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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母爱.无言 母爱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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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丝还在飘落,细若牛毛,在树冠和对面的屋顶上扯起了白朦朦的雾气。窗台上的一盆紫罗兰开了,粉紫色间有白色的小花繁星一样簇拥在叶丛中,散发出时有时无的淡淡香味。
小莲有一搭无一搭地背靠着床上的枕头,收看着电视里的早新闻,脑子里还想着男朋友席皮笑盈盈地掏出从下班的路旁给她买的猪肉皮馅的热烤饼的满意情景,嘴里禁不住怪叫一声:耶!
席皮刚开始接近小莲的时候,相当紧张,坐在她对面,双腿总是并拢得死紧,两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腿面上,指尖微微弯曲,把裤子的膝盖处抓出一片皱痕,给人的感觉像藤蔓植物攀爬在古树的枝干上,阴森,还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绞缠。
后来他慢慢地也就随意了。他到小莲租住的房间里总是喜欢坐在她的床上,让她坐床对面的椅子,好象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而她则是客人。他坐好之后还要把皮鞋脱掉,双腿盘起来,俩胳膊肘张开,搁在两边的膝盖上,跟北方老汉们坐炕头儿的姿势一模一样,其实他是地道的南方人,他说,只有这么坐的时候身心才彻底放松,才能够思绪如潮,妙语连珠。
的确,他很能说,是属于那种轻易不开口,一开口便滔滔不绝的主儿!天南海北,古今中外,历史政治,科技文化,天底下没有他不知道和没有他不懂的事情似的,大概是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侍弄花草之外的时间都用来看书读报了,才攒出来这一肚子的掌故。
小莲说,她不是被他的人所打动,而是被他惊人的记忆力和广博的知识面所打动,又说在她的交往过的所有男友中,还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加能说会道;有时候接受一个人,是从语言的点滴渗透开始的。
……
“猪猪,有电话了,有电话了!……”一直闷声不吭的新款手机里传出来一个小女娃稚嫩的说话声,小莲歪头瞟了一眼,屏幕上“唠叨的妈咪”五个字吸引得她赶忙按了一下OK。
母亲说:结婚是一定要得到家人祝福的,否则婚后的日子不会顺利遂愿,你和那个“小白脸”的结局之所以不幸,就是因为那年没有先回家再办事。并再三叮嘱,一定要回家,你不能再第二次不幸。小莲家已经搬到了医院新盖的带厨卫设施的单元宿舍楼里,有三个房间和两个大客厅,算得上小镇里最好的住房了,母亲很满意,她要求女儿带男朋友回家的意思,自然也是想让席皮看一看他们的生活,不要小瞧了女儿的娘家。母亲的这一番心思,小莲心里非常明白。
……
见到席皮的第一眼,母亲以及家里其他成年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席皮远不及原先的那位“小白脸”气宇轩昂,也早已经不是一个牛犊子一样的壮小伙子。不惑之年的男人,从头到脚都开始懈了,脸上有了疲惫,眼睛里有了沧桑,腰背甚至有了点微微的佝偻,总之,看上去不再会让觉得新鲜和有所期待。但是他们很快就想明白了,小莲同样也是年过五七之人,像一块放陈的点心,外表起了硬壳,内馅透出哈味,不可能跟十几年前那样香气四溢,人见人爱了。他们必须对他们的女婿、妹夫和姐夫放低标准!
