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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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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早晨湿气浓重,从花店一路过来,捧花上的水珠还没完全蒸干。林奕进了墓园,循着没人的石板路,往他的墓地走去。她一身灰色厚风衣,很有垂感的混纺材质。
说来也奇怪,她喜欢在看他的时候穿这身衣服,昂贵的风衣更显得人洁净和肃穆。头发也小心地梳理过,她希望自己在每年的这一天都能显得好看些。
又要见到他了,尽管他们在一起的两年间后来也没什么话说,但他去世后的这几年,她倒是还愿意絮絮叨叨地说上一些东西。不外乎他们共同认识的那对夫妇有了第一个孩子,闹过矛盾又和好,对了,今年他们快要有第二个孩子了,可以告诉他……
越靠近,越有些同他谈话的急切,但越靠近,奇怪的感觉也越迫使她停下。
他的墓前有个她从未见过的,穿白色大衣的女人。
勉强一点说,林奕曾算得上他的未婚妻。两年,他们也多少走到了谈婚论嫁的那一步。他去世后,林奕曾在墓地遇过到一次他的父母,这对老人的寒暄充满了试探又欲言又止的尴尬,因此,自那以后,林奕总是忌日的第二天来,不必遇到任何人。
所以,这一天只有她来,这个日子对她来说,也就有了和他享有同一个秘密的微小喜悦。
但这个女人……等等,她在说话?林奕停在稍远的地方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着,她怀疑是看错了,这女人应当是旁边墓主的亲戚……不,不对,她确实蹲靠在他的石碑上,把身体的重量稍稍压在上面,好像倚靠着他本人似的。
怎么回事,要怎么办。她感到一种无言地愤怒,但又不能冲上去对着一块石碑宣示主权,那太滑稽了,甚至还有几分可怜。她连着四年来祭扫这件事,本身就被旁人不顾她意志地怜悯,她母亲还在来时打过一个电话。
“小奕,你又去了?你每年这个时候一起早,我就知道要坏事!”妈妈的嗓门在急躁中变大了,又尖锐又急迫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有点沙沙的。
“我每年只是来送一次花,我没耽误工作也没耽误生活,不知道你有什么好生气的。一个陪过我两年多的人,还差点成为你半个儿子,你有没有必要?”边走边说,林奕喘地有些厉害。
“你是没耽误工作,但你在耽误生活!四五年了,生个孩子也能打酱油了。他如果原来真对你很好,妈看在眼里也就罢了,由着你去,谁还能跟一个死人计较,但你自己还不清楚?是谁跟我打电话抱怨他既不洗碗也不洗衣服,纪念日节日统统记不住,一打游戏几小时,说几句话就犯困的!”
林奕憋地哑口无言,只能恨自己不争气,几年前何苦把生活牢骚发给她听,女人年纪不论多大,记仇都最是一流,吵架的时候,一件一件旧恩怨,钝刀割肉,一地的不利落。
“你都知道不能跟死人计较,那就别计较了。他偶尔也不是没做过饭买过点小礼物,男人进了社会,压力也大,马虎粗糙一些也不是杀头的罪,不跟你说了,我快上车了,回去再跟你辩。”她至此挂了电话,闷闷地上了去墓园的公车。
林奕回想到这里,还在远处呆呆地看着那个白衣女人。诸多回忆涌入了她的脑海,搜肠刮肚却没能想起和探究到这个女人分毫,像小孩捏搅着十二色的橡皮泥,开始还是色彩缤纷的,到最后都是一团糟乌的颜色。她放弃了思索,直接走上前去。
她缓步走过去,但在他隔壁墓碑停下了。这个墓的主人她十分熟悉,已经去世十多年了,是个笑起来挺慈祥的老头儿。她把花假意放在老头儿的墓前肃穆地站着,准备听那女人自言自语地招供。
但也怪了,那女人脸上厚厚的妆,似乎并没什么泪痕,可见林奕来前,她是没有在哭的。可林奕站定没有一会,她竟真的抽噎了起来,“你也不容易,我也不容易,世俗不允许我们在一起……”长而卷曲的棕色长发,还有几分光泽,看起来是常打理的模样,“说到底,拆散我们的还是现实。可我怎么能这么晚才知道你的消息,怎么我这么晚才知道……竟然已经四五年了……让我怎么对得起你对我那么好,你那么照顾我,再没有人像你对我好……”白衣女人的手擦过眼泪,又抚摸石碑上他笑容平庸的遗照,在下方留下了一抹深色的水渍。
工整的柳叶眉,一双狐狸眼,林奕有些心烦地觉得她确实长得很美。听女人说话之前,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白衣女人显然也有这习惯,林奕不事妆容的脸和不张扬的衣饰给了她好感,让她不由地搭话道,“您是给父亲上坟的吗?”接着又自我介绍,“我来给我以前的爱人祭扫。”
“嗯……是的,是我父亲。您说……以前的爱人?”
