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归》黑狗1900

1、赌约

　　云下，珠峰之巅，一男子正襟盘坐，冥神静思。
　　崖壁腰上生着一棵百丈高的古树，枝叶繁盛，直向天际延伸，它的一侧暗影恰好罩住峰巅上的男子，夕阳微移，落光沐浴云间，织洒在男子背上，一片粼粼波光，衬出他晦暗的面容。
　　天山一色，昏黄暗沉，从下方传来阵阵喘气声，磕碰声和碎裂声，那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男子睁开眼睛，望向一边，不一会儿，那里多了一道身影，他对着那道身影淡淡道。
　　“你赢了。”
　　那道身影瞬间躺倒在地，仰天长笑，声音高亢充满感染力，连那男子也不禁跟着轻笑不语。
　　那人笑够了，感觉身体恢复了些气力，便把身子歪侧对向那男子，支着头问道：“你一直都如此淡然吗？还是从一开始你就料定我能征服这万丈深渊，那你打赌是为什么？”
　　“取乐。”
　　男子将外衣紧了紧以驱赶寒气，坦然的回答他的问题。
　　对面扑哧一声乐了，戏谑道：“可以想见你那枯燥乏味的人生了。”
　　男子不理会他的嘲讽，只是问道：“你有名吗？”
　　“无名。”
　　那人转了身背对着男子道：“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认识我，正如我也不认识他们一般。”
　　男子明白他会错意了，重新问道：“你父母称呼你什么？”
　　“我没有父母。”
　　他有些愠怒，转过身去，盯着男子，却见一阵不知所措的慌张，他低头想了一会道：“你是想问我的名字？”
　　“名字？”男子皱眉思考了片刻，金色的细光在他脸上闪过后道：“不错，它告诉我是这个意思。”
　　那人瞟了男子一眼，坐起来找了一块尖石在地上书写出三个大字，指着那字道：“这是我的名字，哉生破。”
　　“好，我会让它录进我的身体。”那男子说完低头专注看那三个大字，不理会哉生破的探究目光。
　　只见男子的眼睛像风烛一样忽明忽暗闪了三下，然后心满意足地看向哉生破，道：“它和我都记住了。”
　　哉生破抬了抬眼皮，问，“它是什么？另一个你？”
　　男子听到这个问题变得有些茫然，手指来回搓着花边，仿佛陷入一种迷思中，许久不语。
　　哉生破道：“若不想说便不说，我也只是随口一问。”心中却认定眼前这人有多个人格。
　　男子听后反驳道：“非我不想说，只是我也不知，它也不知……我们都不知，不知。”
　　最后那句不知反复重述好几遍才止住。
　　哉生破摆摆手，道：“我们还是先谈谈赌约的事，你打赌我若能从这深渊之下爬出来并上到这峰顶，就告诉我天轴的秘密，你可不能反悔。”
　　“我无意反悔，只是我们所知也不多，只怕会令你失望。”
　　“那是我的事，你尽管告诉我就是了。”
　　哉生破盘腿做到男子对面，凝视着他。
　　男子伸出右手，左手反掰手指，他的右手手指就像丝一样被拉长，拉细，然后指头汆成五个体积不一的发光圆球，在丝的牵制下，绕着鼓起来的球形手掌旋转，速度或快或慢，或匀速或时而加速，从远处看很像一群旋转的萤火虫。
　　“这个它称作星，天外有很多这样的星，像尘土一样多，它们受到不同力牵引而转动，天轴就是在某一刻，当他们转到一条直线上，那条直线是无形的，却能产生有形之力，回应在它周围的星上，带来灾难，若同时遇到冥渊，就可以免去灾难，但是时间会被切割，形成一个独立于一切的异形世界。”
　　“异形世界，是怎样的世界？”哉生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知，记载里只提到那是个有去无回的世界。”
　　“另一种死亡。”哉生破边伸展着自己被盘麻的腿边叹道。
　　男子将手恢复原状，继续道。
　　“我搜遍了所有古籍，天轴的形成原因和时间都没有丝毫讯息，冥渊也只在一片残碑上作为对异形世界的图案解释出现过那一次，具体的详情我们也不知。”
　　哉生破等了许久也不见男子继续说下去，惊讶地问，
　　“没了？”
　　“没了。”男子揉着手上的皮肤一片坦然。
　　“就这些？”
　　“就这些。”
　　“你就用这点信息设赌约让我花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筋疲力尽地从那万丈深渊爬上来？”
　　哉生破愤怒地跳起来，用手指着男子，咬牙切齿地道。
　　“小人，真是小人尖尖儿。”
　　男子对此有些莫名其妙，“你为何要辱骂我？”
　　“你骗我说你知道天轴的秘密，让我受这一日一夜的苦楚，现在却告诉我你只知道这些？你这不是欺骗是什么？小人。”
　　“我确实将我所知的全告诉你了，打赌也是你自己同意的，而且这个赌对你来说应该是小事一桩。”
