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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时的月亮 ...


  •   (一)
      经过连日昏天黑地的考试,我正式向大一告别。
      流年似水。
      穿过人潮熙攘的月台,登上南下的火车,在硬座中我辗转难安。车厢中因为人流密集而显得拥挤不堪;劣质香烟辛辣呛人的味道混杂着人体的酸臭汗味在空气中发酵;打扑克的人群的呼叫,女人的絮语,孩子的吵闹在一路上交织,扰攘不息。
      身边坐着一群喋喋不休的女生,脸上的化妆在汗渍中化开,成了庸俗的涂鸦。接触到我的视线,对面的女生也看着我,眼神轻佻,问我的名字和目的地。我合上眼睛挨着椅背假寐。她们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然后爆出一串肆无忌惮的尖笑。
      我感到厌烦。连日积累的疲劳适时袭来,眼皮开始沉重,四周的混杂愈渐模糊。然而就在此刻,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张素净的脸庞,就像在浑浊的海水中不断上升的晶莹的气泡。
      沈忆如,这个与我分别了一年再未相见的女孩,有关她的记忆竟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无休止地堆砌。她的面容如此频繁地出现,以至记忆即使老化,感觉依然鲜活。
      想着她,总能使我安静下来。

      (二)
      我从高二开始逃避那个精神与命运的战场。我无法在考试的阴影下当个循规蹈矩的乖学生。
      我知道,只有那些最优秀的模范生才有选择的权利;只有那些口中含着金钥匙的富家子弟才无须选择与被选择。
      也许,这仅是我放浪形骸的借口。
      尽管游离在正规学生生活之外,我没有混帮派,顶多算是一个不上道的混混。
      我颓废,但并不败坏。
      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身边众多的女友证明这点。我多数女友都在酒吧认识。最后一个在酒吧认识的女友,印证了“红颜祸水”的定律。一个深夜,我被她的前男友和他的手下堵在巷子的死角,说我抢了她的女人,不由分说一阵毒打。
      那一打让我在家躺了足足一个星期。然而比起身体的痛,更深的痛楚在母亲的沉默中蔓延开来。
      这个隐忍了一辈子的女人,即使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爱情骗子逃跑之后,也没有红过眼睛,却在我拆绷带的那刻,伏在我僵硬的肩膀泪流不止,暴露在空气中的眼泪,压抑的啜泣声,没什么比这无言的控诉更有力了。
      那个夜晚,在我没有开灯的房间,黑暗盘踞不去,掩盖住我的眼睛,只剩下母亲充满愁苦的眼中闪烁的泪光,刺痛我的眼睛。这辈子,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如此了解这个女人的悲伤,关于她夭折的爱情,但更多的是她不成器的儿子。
      我以忏悔者的姿态跪在她的脚边做出承诺:我要为了她重生。
      那时,离高考还有两个多月。

      第二天,我准时上课,到处都有人用惊诧的目光看着我。我视若无睹。我已经为实践承诺做好赴汤蹈火的准备。然而当我打开簇新的课本,里面天书般的内容让我完全愣住了。老师在讲台上说得眉飞色舞,他的话在我耳朵里却如同外星语言。看着低头奋笔疾书的同学,我觉得自己是那样格格不入。
      不准逃课,没钱请家教。绝望感油然而生。
      下课后,我躲在走廊的拐角抽烟,眼睛无意识地看向教室。讲台上,沈忆如正在和数学老师争辩,小老头已经面红耳赤,她依然气定神闲。
      我细细地打量沈忆如,她实在不美。削薄的露耳短发,苍白的脸庞,淡漠的眉;鼻子有点塌,鼻翼两边有淡淡的雀斑,薄唇的线条很倔强;骨架纤细,背脊挺直得有点僵硬。唯一能看得大概就是那双大眼睛。
      尽管百般挑剔,我不得不承认她举止投足之间,散发着混合了领袖的强悍与艺术家的灵逸的气质。她是模范生中的典范,公认的天才。如果有她的指导,一定比什么见鬼的家教好得多。
      我抹了一把脸,心里有了想法。
      晚修后,我到了自行车棚。南方的初夏,天气已经开始溽热,车棚喧闹一阵后沉静下来,只有无名的虫子在鼓噪。棚边有一棵老榕树,叶子在夏日的滋养下浓茂非常,依依袅袅的树须在稀薄的夏风中微微摇曳,月光穿过浓密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我倚在树边,踩熄第三个烟屁股的火星,才等到沈忆如的出现。
      周围没有别的人。她面无表情地瞟我一眼,从裤袋掏出钥匙准备开车。我大步走向她,按住她握钥匙的手。她疑惑地看着我,没有说话。她的瞳孔是咖啡色的,在夜色的衬托下特别清澈。
      沉默地对视了一阵,她终于叹了口气,“有事?”