“说来话长,今天不算是个上坟的好日子……风大,我给他送的花都有点吹散了。”白衣女人说,那束花竟然全是红色的玫瑰。
“倒是很少见到有人带红玫瑰来这种地方,”林奕似有似无地启发她,“您好像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既然你都问了……”白衣女人拨弄了一下微微有些乱掉的卷发,神情悲伤地说,“我们是校园情侣,他对我很好。上学的时候,我从来不需要自己买早饭,我爱吃什么,他一清二楚。”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尺寸,“您应该也是本地人,粢饭是很好吃的,有这么大,米饭很热口感很好,现在我儿子也爱吃。”
“上了大学也是,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在一起住过一段时间。他做饭虽然不好吃,又容易切到手,又容易炒糊菜,但是为了我还是很用心。别的事情也是,我不想洗衣服,嘴上说着我懒,边说着我还边给我洗……你能想象吗?一个大男人,戴着我买的粉色洗衣手套,搓我的贴身衣物。现在的小姑娘,总是埋怨男朋友不够用心,特殊日子记不得,节日惊喜不准备,可我们在一起,都是我忘记这种事。他记着,准备着,如果我忘了,也不怪我,”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中出现几分悔恨,“你说,我是不是错过了一个特别好的人?”
“有可能,”林奕点头,“但为什么错过了?”
白衣女人愣了一下,前面的部分她有夸大的成分,说到底,描述一个不能开口辩驳的人对她无法自拔的爱慕,多少有点让人上瘾,她已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自怜,有些不想回答那些现实和尴尬的部分,“因为……他家的条件实在是太差了,我父母说什么都不同意,家里安排了相亲……”她涩涩地开口,尽量不让这些东西破坏之前那个爱情故事的美好,“我真的没有办法,哎,我能做什么呢?”
“可能吧,说的也对,有时候现实很残酷。”林奕缓缓地附和道。
“我也很自责。我也不是不痛苦的。”好像她的羊绒大衣和不菲的包已经成为了她生活的枷锁,女人忏悔道,“我昨天才听朋友提起,昨天竟然是他的忌日!这么多年,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他的消息,不关心他是不是走不出来……你知道吗,我听说他一直没有结婚。”
“不要误会,我不是在说他一定是在等我,我只是觉得,如果这里面有我的责任,那我真的会很愧疚……”对方的电话忽然响了,“你在哪里?孩子也没有接,我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今天我过不去学校吗?”
“知道了,这就回家了。”白衣女人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快,但很快站起身来,拍拍齐整的外套,用手指敲敲手机对林奕说,“你看,这就是无底洞一样的生活。可我已经错过他了,我只能说,如果你将来也遇到这么爱你的人,一定不要像我做错决定……说了这么多,打扰你祭扫了,我得先走了,再见。”说罢,她留下了一地艳艳的红玫瑰,穿着纯白色羊绒大衣的背影,离远了看,像一块丰腴的年糕。
一阵风又吹过了,墓前灌木上的枯叶飒飒作响。记得去年这个时节,她曾对着这一小丛灌木说,“如果你也想我,就摇摇这棵小树吧。”那时恰好起了风,她十分感动。现在才知道,不是他的思念太慷慨,而是十一月的风本来就不吝啬。
林奕把老头儿墓前的捧花拿起,独自站着,她转向了右边,却始终没办法向前走到刚刚那个女人待过的地方。
她又把花儿放下了,在老头儿墓前,“叨扰您了,老爷子”她轻轻地说,“她的故事不好听吧?”手摸了摸冰冷的石碑,老头儿看起来依然慈祥,“这捧花送给您吧,就当是我的歉意。”
隔壁墓碑,照片上的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平庸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