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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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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苑,傍晚。
太阳刚落,飘散的云霞呈现出大片绚烂而柔和的紫红色,苏苑里未闻人声,三声钟响宣告已至申时,正是用晚膳的时间。
一片大大的竹林中,阡陌众多,不时有弟子从后山练功房归来,神色略显疲惫,步伐稍急,但脚步声很轻。
后山与竹林一隐秘相接处,掌门苏凌望着后山的方向立着,最后的余晖仍映射着山顶。
苏凌虽为掌门,年岁却并不高,生的一副温润面容,稍有顽相,但掌门的威严之气令人难生不敬之意。
待余晖完全消散后,小路上出现一个身影朝着苏凌走来。
来人作揖道:“烦扰苏凌前辈前来相接。”声音如泉水舒缓清泠。
苏凌道:“不必客气,你来已有半月,宗门事务繁杂,终于有了片刻清闲,便来问问你的情况。你兄长寄了信来,先同我回去取吧。”
“好。”
苏凌二人刚步入侧厅,一弟子匆忙入内,正欲说话,瞧见厅内有面容生涩之人,定睛细看了一眼,极为清俊的面庞令他一时惊住,竟失语。
苏凌示意身后的年轻人坐下,道:“何事?”
弟子方才缓过神来,道:“禀告掌门,衍师兄受了重伤,失血极多。”
苏凌听了,心道:又是这个苏衍,忙问:“他现在在何处,其他人如何?”
弟子答:“衍师兄独自一人回来,刚入山门便被扶着去合寝殿了。”
苏凌回身道:“门下弟子安危未知,先失陪,信在桌上,你取了便是。”
不等年轻人起身,苏凌便匆匆离开了。那弟子反应慢了些,忍不住多看了梁丘清尘几眼也走了。
合寝殿。
苏凌赶到时,被殿外的血迹惊到,入门骂道:“苏衍,怎么又给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还一个人跑回来,去哪学来的逞英雄的招数?”
骂是骂,但更多的是紧张与担忧。
言毕,苏凌已将伤势探了清楚,松了口气,伤口均不大,也不深,但伤口多,因而流血不止。一旁的弟子照他吩咐捣好了药泥,苏凌便开始拿着往苏衍伤口上敷。
苏衍破衣烂衫地躺在榻上,口中不时发出嘶嘶声,看见苏凌冲天的怒气,不敢与之对视,说:“这狩猎游历是大家最为期盼的,我伤得不重,就是看起来,咳咳,看起来比较严重,就不愿麻烦其他人跟我一起回来了,师叔你也不要生气。”
苏衍转过头去碰上苏凌一双愠怒未消的眼,又默默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玩笑的劲上来了:“难得师叔如此关怀,看来这伤伤的值。”
苏凌用力一按,苏衍便叫起来:“疼,师叔我错了!”
殿内的人都笑了起来。
苏凌擦拭着手上的脏污,问:“究竟怎么一回事,你说清楚。”
苏衍捂着刚被“蹂躏”的伤口,龇牙咧嘴地说:“小师妹围猎时大意,少布了几处机关,我在那附近,不过是因为我一时掉以轻心,反应不及,那灵兽已经冲我来了,御剑回来气息不稳就摔到山下了,但是师叔你放心,我皮糙肉厚的,不消几日这伤就都好全了,还能回去寻师妹他们呢。”
他想翻个身却碰到了伤口,疼的又立马趴回了床上。
苏凌知道没他说的那番轻巧,这群家伙虽常“窝里斗”,但有事就互相帮掩,扯过床脚的凉被给他丢上去,道:“今年你的外出狩猎结束了。御剑都能摔到山下,苏苑的脸面全给你挂在那了。回来全了自行找我领罚。”
说罢便转身离去。
苏衍欲哭无泪道:“不是吧?师叔,师叔!”
六日后的清晨,苏苑。
偌大的院子里,练晨功的小弟子们整齐划一地拿着手中的竹剑相互比划,年长一些的师兄则在一旁指导,四个督学不时于其间走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竹剑相击的声音。
苏苑规矩不多,人人且记三条:勤练功,尊长扶幼,严禁内斗。
但苏苑对门下弟子修学历来以严厉著称,早中晚三课均不能落下,偷懒怠慢者必会受罚,屡教不改者则逐出苏苑。苏苑弟子大多进步飞快,苏苑也是名副其实的中宗五大家之一。
众人听见沙地上的拖沓声,不由得偏头看向了苏衍,小弟子作揖拜过正拖拉着一条腿走来的苏衍:“见过衍师兄。”
苏衍摆摆手道:“不用管我,都好好练,方能出去猎捕游历,去外头可比在这练功有意思的多。”
之前他初学剑道,也是被师兄们如此调侃,谁也不会轻易口下留情,都得馋馋这些后辈。
小弟子阿其吐吐舌头,很是不以为然,道:“是像师兄你一样回来挨师父骂吗?那我才不要呢。”
弟子们笑成一团。
苏衍说:“打是亲骂是爱,这是师叔疼我,你们就眼红吧,一会我去师叔那给你们请上多一个时辰的功课,尤其是你,阿其。”说着威胁地指了指阿其。
阿其做了个鬼脸道:“掌门才不会随意罚人!衍师兄就知道瞎吹牛。”
其他人跟着起哄道:“对!吹瞎牛!”
这个阿其,平时总是拆自己台子!
