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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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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始是一对父子野营时坐在地上的闲聊,似乎和他们周围的散乱石块一般渺小而毫无意义,但这是一颗种子,埋在地下时无法引起注意,直到他成为参天大树。
“你要知道,死在水里的人不一定是溺死的。”
“那是什么,被抛尸吗?”
“那确实是一种可能性。
“但是,我的孩子,还有另一种可能。”
季汛年幼的脸庞在星光的照耀下带着他的求知和无畏映亮了他父亲,这个被旁人视作神神叨叨的普通工人的眼眸,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即使他现在与同一年龄段无数孩子并无差别,也没有任何预兆说小季汛会在人生的某一天被一个从天而降的苹果砸中或是驾船发现人类历史上又一块新大陆。但他知道,这个孩子是一粒火种,会在将来散发他独有的光。
“他或许是想要与水,这种美妙的物质融为一体。”
他摸了摸儿子稚嫩的脸庞,这些对季汛尚未年幼的还在发育中的头脑来说实在该属于听听就好不需要分析的一类信息。但说出这话的是他最尊敬的父亲,就像到了陌生地的旅人靠着本能照着地图走。
“可这是不可能的啊,爸爸。”
“别从那个不可能的角度出发,我的宝贝,这不适合你的父亲。”
人的劣根性总会使我们在战争年代怀念和平,到了和平年代又怀念战争的热血刺激,当然停步于怀念。如果在今天生活的城市的大街上突然有个人从人群中冲出来大喊一句“好无聊啊!我们打仗吧!”那他只能和警察叔叔们打打嘴仗,同狱友们玩些无伤大雅的摔跤游戏或者在精神病院感受刺激了。
季汛长大后想起他这超脱时代的父亲,只能感慨一句血脉的传递性,深埋神经中的本能总会为他擦出火花。
让我们重回这对父子身上。
父亲的脸庞贴近了儿子的脸庞,沧桑着布满皱纹的脸与另一张幼嫩且可见细小容貌的脸天差地别,季汛的五官和脸型都继承了他已过世的母亲,只有那双与父亲无二燃着光的眼睛宣告着他们是父子的事实。
“他的精神,他的灵魂,在那一瞬间和水融合了,但他终究不是水,所以他的存在变成了矛盾体。
“这是很复杂的理论,孩子。是长久存在的概念潜意识里告诉我们自己是一种名叫人类的碳基生物。而如果没有这个概念存在呢?”
季汛望着他的父亲,脑内的灵光一现,不是他对哲学天赋异禀,而是每个孩子与生俱来的想象力。
“我们可以是水,可以是云,可以是空气,可以是星星,我们可以是任何存在甚至不存在的东西。”
季汛兴奋地想站起来,却被宽大粗糙的手掌坚定地按着。
“但是我们现在有这个概念,爸爸想要告诉你的是,你也可以是束光,但是……”他的话没有继续下去,季汛却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是他终究是人类,摆脱不了,就算基因无数次重组,他终究是人类。
这对父子陷入了沉默,漫长的寂静依旧是由父亲打破的,他问自己的儿子:“你知道我三个最爱是什么吗?”
“前两个在与我同样的大多数父亲口中都能听见,是你和你的母亲。而最后一个——”
他抬手指着一个方向,沿着那个方向前进几千公里,是绵长的海岸线。
“——是海洋。”
这个在西北地区生活了四十多年的男人甚至从未离开过自己出生的城市,在结识季母,那位温婉的南方美人前对于南方的印象停留在高楼拔地起和大城市里较高的工资上。但他最爱的除了儿子和妻子外,确确实实是海洋,这种情感是从他记忆里最初听到这个词汇时开始的,这种热爱也传承给了季汛,他也爱海。
可季汛知道自己的父亲从未去看过海,也近乎没有看手机和电视,通过网络看遥远海洋的兴趣,这个思想超脱却又古板的西北男人对于海洋的接触来自他长于海边的妻子。
“我一直抑制着看海的欲望,季汛,你的父亲其实是个儒弱胆小的人,他遵循着未知最美的概念,不敢去看,怕现实带给他的是失望。
“但你的父亲不希望你这样,实话说我现在很后悔,但是已经没机会了,但是你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季汛,在这个人生中,爸爸爱你。”
爱和人生这两个词汇司空见惯,似乎是小学生作文中常用的开头结尾和空闲老人的饭后谈资,字典上只是带了拼音和科学的解释。
但那是两种从宇宙诞生起就开始了的复杂演绎,至今也未推出结果,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每次出口都是不同的意味。
这是两个困难的词汇,可能穷其一生也无法体会其根本。
这句并不长的话因为这两个词语加了千斤重,气氛也随之压抑,季汛突然感受到了不安,习以为常的稀薄氧气似乎带来了窒息感。于是他强迫自己转移了视线望向海岸线的方向,身后的山脉保持亘古的沉默,凝视着这对小小的父子。
这一天是季汛的12岁生日,而他望向的那个方向,有许多同龄的男孩也在同一天庆祝自己的生日。而在这些男孩之中,有一个比较特殊,他在南方沿海城市长大,此时脱离了派对的热闹透过窗望向季汛所在的方向,如果他们中间的距离不是几千千米而是十几米之间,我们可以很惊奇地发现,他们的目光几乎交汇了。当然现在他们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他们是同一平面上的两根不平行也不垂直的直线,总会交汇在某个点上。
在交汇的那个瞬间,就像在很久以前苹果意外砸到头上,远方大陆的轮廓显现以及浴缸里的水溢出来等等瞬间一样,那是蝴蝶扇动了翅膀,那是拐点,我们可以确信。
与季汛遥遥相望的男孩名叫原麓,他爱的是雄伟的高山。
缘分果然是种神奇的概念。
一个生于高山爱海洋,一个长于海洋盼高山,连名字都决定了这场奔赴。
在即将到来的汛期海浪将拍向山麓,而山麓会用拥抱回应,童话定格成绝美的画卷。
原麓回到桌前吹灭蜡烛,季汛也暂时忘记了不安收回视线,这场谁也不可能察觉的短暂对视结束后,交汇开始了。
溺水的人真的会在死亡的瞬间恨水吗,抑或是爱上它。
实践出真知,但这谁都不会去尝试,所以答案从来都不会被翻开,沉寂着存在着。
未知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