      我不知该说什么,在她的注视下,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动机异常幼稚,脸庞有些发热。
      她咧嘴一笑。我恼怒地瞪她。
      “不说话就是没事,那我要走了。”她用揶揄的口气说。
      “做我女朋友。”我急急拉住她,第一次在女生面前手足无措。
      她愣了一下,挑高一道眉,“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是的。”
      “脑壳摔坏了在胡言乱语吗?”
      “不是的。”
      “和别人打赌要把我追到手吗?”
      “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我跟你同班这么久甚至没说上五句话。”
      在她咄咄逼人的注视下,我觉得无路可退。
      “因为一个约定。我对妈妈发誓要好好做人。我要考上大学……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所以想……请你帮忙……”除非让她成为我的女朋友,否则连我自己都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让一个女生牺牲宝贵的时间帮我补习。
      我和盘托出,但她只是默默地转头,开了车锁,推车而出。我跟在她身边送她回家。路上我们都没有开口。
      到了她家的巷口,才发现原来她家离我家很近,但因为曲折得像迷宫的巷子,我们可能无数次相隔不到两米经过彼此却不自知。
      她终于停下来面对我。从她身后的房子屋檐射来微弱的灯光,她的脸埋在阴影中,表情无法辨认。
      “我答应你。”
      “什么?”我一时回不过神。
      “明天早上六点实验楼下见。”她径自说完便骑上车离开。
      我不明白,她说的答应,只是帮我补习,还是包括当我的女朋友。

      第二天,我睡眼惺忪地依言来到实验楼,沈忆如已经等在那边。她把我领进楼顶的房间。房间是由两间教室打通而来的。三面墙壁都列满书橱,全是题典,科普和哲学书籍。第四面墙前摆放了爱因斯坦的头像,墙上挂了一幅书法:
      “你们不是为应新纪元而生,而是新纪元为你们所生。”
      傲气难挡。
      “从来不知道学校有这样的教室。”我吃惊地说。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踏入实验楼。
      “这是学校让我自由学习的地方。”
      “教室中的总统套房,”我吹了记口哨,“那么你甚至可以不用上课吗?”
      “你认为老师还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吗?”她淡淡地反问,毫不张狂,却有舍我其谁的傲气,让我明白地感受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天才少女,而不是平时的花痴女生。
      “过来,”沈忆如招呼我坐在她身边,“先说说你从哪里跟不上的。”
      “不知道。”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从书包掏出一张纸,“这是昨晚帮你定的计划。”
      “那你昨晚不是很晚睡?”
      “为你这样白纸一样的人定计划反而毫无难度,”她挑眉说,“一切从基础入手,按我的计划来。现在上课对你而言没有用处,先在这里把基础补好。你逃学惯了,没人会注意。”
      “你一定要每句话都讽刺我一下吗?”
      “你知道什么叫‘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吗?”她反问。
      她喜欢用反问让别人无话可说。我举手作投降状。
      她哼了一声,“我就在旁边,不懂就问我。”然后开始看一本英文原版书:《The Prophet》。
      “这是什么书?”我好奇地挤到她身边,翻开书的扉页,上面写着:
      “Love gives naught but itself and takes naught but from itself.
      Love possesses not nor would it be possessed;
      For love is sufficient unto love. ”
      “那是什么意思?怎么单词我都懂,合起来却看不明白?”