督学见众人无心练功,正色道:“认真练功,不可随意玩笑打闹。”
众弟子齐声:“是。”又恢复成了原来的秩序。
苏衍朝督学笑笑,继续拖拉着伤口还咧着大嘴的腿走了。
他想起过去自己在这里每天“勤学苦练”,终于盼到能够外出游历猎捕的日子,前两年的这个时候别提自己在外头玩得有多厉害了。
而现在,只能抬眼望青天,闭眼则当梦中仙。
身上的伤口时时作痛,让他在夜里总能以不同的声调扰了众人的清梦。这几天苏衍夜里常冷醒,醒来便发现自己被挪到了合寝殿院中,奈何他现在受伤,灵力受损,腿脚又不便,只能是哑巴吃黄连,不敢计较。
刚能走动,苏衍便来和他的师叔“负荆请罪”,在师叔面前他不敢撒谎,把他的小师妹供了出来,担心她回来受罚,虽说按例只是往苏苑四周的山各取十桶泉水回来,不能用灵力,他的师妹再如何力大如牛也是够她大喘气的了。
再说,到时候挑水的还不知是谁呢。
苏凌的住处名为酿泉殿。
苏凌好酒,院内地下多藏酒,其院落内有一眼清泉名为“酿泉”,泉水清冽甘甜,酿出的酒香气悠远,口感轻盈,浓醇十分,沁人心脾。
每年大年初一弟子们都争相送上自己特制或从他处寻来的好酒作为贺师礼。新弟子入校得分最高者则可得一坛酿泉殿内的酒。
苏凌平日好饮一杯,但不会轻易惯下弟子们好饮酒的习惯。
苏苑门规除有关练功之外很自由,加上弟子们灵阶高者能外出游历,将在外军令尚且有所不受,因此尝百家酒是常事。
苏苑弟子多能饮酒,哪怕是其中不胜酒力者也能饮个三大杯。他们爽朗大方,温厚自然,性子与其他宗门相比颇散漫些,少些修习道法之人的不苟言笑,自有一份苏苑之潇洒气。
因窖藏美酒的缘故,酿泉殿内常年隐约总飘着一股淡淡的酒香,使人闻之微有醉意,顿生平心静气之感。
“师叔”
苏凌常坐着下棋的小凉亭和喂鱼的莲池旁都未见人影。
酿泉殿前院有一道窄窄的流水横穿而过,要进入正殿需要走过一段木制小桥。东面是一处凉亭,亭中石桌面上刻有棋盘。西面与流水共通之处则有一处莲池,取名自其中种植的两朵白碗莲。
酿泉殿内花木不多,只几棵栾树,春末夏初时田田的荷叶给院子增添不少清新之气,而此时荷叶未舒展开。莲池中养着许多苏凌喜爱的七彩锦鲤,莲池之水为活水,引自后山,池水清亮透彻,一只只锦鲤于其中游动如虚空摆尾。
而莲池之下温度甚低,藏着不少陈年佳酿。
过桥后,直入正殿,苏衍在门口做拜礼,道:“阿衍给师叔请早。”
“进来。”
进殿后,苏衍见苏凌于一侧作画,便挪到旁边认真磨起墨来,道:“师叔,天气这么好,怎么不在莲池边上吃酒喂鱼?反倒是憋在屋里画些小鱼小虾。”
苏凌喜欢画他养的七彩锦鲤,还喜欢画虾,苏衍说话没个正形,为了图方便就一概都喊小鱼小虾,反正也差不多嘛,他画画实在欠缺天赋,画什么都鬼画符一样,什么锦鲤鱼虾,在他笔下,全都长一个样子,但他每年都要参加苏苑里的画画比赛,愈挫愈勇,自得其乐。
“手上生疏,现在终于有了空闲,索性练练。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苏凌手下不停,纸上画的锦鲤模样愈发清晰。
“师叔你放心,小伤。这不,我就因为心中实在太过思念师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拖着腿也要来看看师叔。”说罢,苏衍便给苏凌比划了几下。
苏凌抬头,无视了苏衍的玩笑,道:“没事就给我倒杯茶来,别在那里油嘴滑舌的。”
“遵命!”
苏衍立马捧来茶恭敬地放在桌上,看苏凌心情不错,便道:“师叔,反正我这待着也是待着,
您老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尽管催我去做便是,我可是苏苑数一数二的热心肠啊。”说完支起身子,又动了动胳膊腿。
苏凌道:“热心肠就算了,糊弄自己糊弄别人的,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事。”
苏凌停笔,喝了口茶,道:“我在后山半山腰处埋了酒,算算时间倒是可取出了,你带上木铲子去把它们都刨出送来。”
苏衍听了十分高兴,是霜降酒啊,道:“师叔,你这一人饮酒醉为独乐乐,我这受尽众师弟调侃玩笑,兴许可借着几杯霜降消愁,当然了,更重要的是陪师叔举杯邀明月嘛。”
这霜降酒为苏凌心头最爱,亲自于霜降之日封坛下土,三年后方可取出,此酒在山中历经四季的风霜雨雪,酒香极为压抑,加之取材与酿酒方法独特,香气全在入口后绽开四散,似酒非酒,喝后唇齿留香,后劲很大。
苏衍想借着由头讨碗酒喝,神情里写满了真挚与期待。
苏凌只顾着画画,道:“苏衍,你这算盘拨拉太响,我都听着呢,又哪来那么多话糊弄人?去便是了。”
苏衍悻悻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