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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讯有异 ...

  •   我在后花园捡到阿讯的时候,他全身泥土污水混杂一片,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看到那亮光之后我脑中响过一阵电流声,然后
      是机械女声平淡地告知我:“系统出现异常。”

      和平常人不一样,我无法对“光”产生认知,我眼中的世界就如同你所见的纸质漫画,有颜色和分界,却也仅此而已,我疯了般渴望被光刺痛双眼。告诉我什么叫清醒地活着。

      那双眼让我无心思探究到底是哪里出现了异常,只知道盯着那点光,好像抓住了一场雨中最甘甜的部分。

      所以我恳求研究所的人们让他留下,创造我的人淡淡看了看泥潭中的人:“随便你了,只要你......”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只要你听话,让自己彻底沉睡。”

      我垂着头看那个狼狈的少年,不管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撕碎,我对他笑:“我叫你阿讯吧,我总等不来月光的讯息。”

      他沉思一会,决定把脸侧过去不屑地发出一声嗤笑。

      阿讯才来的时候像匹狼被关在小屋里,谁的话都不听。

      我刚打开门就被扑倒在地,狼崽子凑到我颈窝处使劲撕扯着。

      然而他只是把我的仿生人皮扯了下来,还有些逼真的血液流出,浸没了底下交错盘绕的电线。

      我烦恼地把破损的皮肤撕下来,告诉他别再扯了,换起来很麻烦的,又贵死了。

      阿讯呆了几秒,然后露出有些兴奋的神情,就像是看到了另一匹狼。

      “你不需要吃饭吗。”我随便找了个话题,不吃饭会很难受的,就像我没有被及时充电。

      他没回复我,捏捏自己的右肩膀,然后转过来看我:“你能让我出去吗。”

      “不知道,但是创造者会允许我带你去花园逛一逛。”

      “创造者......”他笑了笑,好像是非常不屑我这种崇敬的语气,最后动了一下右肩膀之后往前面走去,我赶紧跟上。

      阿讯走得很快,我在后面小跑:“阿讯你等等我......”

      他听到这个称呼之后奇怪地看着我:“阿讯是谁?”

      我皱了皱眉:“你啊。”

      “谁让你这么叫我了。”他对我凶凶地说,但眉眼依旧是好看的。

      “那叫你什么。”我遗憾地问,这还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取名字呢,拒绝得那么果断。

      他没说话,好像是的确没在意自己叫什么,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随便你。”

      “我叫李关月。"我趁他不注意,把一朵花塞到他手里。

      小狼的发尖微微向上翘着,垂头的时候睫毛在光下轻轻动着,和一对好看的眉互相映衬。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让人的眼睛离不开脖颈一段。

      面对毫无表情的美人,我只能在心里叹气:如果我身高够的话,就直接插在他头发上面了。

      *

      我喜欢去找阿讯,他脸上总是一种不耐烦的神色,这是我看到的除了面无表情之外的又一表情。

      我在他睡着之后碎碎念:“其实我也不想在这里呆着,可是我如果不听话好多人会很危险。”

      “嘭的一声,就变成灰了。”我用手放了一个烟花,然后疲惫地笑了起来。

      “我原来是一个炸弹的,被创造出来摧毁这个实验室,为了避免人们疯狂的争夺。”

      创造者设立了这个研究室,为了和其他科学家探索一些人类发展道路上不可避免的难题。

      如果解决了这些问题,那这个实验室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但是其中存放的研究成果和设备却被许多人惦记。

      所以创造者研发出了我,在时间到达预计期限后,研究所的成员们会解决人类短期发展过程中所有问题,一场爆炸会为他们垫后。

      但因为设置时间时出现错误,炸弹爆炸的时间被提前了两百年,隔现在只有五年了。

      当时研发的时候并没有留下任何拆毁炸弹的机会,他们将我改装,并赋予了意识,试图让机器人对自己进行强制沉睡。

      如果机体对自己产生强烈的摧毁意识的话,一场灾难就可以避免了。

      我讲完之后有些难受,但并不知道这些情感的来源:“其实我是无所谓的,可能是没见过真正的月光吧,那种遗憾没办法消除,无法强烈地渴望离开。”

      “可是如果真的在期限之前就爆炸的话,很多人就没办法看到月光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想走了,可能是太久没充电了,我一下就倒下去,双手往后缩尽量避免自己压倒阿讯。

      他及时翻了个身:“谁管你。”