      “那时纪伯伦在《先知》中关于爱的描说。现在你不懂,但有一天你总会明白的,时间会教会你什么是爱……现在快点看书吧。” 沈忆如敲了我的头一下,我居然乖乖听话,开始看书了。

      我在这间教室和沈忆如度过了漫长又短暂的一个月。每一天都疲惫却充实。从来都想象不到自己可以看这么多书,做那么多习题。
      补好基础,沈忆如点头准我回教室上课。参加第一次模考,竟然全部低空飞过、安全着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变得不一样了。”张振说。他一直按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定律作为我的同桌,刚刚取代我成为新的倒数第一。
      “嗯,”我应了一句,想起沈忆如威胁我一定要科科合格的样子,笑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因为一个月里朝夕相处的关系,觉得她气乎乎的样子十分可爱。
      “真的变了。你看你笑了。以前你都不笑的。一脸愤世嫉俗的表情。”
      我和张振站在走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因为沈忆如禁止我吸烟,下意识地把手插入裤袋。
      临近高考,女生们难得出教室,通常只是为了上洗手间。不知道女生们为什么喜欢成群结队地上厕所,像在打阵地战。
      经过的女生时不时瞟我一眼。终于,同班的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女生围了上来。
      “严拓一,这次模考你进步很大啊。”
      “对啊,有什么秘诀吗?”
      “也许人家本来就很聪明,稍微努力就可以了。”
      “哇,真的吗?好羡慕啊!”
      我根本无需开口,她们就兴奋地组织讨论会了。
      “严拓一,有人说你有一半的日本血统,所以你的眼睛才那么大那么好看,是真的吗?”
      终于入正题了,我心底一个冷笑。这些一本正经生活的女生,对自己从未接触的人或事总是带有一种梦幻般的憧憬,但现实生活不是童话。
      “是啊。那个日本人弄大我妈的肚子就一走了之了。”一个肮脏的爱情故事。
      女生们在大呼小叫。
      我无趣地望向教室,沈忆如刚好也望向我。我冲她一笑,她却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好像我是陌生人。
      沈忆如又变成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优等生,那个一个月里拧着我的耳朵不准我打瞌睡,捏着我的鼻子逼我吃鱼变聪明的沈忆如仿佛只是我脑海里的幻象。
      我心里感到十分郁闷。
      晚修后,沈忆如总是全校最晚离开的人。我现在已经习惯送她回家了。
      夏日的天空显得很低,街灯昏黄的光把夜的轮廓拉长,飞蛾在光晕下转圈,四周安静得好像只听得见昆虫扇动翅膀的声音。
      “今天为什么不理我?”
      “不是把计划给你了吗?”
      “因为那些女生围着我所以你吃醋了吗?”
      “我为什么要吃醋?你这只自以为是的猪八戒!”说完,她自己“呀”地一声用手掩住嘴巴,不知是因为反应过度而自露马脚,还是因为用语不文明。
      看着她微微涨红的脸,我心生一动,弯腰想吻她,被她急急推开。
      “即使是你不喜欢的女生,你也能吻下去吗?”她定定地看着我,咖啡色的眼睛清澈得不可思议。
      我没有开口。她又轻轻地说:“我和你,算是什么关系呢?”
      说完,她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尽头。一个月以来,她坚持不让我直接载她回家,我们只是推车走。我以为她是想把这段路走长,但每次她离开我,都会这样毫不犹豫地迅速消失在我的视线。
      有时,我真的不懂她,即使她一直在我身边,却像一片难解的月光。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考试接踵而至。时间过得紧凑,每一秒都显得至关重要。我的成绩一直在攀升,套句班主任对我母亲说的话,就是“形势一片大好”。沈忆如依然帮我订计划,抓重点,但对我却不如从前,好像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下课后我喜欢站在走廊上舒缓紧绷的神经。因为沈忆如不喜欢我抽烟,所以我还在戒烟,起烟瘾就把手插入裤袋攥紧拳头。
      这时,一个高挑的女生站到我身边打招呼。她化了妆,粉底涂得太厚,在阳光下白得诡异,粘了假睫毛的眼睛大得有点吓人,好像一眨眼就会把人吸进去;在校园明目张胆地把头发电成大波浪,一看就知道是美术生。想不起她是谁,但她显然认识我。
      “严拓一,想不到你这么厉害,一个月不见,你的成绩就突飞猛进,叫人刮目相看啊。”
      我懒洋洋地不答话,这些开场白这个月我已经听的耳朵长茧了。
      “整个级的女生都在谈论你,很多低年级的女生都知道你呢,”她把手搭在我肩膀,“今晚一起到‘x地带’吧。”x地带是我以前常去的酒吧。这个女生弄了紫黑色的彩绘指甲,让我想起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想不明白留那么长的指甲怎么画画。
