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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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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苏衍的确是没醉,意识很清醒,说话也还有条理,走路脚底也没漂浮,他不轻易醉,但容易上脸,喝了这么多,除了脸上那依然没消去的红,还有浑身的热气与酒气。
走到江边的这一路,因怕又像刚刚那样把梁丘清尘给弄丢了,他紧紧地跟在他一旁,却总控制不住□□右倒的,几次撞到了一旁的梁丘清尘。
“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清尘兄!”
“唉,又撞到了,对不起对不起!”
到了江边后,他决定让梁丘清尘先撑篙一段,一会再替换。
因为他现在真的很热!
苏衍坐在竹筏上,三两下散开胸前的衣襟,露出发红的胸口与脖颈,两只手撑着身体,闭着眼,让江上乱跑的风钻进衣服里。
有点冷,苏衍想,不过这样也好,正好散散自己衣上残留的酒气。
真是舒服,苏衍感到全身在发烫,但是此时夜深,风愈发的凉,吹到滚烫的身上反倒十分舒服,加之梁丘清尘将竹筏控制得很好,速度不快不慢,再加上自己这样随意的坐姿,实在是好生惬意。
他眯着眼看着自己对面的梁丘清尘,他早已将面具摘下,那清俊的面庞又显露了出来,苏衍此时扪心自问,刚刚他让梁丘清尘戴上面具的确是有私心的。不过具体是什么,现在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没有办法去回忆并理清楚自己方才为何会那般做。
明月的清辉流淌在梁丘清尘的身上,衣袂飘然,风过其上便起微痕,恍惚间令人有些错觉他是独立于这遗世之人,皎然如沧海明月,肃冷如山间清泉,比水之清,翩然出尘。
看到梁丘清尘腰间挂着的阎王面具,他又拿起自己的狐狸花脸面具戴了起来,道:“清尘兄,你看,可怕吧?”
梁丘清尘浅浅应了一声:“嗯。”
“这样可怕吗?”
“嗯。”
“骗人,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嗯——有一点怕。”
......
苏衍此时的状态有些糊里糊涂,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但只要他说一句,一定能从对面得到答复。虽是醉了,但他却感到心满意足的欢欣在胸中跳动。
于是他又开始玩起这种胡言乱语的游戏。
“清尘兄,要不你划得快一些吧?”
“好。”果然,竹筏快了起来。
“太快了太快了,你可以慢一点。”
“嗯。”竹筏又慢了下来。
“清尘兄,你今晚玩得开心吗?”
“开心。”
“很开心吗?”
“嗯。”
“有多开心,你比划比划,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开心。”
......
不知过了多久,苏衍才安静了下来。
这样瘫坐着真是舒服,不自觉地,苏衍的眼神便不再游离,像是发呆,就这样定定地落在了对面之人的身上。
真是胜过人间无数......苏衍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心跟着怦怦跳起来。
今晚真是喝糊涂了。
苏衍嘲笑着自己,兀自笑了起来。
他看着梁丘清尘,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让时间静止,或者说身下这条河无限延长,黑夜不要散去,就让这江水静静流淌着,没有尽头......
这也许便是梁丘清尘吸引人的地方,没错,他苏衍乐意与人打交道,自小结交过许多八方朋友,可他们从未带给自己这种感觉,一种源自心底的平静舒缓。
这就像是他和师兄弟们在日头下玩闹,被烈日炙烤了许久,带着一身的暑气突然沉入了山里的某一条小溪中,在溪水晃荡而反射进眼里的日光中骤然就能得到的平静。有时也像他钻到老树上,阳光从茂密拥挤的树叶间挤进来,穿过坚硬的树枝与娇嫩的花瓣,透过一树的清香和芬芳照到自己的脸上和合起来的眼皮上。
成为完全的自己,自在放松,像是回到曾经某一个熟悉却被自己短暂忘却,因而一直在长久寻找的地方......
这种感觉在之前总会袭来,而现在尤其强烈与明显......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还跟在阿爹身边,他和阿爹住着的小院,那周围数不尽的棠梨树,棠梨一开花,院子里、屋上头都落满了白白的棠梨花瓣。
他想起师父手上白白的拂尘,他个头小,跟在师父身边时,每次都被拂尘蒙住眼睛,脸上被弄得痒痒的。
想起他与梁丘清尘两个人一同上山下山,他拿着剑与走在前头的梁丘清尘比试。
还想起山背面的庚子,晨光熹微里那总蒙着一层雾珠的红,还有洗灵池里的水,下雨后就漫过岸边,堤岸上的草会被没在清澈的水里,站在在岸边就能看到小草在水里随着水波纹的晃荡轻缓地摇来摇去......