      但是这个晚上他没有赶我走,我窝在窗边的地毯上睡得很香。

      *

      不知道阿讯到底有没有在意我的絮叨,但是我第二天晚上再去的时候,他已经不会低吼着问我为什么话这么多。

      我每次去看他的时候,十有八九是在等他醒来,然后短暂地聊几句。

      今天的小狼窝在被子里蜷成一团,乱糟糟的头发看起来很好摸。

      我试探着把手放在上面,在退回来的时候被人捉住,阿讯嘟囔一句,随后从身体内发出奇怪的吱嘎声,就像是全身骨骼都在彼此错杂交互,撕咬着裂开。

      他迷茫地看我,眨眼辨认了好久,然后出声询问:“你来做什么。”

      我急忙抽出手,从兜里拿出一个月饼,想到他估计没什么进食的心思,就把月饼放到窗边。

      “那些人总是爱做没意义的事。”

      “那些人?”我问出口时就已经猜到回答了,于是噢了一声,然后赞同地点点头。

      “他们让机器人有了痛觉。每次你看向我的时候,都会有电流来电我一下,然后告诉我系统异常。”

      “我会很难过。”

      我尝试着抚摸阿讯的眉毛,就像之前在电视上看见的,人类之间的亲昵的动作,可惜我不是人类,不然的话会使用得更好。

      他挪开搭在额头上的手,有些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油嘴滑舌。”

      我感叹着阿讯词汇量的丰富,又赶紧把这个词语收藏到平日用语中,打算经常使用。

      *

      其实他也并不难接触,又或许是我每日都不知疲倦地来找他,将我们的距离拉得很近。

      我每天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在晚上和阿讯一起爬上屋顶,看着黄色的月亮发呆,在我眼里它就像是小孩用蜡笔涂出来的一样,哪有泽被苍生的样子。

      小狼不爱说话,只有我叽里咕噜说个不停,有时候突然停下也不会被他发现,这让我很是挫败。

      那双眼通常执着地望着屋顶延展向外的世界,是一匹狼对野原的心怀不轨。

      我绞尽脑汁地证明自己的存在:“我给你唱首歌吧。”

      他仰头看天,好像没注意我说了什么,我就当他默认了。

      “月光啊明亮几时 又锋利几年

      为了谁好 又跑到谁家窗中

      我靠着树吻月亮

      白色的光吹到天河

      那轮残缺是世间的猛兽 我的神明

      盏盏春 城城明

      我会听话

      你要回家”

      其实我不会唱歌,比起唱片里那些高超的唱法我更像是在念一首诗。但阿讯很有兴致,转过头来问我:“谁写的。”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听门外的人唱过。

      可能是瞥到了我眼角皮肤的残缺,他伸出手来碰了一下,那块皮肤就摇摇晃晃地坠落。

      “不是对他们承诺过会听话吗?”小狼没什么表情,我想了一下才知道话里是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去找阿讯的时候路过一群机器人,弓着背叽叽喳喳的,我热情地走上去听了一会,发现是在说阿讯的坏话。

      好话或者坏话,全凭听的人是否心有偏颇,天平到底倒向哪一边。

      他们说着残次品还妄想什么逃跑,对自由图谋不轨。

      我默默按下录音键,准备一会给阿讯告状,讨论的机器们听到“滴”的一声,警惕地转过了头,黑压压的一片像是田野上的乌鸦乱飞。

      我直接:“嗨,爸爸们。”

      叫爸爸也没用,机器人哪有心的,给我一顿揍,皮肤还是我自己黏的。

      此时面对调侃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能低着头装没有听见,沉默在两人周围流淌着,好像我们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这一刻的静谧。

      “门外是哪里?”问完这句他就跳下去了,仰着头看我。

      “明天带你去看。”

      *

      门外与门内其实就只隔了一道栅栏,等得久了可以听到人类的交谈,还有小孩子的打闹。

      他们牵手看月亮,稚气的脸上落满雾一般的绸,我抬头看阿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我们相处得足够久了,能认出对方是什么心情。

      “阿讯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我很好奇,但是一定和现在一样好看就是了。

      他挽起袖子,使劲按住发抖的手:“谁知道。”

      “可是我很想看。”我的眼神太过遗憾,让他有些不自在。

      阿讯的手指在我手腕点了点,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你转过去。”

      我乖乖照办,等了一会之后阿讯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我一转头,发现阿讯消失了,刚要开口大声呼唤时,一只小手在我眼底晃了一下。

      我惊呼一声然后猛低头,一个小孩别过脸。

      “阿讯?!”