      我侧了侧身甩开她的手,她反而笑了,“我知道你要学习,但今天是星期六,下午就放假了……”
      我扭头不听她的喋喋不休,正好看见寒着脸经过的沈忆如,不知道她听见多少,我冲动之下竟然答应那个女生的邀请,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她只是从我身边径直离开。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为沈忆如的忽冷忽热恼怒不已。
      “也许天才都是难以捉摸的。‘女人心,海底针’没说错啊。”我嘀咕,边走向x地带。
      再来到这个灯红酒绿的闹区,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震天的摇滚音乐从酒吧传出。店面的墙上用喷漆画了朋克风的涂鸦,屋檐射来暗红的灯光,妖娆诡异。难以置信我曾经在这个糜烂的暗角,像喜阴植物一样匍匐生长。
      我转身准备离开,想不到沈忆如竟然站在我的身后。她穿着白色的背心,鹅黄色的裙子,清爽得像初夏的阳光。但她结霜的眼神刺痛了我。
      “你果然还是来了。”
      “想不到你还关心我。”
      “我以为你已经不同了。”
      “你不知道什么叫‘本性难移’吗?”我学她的反问语气言不由衷地说。
      我们对峙着。“严拓一……”旁边有女生在叫我。
      沈忆如只是紧盯着我,忽然抬手扇了我一个耳光,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
      我说不出话来,定定地站在那里,早上遇到的女生走过来拉我的手,我立刻甩开。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这个高高在上的女生,权威得可以呼风唤雨,却不求回报地帮我补习、戒掉陋习,甚至到酒吧门前阻止我重蹈覆辙。想到这里,我一跃而起,跑到她家门口。
      已经是半夜,房子只有二楼一间房间还透出灯光,我知道那是沈忆如的房间,于是解下腕上的手链抛向她的窗户,玻璃发出“哐”的一声。
      窗户打开了,露出沈忆如的脸,然后又“唰”地关上。我正想找东西再抛,眼前的门猛地打开了。
      “你还想摔坏我家的窗户吗?”
      “你的眼睛又红又肿,哭过了吗?”
      “关你什么事?这么晚来想干什么?”
      “只想告诉你,我没有进去那间酒吧。”
      “你有没有进去关我什么事?”
      “那你又为什么要为这个哭啊?”
      “谁说我是为你哭的,谁说的?”她不停地捶我的肩膀。
      我抓住她的手,“好了,不是就不是。别那么大声,整个地球的人都要被你的大嗓门吵醒了。”我往屋里瞟了一眼。她的父母都是老师,典型的不怒而威。
      闹了一阵,她也气消了,“放心,我父母不在。”
      我吁了口气,“正好,请我吃东西。因为你对我太冷淡,我郁闷得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说完不让她有反对的机会就进屋。
      “可以看一下你的房间吗?”我冲着在厨房张罗食物的沈忆如说。
      在得到她的允许后进了她的房间,里面的墙都粉刷了鹅黄色,十分温暖。我记得她说喜欢鹅黄色,因为那是月光的颜色。想不到连她的房间都是这种颜色。房间一边的墙前立着一个很大的书橱。另一边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幅拼图:夜幕中,一个女人身体悬浮在月光中,把手伸向草地上闭着眼睛的男子。
      “那是一个神话,” 沈忆如托着放着面条的托盘走进来,盘腿坐在我面前,开始叙述:
      “月神西宁深爱着牧童恩戴米恩,但很久之前她已经向父亲发誓终生不嫁。无奈之下,她只好请父亲让恩戴米恩一直沉睡,但他的身体却是鲜活的,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每晚月光洒满大地的时候,月神就会温柔地凝望着她深爱的人。”
      “但为什么拼图少了一块?”少的一块刚好就在女神的脸庞。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半垂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嘴角带着甜蜜的微笑,“也是在夏天,忽然下了很大的雨,我抱着刚买的拼图想上公交车回家,在人潮拥挤下不小心把盒子掉了,拼图散了一地。车走了,人潮退了,我才淋着雨拾拼图。突然一个高个子男生拉我起来,把手中的伞塞给我,自己却蹲下去帮我捡拼图。捡完后把盒子递给我,说:‘伞也给你吧’,然后冒雨离开。那时,旁边的一间花店在放王菲的《当时的月亮》,我很少听流行歌,那一首却一直记得,当时我就在想:‘多巧合啊,都跟月亮有关’。回来之后才发现拼图少了一块,好像冥冥中注定他要带走我记忆的一部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男生有双好看的大眼睛。还有《当时的月亮》,每次听到,那天的相逢就好像在眼前重播。”
      换在从前,我会嘲笑那些少女情怀。但此时此刻,我的喉咙却发紧,无法笑得出来。
      “可惜少了一块,不完整了。”
      “本来就是不完整的爱情故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在说神话,还是她的邂逅。
      “如果再遇到那个男孩,你会怎样?”
