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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互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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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将军可看清楚了?”
“赢兄近三年才入京,或许对淮南王并不熟悉。皇上和我与他自幼相识,不会认错……嘘。”
门外走廊上,送水的小二吆喝着急急忙忙走过,屋中二人瞬间缄口。
似是觉得这突然的寂静有些掩耳盗铃,赢非绝淡目一扫,见上摆着下晚时买回来的太平糕,随口问道:“秦兄也对甜点感兴趣?”
秦飞扬垂目稍顿,叹了口气。摇曳的烛火中,眼神竟有些黯然:“小时候求而不得。如今买的再多……却也没有意义了。”
赢非绝点点头不再细问。想必镇国公家教甚严,不允许他多吃甜食。然而幼时梦寐以求的东西,长大未必仍觉喜欢,大多是回忆时供自己一笑罢了。
木质走廊上脚步渐行渐远。屋内悄寂,虫鸣渐盛。而沉默的两个人均不自觉地皱了眉。
信报消息说淮南王此刻仍在淮南城中,三日后启程去疫区……为何此时会出现在太平县中?刘鸿隐拒绝了以疫区数万人命换取兵权的交易,本该在急寻对策,此时却悠悠然在数百里外的太平县内买糕点?
到底是不顾民生的昏庸王爷,还是早已胜券在握的谋略家?
秦少将军皱着眉向赢非绝看过去,却见对方闭目沉吟,若有所思:“郡王在太平县,那么淮南城里便是在唱空城了?”
“赢兄的意思是……”话音甫落,秦飞扬眯了眯眼,忽而恍然。
皇上身边可信之人本就不多,却宁可将京城后方留空,一次性派出了禁军殿前司指挥使和镇国将军南下,除了要夺淮南王的民心,自然还有别的目的。
九年前送来淮南郡的线人,是时候浮出水面了。既然郡王此刻不在城中,寻找和联系内应自然更加方便。
“秦将军北上淮南城,在下需东往疫区。然,为求万无一失,还需将郡王困在这太平县,拖上几日。”
“听闻淮南王身边,有七名看不见的暗卫。赢兄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赢非绝苦笑了一声:“当然没有。以一人之力对战七名暗卫……巅峰状态的云师弟搏命一试或有八成胜算,我……没有丝毫把握。
秦飞扬双眉微簇,却听对方话锋一转——“所以,需要布阵……秦兄可否将身上那张淮南郡地图借我一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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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夜空,银河淡然不流,北斗明灭遥挂。半开的窗外掠过一缕夜风,草木之气扑面而来,清凉提神。
零七一身黑衣,默默靠在客房窗边,闭目听着窗外草丛中的虫鸣。或许是叫了一整个夏天,有些累了,鸣虫声音渐靡。而一丝糕点的香气,便丝丝缕缕飘了过来。
他微微睁开眼,偏头看了眼桌上的油纸包,伸手拨了拨系绳。
傍晚华灯初上时,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客栈,照例同桌用了晚饭。饭后,刘鸿隐将刚买的太平糕放在桌上,便独自出门去了。无须多问,零七也知道这是随他取食的意思。
据归元诀调息后,他便静静地靠在窗边养神,心中考虑着今夜去剩下两家大客栈夜探赢非绝等人的事。而那香气诱人的糕点,就这样放在桌上看着,也没什么不好。
便如早前的龙鳞剑,即便不用,他也会偶尔拿出来看看。
走廊上熟悉的脚步一如既往的沉稳。门一推开,窗外的凉风便被吸了进来,晃动进门之人的衣角。
“主人。”窗边的人早已起身,快步走过来。
“嗯。”刘鸿隐抬眼望去,油纸包着的太平糕动也未动,略有些不解,“怎么?”
“没有暗卫跟随,担心主人安全。”
刘鸿隐挑了挑眉。之前的去向,零七无权过问,他却无意隐瞒。不过是渊源颇多,一时不便详细解释罢了。
郡南本是丘陵地形,黟山山脉盘踞其中,高深莫测。深谷幽林星罗棋布,隐于四周,外人难知其详,正是藏兵之所。淮南王的大军中,一小部分便藏于此地。刘鸿隐适才独自出门,便是去和守军将领见面。
大致解释了去向,隐王顿了顿。再开口,语调已带上了不明的意味:“回来的路上,顺道取了些东西。”
零七只觉眼前一晃,干脆利落地将飞来的药瓶抓住。
“可认识?”
零七虽非用毒用药的行家,但在千山的八年里,凡是江湖上能弄到的毒和药,他都一一试过、记得。可主人的语气,怎么听都有些……戏弄。
他拔开瓶塞,倒出两三粒红色药丸,细细看了几眼,送至鼻下闻了闻,脸上忽而浮了一层薄红。
见人已经明白,刘鸿隐彻彻底底弯起嘴角:“太平糕不合胃口,想必是想尝尝别的东西了。”
为难地咽了口沫,零七开口自寻生路:“主人……属下今夜还要去剩下两家客栈。”
隐王明知故昧地点点头:“可以去”。
零七在对方一瞬不瞬、明晃晃的戏弄注视下低着头辗转来回,极为难耐。又不敢当真忤逆了对方,只好闷着头,一时间额际细汗密布。
他不出声,刘鸿隐也不急,笑吟吟地欣赏着白日里常常凶狠异常的野兽,此时不情不愿又不敢反抗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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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去床上坐。”刘鸿隐将人带至床边,“夜里如何打算?”