      “叫什么,是我。”

      小孩的眼睛看向别的地方。

      “阿讯是从天上来的人吗?”我蹲下来小心地抱住他,感受到怀里的人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怪物吗。”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我知道他在笑,小小的手指轻轻顺着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那就是他们的怪物,我的神明。”这是我的真心话,只有神才能救赎每一个存在。

      包括生命与非生命。

      我猜想阿讯会回一句随你,但是他没有,小小的尖牙在我脖颈上轻轻咬一下,弄得我很奇怪。

      小狼以为把我弄痛了,便伸舌出来舔了舔。发现我更奇怪了之后恼怒地偏过头去了。

      小阿讯穿着大阿讯的衣服有些不适应,拖着衬衫对我皱眉。

      我抱起他往房内走,怀里的人挣扎了一下,我假意放开手,他又猛地揪住我的衣领。面对我的笑声,那张可爱的脸上似乎有些窘迫的神色。

      “阿讯,我帮你穿衣服吧,你不会。”我拿着自己找来的衣服,认真地对他说。

      “我会。”小孩回答得硬气,攥着拳头隐隐用力,似乎下一秒就要打在我身上。

      失望地看了一眼之后我伸手揉揉他的头。似乎是不习惯,阿讯缩了缩身子,然后让我转过身去。

      身后的动静搞得我不自在,等他穿好了之后我转过身去,嘴角顿时飞到天上。

      真是太可爱了。

      我特地借了白色的衣服,肚子上还有只呼呼大睡的猫,蜷成一团只露出耳朵。

      我拍拍小孩肚子上的猫,对他张开手:“阿讯,抱一下。”

      他愣了一下,有些气愤地质问我:“借的什么衣服......”

      我没答话,凑上去抱他,揉了揉小猫的后脑勺,没听到呼噜声,只听到一丝叹气。叹到我心里,把所有缺憾都填满了。

      小孩的眼睛大而亮,就像杯中落满了自天上而来的逃犯。小小的臂膀迟疑一下,缓缓圈住我,托起了无日又无月的朝夕。

      我吻了吻那逃犯,对他说晚安。

      “晚安。”他闷闷地回复我。

      *

      阿讯神奇的地方也不只这一点,实际上,他在我心中形象的高大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创造者。

      上个星期我去阿讯房间的时候他正在睡觉,头搭在床沿乖顺得不行。

      我拿出一只黑色水笔,慢慢地抬起他的手腕,觉得沉重得有些异常。顺着手腕往上抚,我牵住食指,用笔小心地画了一个月亮,尖尖的钩一只蔓延到指尖。

      正准备把空白部分涂满的时候,我抬头看了阿讯一眼,他正有些无聊地看着我。

      突然的对视让他有些不适,抽回手转了个身接着睡,我失落地站了一会,觉得没画完实在有些可惜,只好试探着戳戳他的背,少年的体格让人觉得美好,黑色的衬衫让一切都明了起来。

      阿讯没什么反应,我遗憾地沿窗边坐下,滑到地上有些无趣地坐了一会后,站起身来想走了。这时一只手垂下来,落在我侧脸不远处,拇指略微蹭到了耳尖,明显地顿了一下,又重新垂下。