      “我不会学月神,她的爱太自私。那个男孩,让我相信世上还是有爱情童话。我知道很多男孩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有才能,能对他们有帮助。那男孩甚至不认识我,却对我好,如果再遇到他,我会对他好,不求回报地。”
      听了她的话,我的脸上一阵发热,因为我就是为了她的才能才接近她的男孩,而她却不计代价地帮助我。我低头吃面条,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之后的日子,我和沈忆如都相安无事。日子过得忙碌而平静,除了沈忆如的父母来学校吵了几天这件事,在沉闷的高三年级掀起了不小的风波,甚至有传闻说她温文尔雅的父母扇了她的耳光。但真相却不得而知。
      临高考,她出入办公室的频率高得出奇,甚至红过眼睛出来。我问她什么事,她说是因为选科与家人有小小的分歧而已。这是高三常有的事,于是我将一切都抛诸脑后,心安理得地投入考试大潮。
      高考终于在一阵晕眩中结束。有时想回忆高考是怎么回事,却找不到半点头绪。在家里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月,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竟然考上了本A,难以置信。母亲拿着通知书高兴得泪流满面。我很高兴能兑现我的承诺。三个月之前,我还是个窝在地下酒吧不敢奢望明天的颓废青年,可此刻仿佛只要抬头便能得到阳光的庇佑,破土而出,挣脱黑暗。
      我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告诉沈忆如这个喜讯。
      “恭喜你,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她电话那边很吵,好像有人在争执,“现在我有些不方便,晚些再找你吧。”她匆匆挂了线。
      夜里,沈忆如来到我家。她的眼睛有些红肿。
      “哭过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要到美国旅游,高兴得哭出来了。”她笑得很灿烂,并不是我熟悉的表情。
      “怪不得早上电话里你那边这么吵。女人真怪,伤心也苦,开心也哭。”
      “这个给你。”她递给我月神的拼图。
      “这不是对你很有意义的东西吗?”
      “上大学就要天南地北了,送你这个,让你记住这个喜欢月光的女生。啊,对了,暑假里不用找我了,要旅游一段时间。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少,没人督促你还是要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啊。”
      这个女孩,无论何时何地都这么为我着想,我想吻她,但她还是把我推开了。
      “即使不爱的女生,你也能吻下去吗?”她看着我,咖啡色的眼睛蒙上一层氤氲的水气,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忧伤,让我移不开视线。
      “但我却不能……让月光说谎……即使月光忘记了……但不能让你……月光……除非是爱……喜欢也不能……”她低声呢喃,我无法完整地听清楚她在说什么。我正想问她刚才说什么,她已经低头飞快地骑上自行车,一眨眼就离开我的视线。
      她总是这样匆匆离开,好像再迟一步就会让我发现她的秘密。
      我独自站在夜色中,迷惑地思考她的最后一句话,究竟是不是我听错了,否则,那该是什么意思。

      (三)
      火车午夜到站,回到家我就昏昏沉沉地入睡,一直在做梦。挂在我房间里的月神的拼图好像一直出现在我的梦中,还有一片温柔的月光。早上醒来,却什么都记不起。
      “就像恩戴米恩,”我心想,不由得苦笑出来。
      手机在响,是张振,说晚上有同学聚会,要我一定到,我怀着一种莫名的期待答应了。
      晚上到了张振所说的西餐厅,看了一眼到场的人,沈忆如并不在。
      我默默地坐下来,张振热情地凑到我身边,打了我一拳,“你这个小子,终于肯出现了。上次同学聚会你没来,许多女生吵着要回去呢。”
      “寒假一放就被车撞了,脚上打石膏打了一个月,想来也来不了。我还孤零零地在学校过春节的呢。”我解释道。
      “一年不见,你更帅了,有忧郁的知性气息呢。”张振夸张地说。我只是笑。
      人陆陆续续地到,男生好像变化不大,女生却变了很多,本来就没有几个能叫上名字,现在根本认不出来,不是把头发拉直,就是弄成大波浪。看着她们,和看着大街上的人来人往并没有区别,都是陌生人。
      很多人过来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都笑而不答。事实上我没有再恋爱,因为我已经不知道如何去吻一个陌生人。
      大家似乎都很高兴,说现在,但更多的是谈过去,因为昨天已经遥远得让人遗忘它的残忍,曾经带给过我们的伤痕。
      “那时我们班真的很厉害,有传奇的帅哥严拓一,又有传奇的天才沈忆如。”
      “对啊,严拓一今天出席了,如果沈忆如也在那该多好啊。”
      “沈忆如上次也没来,是不屑和我们这些人聚会吗?”