觉察到苏衍的目光,梁丘清尘道:“你在看什么?”语声不带波澜。
苏衍侧过身去,转移视线,嘴角不自觉笑出一些弧度,道:“没什么。”
他这突然一侧身,竹筏明显有些不稳,梁丘清尘也跟着晃了一下,忙道:“苏衍,你别乱动,小心翻下去。”
“哦。”苏衍回答得漫不经心,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一个动作有多危险。
竹筏窄,他身体一偏,手就能碰到江水,被夜色浸染的江水很凉,从指间滑过的感觉比风吹着还舒服,苏衍卷起袖子后把半只发热的胳臂全都浸泡在了江中,指节似乎变得柔软,放松下来。
手在水中浮起来,手掌不紧不慢地松松合合,什么都没抓到,苏衍嗅着身上的那残留的酒气,余光里瞥见竹筏上的梁丘清尘,可惜夜色太浓,已经不太能看清梁丘清尘脸上的神情,苏衍嘴角再一次无意识地肆意上扬,今晚他真的喝多了,他想。
不久,困意就袭来了,真奇怪,苏衍想,这点酒应该不至于睡着吧,该怪这夜太静了,风太柔,竹筏太慢,还有这江水太凉,月色又如此之好......就这么想着,糊里糊涂地,苏衍就渐渐没了意识,睡了过去。
后来的事苏衍就记不清楚了,他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找水喝,喝不着,又沉沉睡下了,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他在爬山,但是像是伏在什么东西上,一点都不累。
溜下山的事情一直都没有人发现,有人问起苏衍腰上的那块麒麟玉佩,他只说是之前买的,其实是魏千临走前送他的,说是凭这块黑不溜秋的麒麟玉佩便能随时来找他,具体怎么用却没有告诉他,那晚两人醉得比较厉害。
算了,就当作是纪念戴着吧。苏衍安慰自己。
苏咸比较疑心,问了好几次那晚他为何不在合寝殿。
苏衍早知道这是套他的话,那晚他苏咸明明也下山了,怎么可能知道自己不在,于是便用自己跑树上睡去了搪塞了过去。
“那这块麒麟玉佩呢?之前可没见你戴过。”苏咸绕了苏衍一圈,趁机摘了拿去细细打量起来。
“那是,那是之前下山时认识的一位朋友送的。”苏衍想抢回来,可是落了空。
“看来你这位朋友真是出手阔绰,这可是少见的龙尾墨玉石制成。”
“是吗?”苏衍一听赶忙抢过来拿在手里细细端详,果不其然,他那晚竟也没细看便收下了这等贵重之物,那魏千也太过实在了。
苏咸又道:“只是不知你那朋友从何处得来,我看这麒麟雕刻的样式有些古怪,不像是哪个宗门的器物。”
苏咸喜好翻看各家古籍,对各家所珍藏的灵宝器物都有所了解。
苏衍得意道:“这就对了,我这朋友四海为家,的确并非宗门之人,行事潇洒,为人爽直,与我很是投缘!”
苏咸不以为然,摇了摇扇子,道:“我看你是和谁都投缘。”
苏衍正系着玉佩,听罢看不惯苏咸那摇着扇子的样子,报复似的夺了扇子一溜烟就跑远了。苏咸哎了一声便赶快追了上去:“快把扇子还我!臭苏衍!”
日子又如往常,苏衍还是跟着梁丘清尘,跟在一旁偷学。
自那晚与梁丘清尘说过自己院中那棵棠梨,后来他去找梁丘清尘,都会摘一些带去给他,说他那间云天阁的屋子实在有些冷清,放些棠梨装饰装饰。
他第一次拿过来时,当时梁丘清尘正打算出门上山,他握着一把棠梨的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走进门。
然后一把举到梁丘清尘面前:“看!刚摘的棠梨花,送你!”
苏衍觉得梁丘清尘的脸瞬时挂上了三条黑线:“你一大早送我花做什么?”
苏衍把花塞到他手中,道:“没什么别的意思啊,就是,就是看你这小屋太过寡淡,拿来给你做装饰。”
“我......”
“别客气!以后你房中瓶里的花我包了啊!我可是有一树呢,枯了再换!”
“可......”
“腻了也没关系!想要什么你跟我讲,这方圆几里的山,开什么花我全清楚!你若喜欢,保准你每天不重样!”说着十分大气地拍了拍梁丘清尘的肩膀。
两人一般高,拍肩的那一刻还真有些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感觉。
说出这些话的那一刻苏衍觉得自己在梁丘清尘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不然你看他怎么一言不发,还乖乖去把花给插上了呢?
虽然嘴上清尘兄、清尘兄喊个不停,但是自从上次从苏凌那听来关于梁丘清尘的身世之后,他总是不自觉地变着法儿地想对梁丘清尘好。
梁丘清尘越稳重懂事,在苏衍眼里越招人疼。
在洗灵池边,苏衍在那树上边瘫着时,有时会轻轻笑出声来——自己年长三个月,梁丘清尘日日练功从不懈怠,自己却像个老人在这大大的紫藤椅上不是昏睡就是在那看着眼前的景色放空自我。
当然,这景色也包含了梁丘清尘在内。
梁丘清尘总是让苏衍感到惊奇的一点,便是他好似在身后有一双眼睛,从后面偷袭他的可能性为零。
有时像现在这样下山,苏衍不服气,总想背后下下黑手,可无论果子飞过去,还是他亲自上阵,梁丘清尘总能快一步先发制人。
天空布满了粉霞,阳光穿过沙沙作响的树叶在地上投放着无数细碎而亮的金光斑。两人一路打打闹闹也快到了山下。
二人却并未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身影。
突然那身影纵身一跃,伴着一声“衍师兄!”一个小人儿像个黏包般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苏衍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