      我高兴地笑出声来,床上的人少见地没说些什么,另一只手盖住双眼。

      画完之后我实在满意得不行,等墨水干了之后试探着,亲吻了指尖的月亮。

      “你干什么。”他的食指抬了抬,手背依旧盖在双眼之上。

      “阿讯。”我心里像是有潮水在拍打,和月光碎在一起,人鱼吞进腹中得以长生。

      “不要擦掉好不好。”我把脸贴在他手背,越发觉得阿讯对我很好。

      “不洗手了是吗。”他笑着回答,算是拒绝了。

      我回头看他,一点也不觉得可惜,洗掉了我再画就是了。

      第二天起来之后,我早早站在他门口,敲门进去之后阿讯坐在床边对我说了一声早,就把换下的衣服放到一边的挂钩上。

      那食指钩住衣服,又轻轻一抬,退回来的时候一轮黑色的月亮睡在指尖中央,我兴奋地捉住他的手,发现黑色的印记像是存在于指甲之下,血肉之中。

      “怎么做到的!”我大声叫道,阿讯抽出了手,像是在讨厌我的聒噪。

      “管那么多干什么。”他垂头不看我,手指握成拳再也不让我看。

      那轮月亮耀眼地闪烁在我的视野中,落下又重生,就像是温度的起伏,爱恨的消涨。

      他是我与月光之间的隐讯,献我平淡又激昂,长明又暗柔。

      我和阿讯尝试过很多次,寻找着让我看见月光的办法,可是没一个行得通的。

      我坐在屋顶上往下看,所有的生命被眼睛书写在一张纸上,平展开来温柔地呼吸,反反复复,轮廓分明。

      我侧过头看阿讯,觉得什么都失去了意义,有些想不出解决办法的难题困扰着我,对于一个机器人来说确实太勉强了。

      比如说,创造者好像不喜欢阿讯,想要把他送走。

      *

      赶到小屋时黄昏还没到来,工作员们扯住阿讯的胳膊往外扯,那是阿讯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他总是无意识地揉着。

      人们把那只手反转过来往地上撞,我看到整只手臂擦出一簇簇火花,亮得刺眼,也畸形得可怕。

      阿讯咆哮着,全身疼得抽搐起来,猛地仰头和我的视线相撞,随后侧过头把眼闭上,咬住嘴唇没了动静,虎牙磕在上面伤口开始绽开。

      只有睫毛的颤抖,让人知道痛苦并未结束。

      我跑上去想把他们分开,可是人墙厚得我连只手都伸不进去,只能触碰到阿讯被人踩在地下的手,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那只手指找到了温暖的源头,使劲抵住我的掌心,退了又凑上来,无力地抓挠。

      我看到它难耐地蜷了起来,因为指甲的破碎,那轮黑色的月亮往土地中低落泪水。

      一下又一下。

      创造者站在一旁用探究的眼神看向我,看我狼狈地跑过来乞求。电流声让我忍不住屈膝俯身,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我的仿真人皮已经破碎得不像样,有的倒挂在额头前挡住我的视线,被我一把扯下扔在地上。

      让机器人拥有痛觉,真的是最无聊的事。

      我会听话,我会好好沉睡。
      我再也不敢了。

      这样的承诺换来一声叹息,轻得瘆人,让我脑中的电流声更加迅疾,地上的水映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被数不清的电线覆盖。

      “你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他会让你更加舍不得这个世界。”淡漠的男人向下看着我,最终带着人们走了。

      我跑上去把阿讯扶起,任他沉重的身体倒在我身上,就像是山轰塌之后泥土全都滚进江水中,被带到没人的地方,那才是爱的归处。

      但是就这样放任他回去,我舍不得的。

      我拉住阿讯的手,捏了几下。

      “阿讯,你不要和他们起争执。”

      他的身体顿了顿,随后抽出手想要反驳什么,尖尖的虎牙开始变长,气息越发粗重。

      可是没关系,我仍然看着他,凑上去吻那含恨的眼,往下是略微抖动的嘴角,我咬住他的下嘴唇,舌头点了几下,再往内试探的时候虎牙已经收回去了一些。

      小狼要罚我,留了一点锐利来惩罚我的舌,轻轻咬住不放。

      退回去时他气息有些不稳,我感叹于一个吻的作用,能让所有东西都变得柔和。

      “我知道你听到了他们说的那些话。”我说完后他的手指动了动,弄得我有些痒。

      “我不会觉得难过,可是你要是不听话,他们会把你送走。”

      一阵电流声从我脑中流淌过,我看不清眼前的人什么表情,只知道他用有着月亮的指尖搔弄我的掌心。

      “这才是我不想要的,就连月亮也不想看了。”

      阿讯静默着,就像是被人钉在墙上的雀鸟,眼睛望向一片虚空,獠牙已经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我会听话。”小狼凑到我颈窝处狠狠地回复,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作为报复,他咬住了我的锁骨,牙齿略微磨合了一下。

      痒得我难受。

      日子从那天之后变得煎熬,我殚精竭虑地探究创造者的表情和意图,渴望找到一丝不舍。

      可这个创造万物的人心中只有生命本身,其余的都将成为泥潭中的沙石,帮助它困住一缕又一缕春风。

      阿讯看出我的不安,拉住我的手让我跟他走。

      “走哪里?”我看他,有些向往。

      阿讯不回答我,只是把我的手攥得越来越紧,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

      *

      我们出逃那天是一月一次的出门游玩,阿讯打伤了工作人员拉着我往前跑,我迈动着双腿使劲跟上。

      一切都顺利得诡异,直到我们穿过那条溪流。

      和阿讯跳入河中之后,他的行动开始变得异常缓慢,靠近了听得到嘎吱声和轻微的炸裂声,就像是电流之间碰撞对抗。

      我困惑地看他,想要领着他往前走。

      “你别过来。”少年的声音少见地带了恐惧,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手按在胳膊上不住地颤抖。