      “你是不是喝多了乱说话?她只是来不了,不是说她移民到美国了吗?”
      “哇,真了不起,天才就是天才。”
      “可是听说她不是自愿的,好像是父母逼着她去的。”
      “怎么说?能到美国不是很好吗?李燕,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其实详细的我也不知道。她走了之后我们没有再联系了。我只知道高考之前一个月,她父母为她联系好到美国的大学面试,她却不愿意,一定要留下来,好像因此错失了机会,要等下一年,那时她的父母不是来学校大吵了一顿吗?就是因为这个。”
      “这么奇怪?什么原因让她留下来的?”
      “不知道,她说得很离奇,说因为她的月光什么的。”
      “难道她发现了月球的什么秘密?还是外星人……”
      “你以为是科幻故事吗?”
      “难道是爱情故事吗?她除了数理化,难道还会爱情吗?”
      “唉,总之是很可惜的,一年的时间啊。这个傻女孩。”
      ……
      我呆呆地听着,喉咙干得说不出半句话。这时,餐厅里播起了王菲的《当时的月亮》:
      “回头看当时的月亮
      曾经代表谁的心结果都一样
      看当时的月亮
      一夜之间化做今天的阳光
      谁能告诉我哪一种信仰
      能够让人念念不忘
      当时如果没有甚麽
      当时如果拥有甚麽又会怎样……”
      “当时我就在想:‘多巧合啊,都跟月亮有关’。”我记起沈忆如说的话。
      是啊,很巧合。但那么多巧合,我当时却想不起一个完整的故事。
      “本来就是不完整的爱情故事,他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响,带着飘洋过海的忧伤。
      我回忆着从前的细碎的片段,沈忆如气乎乎的样子,沉浸在记忆时嘴角的微笑,她闪着泪光的咖啡色的眼睛,一切都随着当时的月光遗失在时光的角落。
      我觉得心口一阵窒息,四周的声音都远去,等我意识到时,我已经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中踉跄地离开了。
      回到家中,我躲进房间。月光透过窗户正好投在月神的拼图上。之前我特意放在这里,让神话里的爱情接受月光的洗礼。现在想起来,我真傻,不是吗?一直放在面前爱情,我只把它当成别人的故事,一笑而过。
      这时,母亲敲门进来。
      “这是一年前寄到家里来的明信片。寒假你没回来所以给不了你,昨天看你累了……”
      没等她说完我就夺过来。明信片上没有署名和地址,只有娟秀的字迹写着:
      “爱,除了自身别无可献,也别无所求;
      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
      因为,在爱里一切都已足够。”
      是纪伯伦的诗,补习时我在沈忆如的书的扉页上看到的英语诗的翻译。她曾说过时间会让我明白什么是爱。但时间真是个可恨的东西。她为她的爱情童话执着时,她的月光忘记了遇见;当我懂得爱情时,我的月光离开了身边。就连这张明信片,也迟来了一年……
      明信片的背面,柔曼的月光映衬在帝国大厦之后,华丽得就像童话。
      我躺在床上,把明信片放在胸口,想象着纽约的月光照在我的脸庞,一片冰凉。只是,当这里的月亮升起,纽约该会是阳光普照吧。我和沈忆如,无法再在同一片月光下相逢。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流转,我希望回到一年前,对我的月光说:
      “对不起,我来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当时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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