“赢大人和秦将军若未出太平县,应该就在剩下的两家客栈……里。”零七话音一滞,感觉一双手按在自己腰间,不急不慢解了腰带。他心中一抖,急道,“主……”
“继续说。”刘鸿隐手上不停,片刻间便将人的外衣拉开。暗卫春夏只有一件单衣,下面便是赤/裸的皮肤。偶尔被手指划过,起了一层疙瘩。
“若……唔!”温热的指尖擦着小腹划过,零七一个激灵,勉强控制住声音,“若客栈中没有,便可能是在县城或附近有线人据点。但下午二人上街时未做丝毫掩饰,应该只是路过,目标地点另在他处。”
刘鸿隐“嗯”了一声,在那半敞的衣衫中翻翻找找,继而摸出一个小瓷瓶和两粒药丸,随手丢在一旁。
零七愣了一瞬,忽而心中翻涌,手下紧紧抓了抓床单。
那是暗卫任务失败、身份暴露时,用来毁坏容貌的化尸粉,和用以自绝的毒/药。
暗卫的训练中,有着万无一失的自绝方法。每一个修罗堂里爬出来的人,都深深地明白任务失败时该做什么。没有化尸粉和毒药,他还有别的方法确保在被擒之前自绝。
隐王并未多做解释,接着话道:“禁军殿前司主职守卫皇宫,指挥使本应留守京城,不离半步。赢非绝必不想将身份闹开。若有万一,知道该如何脱身了?”
零七抬起眼眸,看了看身边的人,郑重点头: “属下明白,定会小心。”
并非纯粹的听命,而是带了承诺的语气。跟在郡王身边后,发生了太多自己不敢刻意多想的事。他看得懂,心里也感激,却并未当真,更不敢随意期待。
没收了暗卫自绝用的药物,再指点一条退路,零七便是再逃避,也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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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毕躺下,拉过薄被,盖在两人身上,闭目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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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七再睁眼时,只觉得唇上覆了什么,香气四溢。一张口,四四方方的太平糕便落入口中。
细细品味着口中的清甜,零七扭头看过去。
有人披着外衣,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把玩茶盏。一旁的油纸包已经打开,系绳散在一旁。或许是刚才盯着某人的睡颜,莫名起了兴致,把太平糕小心覆在他唇上,竟也没将浅眠的人吵醒。
零七呼了口气。本该惶恐的心情,却在想到那人端着手腕在床头细细折腾的样子后大为舒畅。仿佛报了先前戏弄的仇,他不由得弯起了嘴角,却立刻化于无形,徒留一张冷静而毫无表情的脸。
起身、穿衣、稍稍洗漱,零七为隐王倒了杯茶,行了告退之礼。
“去吧。”披衣的人挥挥手,不再赘言。
黑衣人尚未走到门口,一阵夜风自未关的窗口拂过。
“夜深露重,主人还请早些休息。”零七退回两步便去关窗,却在拔开窗栓的瞬间皱起了眉。
窗外,一抹青衣在月色下悄然而行,走的是出城的方向。
宵禁后的县城万籁俱寂,街道空空荡荡,更显那袭青色背影醒目分明。
……秦飞扬?
零七蹙着眉,这套衣服确是他下午见到秦飞扬所穿。
宵禁之后独自向城外而去,是要趁夜间赶路,避人耳目?
耽搁不得。零七一凛,转身刚要回报,却见主人已站在身后不远处,也皱眉看着窗外。刹那间眼神交换,各自点头。
“追。”刘鸿隐话音未落,身边的黑影已无声无息没入黑夜。
伸手将半披的外衣穿好,隐王眉间仍未舒展。县城有宵禁,如此在主街上疾行,未免有些……此地无银。
不论如何,秦飞扬是那两人中,相对容易对付的。其中内情交给零七去追查。刘鸿隐慢慢踱回桌边,若有所思地倒了杯茶——而那位传说中的玄门传人,便由本王会上一会。
县城中条件尚可的大客栈一共三家。除了隐王二人投宿的那家外,还有一家在城东,一家在城北。
刘鸿隐循着秦飞扬来时的方向,直奔城北的客栈,仔细搜寻后并无所获。辗转城东客栈时,却见二楼东起第一间上房还亮着灯,摇着纸扇的贵公子剪影映在窗纸上。
隐王掩在房间外,闭目细听了片刻。房间里确实只有一人,修为颇厚,内力精湛。
……
“去,给二楼东起第一间房的客人送壶茶。”
一大锭银子砸在面前,店小二心花怒放地伸手捞进怀里,也不管眼前的人是什么来历,为何宵禁之后还来到客栈。
跑堂的最会看脸色,提着刀刀剑剑的江湖人从来不把宵禁放在心上。只要是阔气的主,他也乐得赚点夜草钱。反正送壶水,也不是难事。
便在小二敲开门的时,刘鸿隐顺着向里望了几眼。屋中这位穿着白衣,摇着折扇的“贵公子”,却有一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秦飞扬。
瞬间的不解,而后心里猛地一沉。
留在这客栈中的是秦飞扬,那么刚才引开零七的……
!!
全身翻起怒意,刘鸿隐急退两步,转身掠出数丈,向着暗卫离开的方向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