十点半,受了委屈的天,终于止住了哭泣。全家人去镇上最好的饭店吃饭,为席皮和小莲接风。
这一大家子,走在路上是引人注目的!其中首先是小莲的老爸,他不到六十岁的年纪,却莫名其妙地长出了一头闪亮的银发,配上黑色短大衣和一条驼色的薄围巾,看起来不像医生,倒像个从大上海过来的老电影明星。一路走过去,认识他敬慕他的人很多,不停地有人跟他打招呼,有的小站一下,说上两句话。老爷子背着手,一律点头微笑,对所有的人没有亲疏之分。其次是小莲的老妈,老婶子五十岁之后身材日渐丰满,容貌日显家常!开始步入她舒心和富足的晚年。她上身穿的是一件银灰色马海毛的对襟毛衣,是她自己刚刚织妥的,老婶子一向心灵手巧,在这件毛衣上,她付出了相当的心思和智慧。衣身是镂空的树叶形花纹,袖口、领口与下摆用的都是最时髦的“罗马尼亚针”,还缀了几粒能散发熏衣草香味的有机玻璃扣。最最不同凡响的地方是她用细细的银灰色缎带夹进毛线,惟妙惟肖织出了花纹中的树叶经络,使得衣服上的每一张叶片都显出奇异和柔美的光亮。她穿着这件手织的毛衣非常满意,昂头走路的样子不像小镇的药剂师,倒像个泰国公主,或者说是公主的姑妈。
不知道怎么搞的,小莲的哥哥还没有步入四十,就苍老得很快,皮肤松弛得不可收拾。年轻时过于女性化的秀美面孔,衰老之后就显得出奇的失衡,像摆放过久的红元帅苹果!昔日的骄傲和辉煌荡然无存,他遭透了。与他的苍老干瘪相反,小莲的嫂子,那个叫花似玉的女人,从前是面如银盘,现在发展成了虎背熊腰,壮实得能把她老公一把夹到胳肢窝里提起来,大气不喘地绕着小镇走上两大圈儿。他们的女儿倒是争气。小小年纪,继承了她老爸的秀美聪明,能歌善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可爱。据说已经有北京的舞蹈学校相中了她,只等稍微再长大一两岁,就把她接去京城,学西洋芭蕾呐。
古典美人般的妹妹依然古典,比小莲小五岁,上身穿一件印花蓝布的合身夹袄,乌黑的秀发盘出一个圆圆的发髻,妖媚含蓄得不像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她那个当体育老师的夫君却出息了很多,已经当上了小学校长。皮肤还是黝黑,睫毛很长的眼睛笑起来毛茸茸的。下巴那圆圆的肉疙瘩,令他特别显得年轻和孩子气,但是他的举手投足都沉稳大方,善解人意。他们夫妻俩,丈夫抱着患先天性心脏病的羸弱的大儿子;妻子抱着虎头虎脑的小儿子,走在街上,给人的感觉是,命运曾经对他们有所不公,却又最大限度地补偿了他们。
饭店是一座四层的临江小楼,外墙是马赛克瓷砖贴面。包间里花里胡哨的塑胶地毯,还有那红白相间的一次性塑料台布,都透出了水乡小镇的诸多信息和生活的怡静庸常。
菜单在各人手里转了一圈儿,最后又回到小莲的老妈手上。这样的场合,她照例是当家作主的人!她点了八个热菜,八个凉菜,四道点心,还有一个包含了诸多内容的杂烩火锅。小莲觉得有点奢侈了,可当母亲的却说,这算什么?要是在家里吃饭,她会做得比这更多。现在已经不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了,吃饭这样的事情真的已经不值得一提。
席皮一路上几乎是少言寡语,迟迟不能够融入小莲家的生活。小莲很怕他拿出在单位里的那种遗世独立的劲头儿,弄得全家人都觉得扫兴。还好,她哥哥无意中提到了“阜新孙家湾煤矿2.14特大瓦斯爆炸事故”时,席皮突然来了劲儿,拿出他那过目不忘的看家本事,把他从报纸上、杂志上、电视上看到的所有信息综合融汇,说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筷子拿在手里不仅是吃饭的工具,也是辅助他演讲的道具了。
……
宴会结束时,老爷子红光满面地说:“丫头,没事常回来啊,没看出来你和小席这一回来,把你妈乐成啥样子了!”
小莲笑了,愉快地点着头,心说话这何尝不是你老爷子的心里话呢,你脸上的菊花也没少绽放。
看来,“唠叨的妈咪”也想说两句,被小莲用话拦住了:“哎哎…哎,老妈,老妈,我先猜猜看,你要说什么,肯定是工作时注意安全生产;下班后不要惹是生非;休息天最好常回家看看;平平安安就是福!对不对?”
母亲满意地点点头,一脸的阳光灿烂。
清新的微风夹带着浓郁的水草气息羞涩而来,温柔得仿佛情人的呼吸,吹皱一江春水。扶窗远眺,江面平润,水色乍明,晶晶然如明镜初拭。对岸葳蕤葱蓁的树木林竹凝烟蕴岚,绿梦飘渺!移眸再望,山眉水眼,风帘翠幕。近处,一叶扁舟悠悠然犁开碧水,上面一个身穿藕色衣衫的姑娘踏歌而至,她伸出修长的手臂,从水里扯出一网活蹦乱跳的红鲤鱼。
席皮又打开了话匣子:母爱是一本书,要常常翻她,读她,领悟她;亲情是一方土,要常常耕她,种她,爱护她!母爱无言,母爱更无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