　　男子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脸上表情也丰富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这让哉生破想起来昨天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也是如此表现。
　　那时他自己刚从一片火红的梦魇中醒来，发现在即躺在一片山林里，接着就看到一只巨熊正站在一旁细细端详自己，似乎在纠结自己能不能吃。
　　他下意识闭眼一动不动，耳边听着那熊逐渐离开的脚步声正要庆幸自己侥幸逃脱却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尖叫：“啊，熊。”然后就见到那熊转身朝他的方向奔来，他只得迅速起身以防被熊踩成肉泥，可这一动，就让自己彻底成为熊的目标……不得不被迫爬树保命
　　他清楚记得自己找到他质问他时他那不要脸的态度：“我害怕，害怕尖叫是身体的本能。”
　　就和此时此刻他的态度一模一样
　　“你凭什么认为这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
　　“因为你不是人啊！”
　　哉生破感觉被挑衅了。
　　“你虽然披着一层人皮，但是里面却非肉非骨，你的肉是一种被创造出来的材料，虽有肉的功能，却并不是真正的自然肉，你的血液是一种再生的有自己生命的液体，也是被合成的，就连你的骨也是用一种人工合成的类似骨却比骨强大的多的再生品，你的心脏上缠绕着一片菌物，它们是一切的开关，它们包裹着的似乎是两颗星石，一颗很亮，另一颗感觉在变暗。”
　　哉生破惊异地听着，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知道自己绝非人类，但是被对方如此挑明还是有些愤愤。
　　那男子却突然道：“若不是看中你这非人的体质，想让你同我们一起寻秘，我们也不会浪费力气和你在此兜圈子，早就去隅山了。”
　　哉生破听出来了言外之意，道：“你，不，你们是希望和我一起寻找天轴？”
　　“自然。这个世界里到处荒凉一片，人虽然智慧，但是能力也在退化，而且他们因为各种变异导致数量急剧减少，我这样的异类，过去千年从未遇见另一个，那日好不容易遇见你，虽不是同类，但是观察后发现我们目的一致，都想要天轴，也许，这就是阿青常常念叨的天意。”
　　“青？是他的名字？”
　　“离青，只是他喜欢我唤他青。我没有名字，他只是唤我作它。也可能是我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男子突然像孩子一般撅嘴，噗噜噜掉眼泪，哉生破一时六神无主起来。
　　“你别哭，若是想要名字，可以重新取一个，阿离怎么样？”
　　“小离更好听，你以后和他都唤我小离可好。”
　　“好。”哉生破叹口气，“你可以让他出来了吧？”
　　“青一直都在旁边，我们是不同的意识，只是共用一个躯体而已。”
　　哉生破有些不解，但也懒得再细问，他更关心天轴的存在。
　　“你刚才说要去隅山？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从那个方向我们感应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我进行探测后，发现和记忆中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的力量很相似，我们打算去一探究竟。”
　　“探测？如何探测？”
　　小离将上衣脱掉，漏出躯体，虽是人形，却是遍布全身的金色鳞片，在月光下开开合合。
　　“这是感应躯，当我需要探测时，就会把鳞片张开，里面会飞出一种细小的磁菌，它可以随风飘到四面八方，去探测信息，并将搜集到的信息从远处传输到我的躯体里。”
　　“很强大的功能。”
　　“也许吧，但是我在你身上探测到的信息是：你比我强。”
　　男子边将衣服披上边说。
　　他的声音低哑了许多。
　　“是青在说话。”哉生破心里分析着就脱口而出了。
　　“嗯。”
　　哉生破将手背着后脑勺躺下，望着无星的黑夜，想着时间久了应该就不会在意对面是青还是小离。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青低头看着哉生破，乌黑的眼珠不带一丝光亮。
　　“明天，这样后天就能抵达，那边的讯息正在减弱。”
　　“为什么不现在出发？”
　　哉生破有些焦急，青却不缓不慢道。
　　“你的躯体需要休息，如果中间它进入自动休眠，事情会变得棘手。”
　　哉生破还想问自动休眠的事情，但是身体开始酸麻，头脑昏沉，眼皮也无力再抬起，口中发不出声来，仿佛看到一个球沉入水中，渐渐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