      “李关月,你从这里,往前走,不要回来。”阿讯边说边往后退,直到岸边。

      “你呢?”我有些慌乱地询问,要是他不和我一起,那这次出逃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我回去拿一样东西。”他停顿一下,又快速地同我解释,“听话。”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面走,准备回头的时候听到他跌倒在水中的声音,以及有人追赶上来的呼声。

      创造者把我们送回去的时候沉默很久,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报废品。

      我愣愣地望向阿讯手指的月亮,闷声说我不在意。

      “他是应该被摧毁的,没想到逃出来那天被你看到了。其实也无所谓,只是个残缺的成品,能撑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

      “他利用你,你敢去问吗。”

      我没去问他,有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比如说阿讯只和我亲近,是因为知晓了我和他为同类,都是没有血肉的机器人。他想要带我走,是解救月光,也是救他自己。

      万一真是利用我呢?

      机器人的世界里没有万一,我的每一步行为都经过千万次精确的推理,冥冥中有人压着我按照轨迹行走。

      这场私奔是一把钥匙,把我从这样的枷锁里解救出来。

      锁和钥匙被创造时便是一个完整的设问句。

      我们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彼此相爱的。

      *

      回去之后我们在研究室里的日子更不好过,所有人用气愤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这次出逃是杀人犯法的事。

      阿讯也变得很奇怪,相貌依旧是少年,行为动作看起来却是垂白老人。

      我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看着他迟缓又僵硬地移动着,一寸又一寸。

      阿讯用力地抬起手臂,想要用手掌覆盖住我的手,可是一动就发出吱呀声,那只手终于重重垂下,落在他不能动弹的大腿上。

      面对我的眼神他无所谓地笑笑:“它不听话。”
      然后用手指费力勾住我的衣袖,“你听话,抱抱我吧。”

      我抱住他,那坚硬的身体硌得我不适,是天与地相触的对碰,谁都知道那是种折磨,可是又怎么舍得放开呢,有可能下一刻就被人一刀劈开,有了浑浊清明,天地日月。

      我如此贪恋这世间,贪恋世间的怪物。

      他让我舍不得离开。

      小狼总是让我难过,好像再寻常不过的事,发生在他身上就让人想要落泪。

      我记得他曾艰难地将自己一只手臂拆下来,闭着眼喘息一会之后,唇抿成一线,就像是死者留下的讯息,印在黑色屏幕上触目惊心。

      蓄足力气之后他用另一只手拆开那些缠绕交错的电线,理顺之后又接回去,然后兴奋地动了动手臂。

      可是它那样不听话,连一点反应也不肯给出。

      阿讯仰着头,就像是死在水中的鱼,月光从他的眼角留下,砸在地上响出一片春。

      我躲在门后看了很久,直到他转身过来对我招手,笑着说,我捉住你了。

      那温和的样子让我恍惚,模糊记得从前他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那是阿讯身体还能灵活动作的时候。

      我用手盖住他的眼睛,兴奋地对他说捉迷藏的游戏规则,人类的小孩都会这样玩。

      他不耐烦地眨眨眼睛,睫毛扫在我手心上上下下,对我说知道了。

      我躲在花园转角处,探头探脑地找那身影,正嘟囔着阿讯笨死了,怎么那么慢。好像忘记了捉迷藏就是要让人找不到,一辈子都找不到才算赢。

      一个怀抱恰时将我圈在原地动弹不得,我惊呼出声,淡淡的呼吸打在我头顶一片温热。

      “捉住你了,李关月。”

      圣人为我关上夜空,只留下睥睨众生的太阳,我被烧得疼痛难忍时,月亮从笼中跑出。

      似水的纯白月光浇透了业火,熄灭的不只是恨与怨,痛与苦。

      那时的少年和此时的阿讯重合,残缺的月光让众生不满,只有我如此感激这轮残缺,和我的灵魂互相契合交融。

      我走过去和他接吻,没有人类教会我这样绝望又沉重的吻,我看到过树下的少女踮起脚尖亲吻自己的心上人,唇和唇的相碰要了半个心脏的勇气。

      和那种吻截然不同,我想要把他拆分下肚,在数年之后炸成灰烬。

      这是属于我们的,两个怪物的吻。

      阿讯对我眨了眨眼,俯身靠在我肩头耳语:“阿月,我给你变个魔术。”

