态，唱腔优美，身段也标致，水袖一甩，六爷给迷的神魂颠倒，就爱这小青身上这股子媚意，苦于求不得，却不思读书进取了，倒是顺了老太太意思。

　　却说到六爷谢长苍与朋友宴乐，其中有个叫小青的，专饰正旦，很受喜欢。这日正好将小青邀来作陪，席间少不得行酒令，这帮人自诩风雅，行的酒令也雅，又自持身份，哪相信戏子的文才，虽然爱他扮相，又存心让他出丑，几轮击鼓传花，果然轮到了小青，只见他略一思索，缓缓吟道：“云出无心，鸟倦知还。”这本是出自前朝苏轼的词里，虽说不是最好，却也应付的过去了，谁知众人都调笑了起来，说他冒犯了长苍兄的佳人。

　　这原也不好怪小青。须知，谢府这样人家里，少爷的大丫鬟，那是比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尊贵些的，谢长苍宴乐之时，也只带个二等丫头服侍，原也是怕浑人唐突了。小青这才知道谢六爷的大丫鬟有一个唤作出云的，又有正式到府里登门拜访过六爷的起哄说，出云生的极美，又能识文断字的，才貌堪配咱小青，谢六爷也跟着笑，心里想讨小青的喜欢，出云这丫头虽说相貌不错，不过性子寡淡了些，平日也不怎么注意她。只可惜小青身份实在低了些，不然倒可以许了他做正头娘子的，于是也跟着起哄，向小青说了许多出云的好处。

　　谢六爷顾着自己玩乐，房里的事情，就全落到了出云头上。梨花唱曲跳艳舞都来得，让她正正经经地理帐，怕是连算盘都认不得，晴儿三天两头称病，每日只在屋里弹琴，这让出云忙的焦头烂额，真真是叫苦连天了。她虽无意做六爷房里人，平日里也不怎么言语，但口舌上的功夫却是一点儿不差的，撒娇撒痴地逼着杏蕊特为她调一个会算账的丫头来，总算好松快松快。

　　春光已经到了最盛的时候了，谢府里小姐们早商量着要办一个诗会，谢府里适龄小姐实在不多，想着将交好的几家也一并邀请过来，老太太也同意，原来府里四奶奶年前一病死了，四爷守孝结束，须得再找个续弦，依老太太的意思，出身倒并不打紧，四爷苦读这么多年，也才混了一个秀才，又是庶子，前头四奶奶还遗下一个女儿，高门大户的，也未必愿意嫁到府里来，头一要紧的还是品性。

　　然而谢府交好的几家全是高门大户，上哪里找寒微的小户出身的女孩儿？索性这几家里也有几个父母双亡的女孩儿，便把她们几个邀过来作诗吧，门户是高了点，重在好拿捏。

　　老太太一发话，就忙坏了二奶奶，谢府里大爷、五爷都已身故，府里统共只有四房及老太爷老太太，杏蕊又是第一等体贴的能干人，二奶奶忙什么？

　　原来二奶奶人虽精明强干，却极其的贪婪，府里年年都要去扶静庵烧香拜佛的，这扶静庵名声虽大，里头的尼姑却大多是眼里有钱却没有佛的。莫是尘埃遮佛眼，原是未献香火钱。借着这个，二奶奶搭上了庵里，将府里银钱通过寺庙拿出去放“羊羔利”，看官须知，这羊羔利是第一等的害人的东西，原是每年取利一本一利，次年转息为本，本再生息的，百姓沾上这个，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家破人亡。

　　看官又要问，几个小姐办的诗社，能吃多少钱？府里难不成连这点面子钱都出不起了吗？原来二奶奶不是筹诗社的钱，是筹四爷娶续弦的钱。府里的老太太虽然不喜欢庶子，却要做出一个慈母的样子，四爷这娶妻宴，虽没有明说，却也暗示了要大办。二奶奶掌家这些年，岂有不明白婆婆意思的，于是催逼庵里还钱，庵里尼姑又催逼百姓，造出许多恶业。

　　却说这赏花宴上，几位别府的小姐是客，二奶奶是当家主母，原应出来待客的，只托辞事情太忙，实在抽不开身，府里缺了她一刻都不可的，便喊杏蕊出来待客。诸位谢府小姐看见她，没有不尊重的。原来小姐婚事虽是由老太太做主，但老太太极倚仗二奶奶，又维护她当家主母的地位，因此二奶奶发了话，只要不是太不般配的，老太太没有不准了，杏蕊又是二奶奶心腹中的心腹，若是她在二奶奶那说了两句，小姐将来终身便靠不着人了。

　　这也是谢府一个怪处，别的府里大多是由小姐的父亲做主，而谢府里老太太威势深重，却是由老太太做主的。

　　杏蕊虽在小姐那有脸面，但她从不托大的，仍是谨守做奴婢的本分，这也是二奶奶看重她的原因，恭恭敬敬地给小姐们请安问候以后，才退下去丫鬟的席面。原来谢府老太太向来是怜贫惜弱的，小姐们那儿只留了几个二等丫头伺候，其他的服侍丫头都可以退下吃席。

　　杏蕊虽然人前仍旧温顺谦卑，心里却一直为小怜死而难过，没动几筷子便让人把她的那份撤下了。二奶奶虽用杏蕊，又防着杏蕊，却也晓得她和小怜的关系。原是赏了杏蕊几天假的，结果老太太给四爷挑续弦，二奶奶放贷的事又不好让别人知道，杏蕊自请免了假，仍在二奶奶身边伺候。

　　这挑续弦的事，最后落到了三小姐谢明柔身上，她原是三爷的亲妹妹，同是张姨娘生的，三爷不欢喜读书，成日里游手好闲，只欢喜养他那群鸽子，他妹妹却是容貌能力都很出挑的。原本这件事也轮不到她一个未婚姑娘做，只是偌大的府，却没一个合适的人。

　　老太太相看有些太明显了。大奶奶过世的早。二奶奶倒是精明，却事情太多太杂。三奶奶性子懦弱，因为鸽子丢了一只，被三爷打了都不敢作声。四奶奶难产没了。五爷还没到娶妻年龄又早早的走了。而六爷还没有婚配。几个姨娘身份又不够。推托来推托去，这件事就落到了三小姐头上。三小姐在处理家事上是一把好手，却不太会作诗，品鉴水平也并不是很高。索性老太太也不是要她找最会作诗的小姐，而是最好拿捏的小姐。

　　谢明柔眼睛一扫，就看中了那位郑府的庶小姐，这位郑小姐既不是人群里衣着最朴素的，也不是簪的首饰最少的，缘何觉得这位郑小姐好拿捏呢？原来那个衣着最朴素的王小姐，虽然衣着朴素，但谈吐间落落大方，显得极有主见。而那位首饰最少的周小姐，全程抿着嘴不发一语，也不肯参与小姐间的讨论，站在人群外围而已，身上透着股傲气。

　　只有这位郑小姐，衣着虽还算华丽，举止却有些畏缩。言辞温柔有余，魄力不足，虽说礼节周全，显然经过了教养，却有些摆不上台面，倒是符合要求。

　　谢明柔确实是极有本事的，老太太常常觉得可惜，她爱极了谢明柔的才华，总说明柔若是个男孩儿，哪怕是庶子，也是能振兴家业，顶门立户的。不过若是真有这一个有能力有才华的庶子，老太太却又不一定喜欢了。

　　回去向老太太说明，老太太将郑小姐叫过来一看，果然极其满意，一见面先赏了一支累丝莲花银簪，又叫大丫鬟玛瑙把自己箱子里那件烟蓝色灰鼠皮的披风拿出来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