      我们额头相抵,我闭着眼没有回答,任由对方的呼吸打在我的脸颊。

      他用鼻尖轻蹭着我,好像是讨要鱼儿的小猫。

      “看我。”他按住我的后脑勺,执着得近乎疯狂,一根根手指温柔地摩挲着,寻找非人类的痕迹。

      我在那双眸中看到了满脸泪水的李关月,然后是一轮满月,不是半弦,不是一角,是我生命中的整份圆满,是真实又清晰的光。

      “你也为了救那些人吗?那么努力地让我看见这些。”我那样害怕几天之后的分离,不惜用语言来阻止他。

      阿讯的呼吸停了几秒,然后用额头轻轻撞了撞我的颈窝,算是惩罚了。

      他的食指抵在我嘴角,又向上抬了抬,仿佛机器人的笑是很重要的事。

      “救我自己。”

      *

      最后一次去找他,是阿讯再也不能说话后的第三个晚上。

      我拉开他的手臂往里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下了。

      阿讯盯着我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是零件破碎的声音,我凑上去终于听清:“吻我。”

      我笑得高兴,摸摸小狼崽的头,说你怎么这么幼稚啊。

      他不回复,只是有液体从眼角渗出,就像是人类拥有的特权。

      落在我身体上,宛如新生的春雨第一次与大地重逢,几乎感激地让自己进入土中,变成一丛一丛的生机,一座一座的巍峨。

      我的唇轻轻点在上面,往后退了一点之后睁眼。

      阿讯的身体开始崩析瓦解,皮肤裂开一道道裂缝,从里面发出耀眼的光,让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刺眼。

      那是一种从皮肉之下迸发出来的钝痛,我难耐地跪在光下吻他,就像盘古第一次触摸到了天地,仓颉第一次体会到了文字。

      这是畸形的创造,碍眼的火种。

      “你到底是什么啊......”我的询问出口时已经有了答复,但他仍然不知疲倦地爱我。

      “别人的怪物,你的......”话未说完,那双带笑的眼就暗了下去,耳旁有熟悉的歌声响起。

      那只被刻上黑色月亮的手指,停在我的唇中央,我含住轻轻吮吸,然后发恨地一咬,几乎要把它扯下来。

      阿讯没有醒来,我咬破的是仿生人皮,那样真实又耻辱的东西。

      几阵杂音过后,被记录的心跳此时铺陈开来,在泥潭中挣扎着呼吸,变成众生意味的生命。

      有情,即是生命。慈悲,即是上天。

      “月光啊明亮几时 又锋利几年

      为了谁好 又跑到谁家窗中

      我靠着树吻月亮

      白色的光吹到天河

      那轮残缺是世间的猛兽 我的神明

      盏盏春 城城明

      我会听话 你要回家”

      我抱着一堆碎片俯在地上,听那录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从地脉之上有心跳声传来,说要带我回家。

      带我回家吧阿讯,我对月光恳求。

      闭上眼时熟悉的电流声穿过,机械女声少见地带了起伏。

      “是否强制毁坏程序?一旦启动不可撤回。”

      我对她说,我会听话,让我回家吧。

      那被挽救的文明,被叱责的灾难,从少年的头顶斜斜滑下,我看见他到达四季之底,八灯垂野召之即来。

      我伸手去捉却扑了空,将要转身时狡黠的爱人将我抱住。

      “捉住你了,李关月。”

      阿讯,这世间的遗憾太多了。
      我的那些苦和怨,爱与恨,全都被人踩在脚底喘息不得,那颗心其实是不在意的,我以为自己活该如此。

      我屈身俯首要你留下,看见光都觉得畏惧。可你要我吻你,我抱你,我爱你。

      这才是我命中注定,我活该如此。

      夜色吞之入腹,惨白的月光四伏欲出,等待下一场春雨的降临。

      当这世界染上了沉疴,能拯救文明的,只有名为爱的另一种文明。

      我闭上眼仔细聆听那最后一声异常,细微的声音是天地蕴蓄的生命。

      就像风靠近树,雨拥抱花,电流从我的心脏上方如此缓慢地流淌过去,仿佛山水相融。

      他们好像对我说了什么,但都不重要了。

      我只听得到阿讯说话。

      “捉住你了,李关月。”

      —《月讯有异》
      文/秦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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