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于礼

1、第 1 章

　　1
　　“待我归来时，便娶你！”
　　“嗯，说好了！”
　　梦中的他尚且年幼，眉眼中还带有着对未来的怀疑。这样的他却许了她一个未来，甜蜜也不安。
　　“妈妈，今日将军凯旋归来，咱们的生意会越来越好的！”
　　两国交战，军队需大量男丁，满城望去，不是年老便是体弱。她开的是青楼，自然男儿越多越好。如今军队回来，男人自然也多了许多。
　　“嗯，吩咐下去，让大伙都准备准备。”
　　“是。”
　　小丫头悄声退了出去，留她在屋中。桌案上燃着从求恩寺求来的香，烟雾缥缈消散在空中，香味却在屋中留了根，挥不散。她倚在窗边向外看去。
　　她的楼开在花街的边缘，不远处就是集市。白日那边热闹，夜里这边热闹，倒是有几分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的感觉。
　　她看见几个待字闺中的少女三两结伴在铺子中或摊子前挑挑拣拣选着时下最受女性青睐的绢花珠钗。曾经她也喜欢这些，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明码标价去傍上有钱的男人，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公子哥也好，是坐拥大片庄园的胖员外也罢，只要能赚钱，只要还活着，怎样都是好的。
　　昨夜她又梦见了他。他的身上有许多伤，有的成了疤，有的刚结痂。每每看到她总是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尽力让他更舒服。
　　“他，还活着吗？”
　　她的声音太轻了，轻到连她自己也有些听不见。她抬手摸了摸发中的木簪，这是他亲手刻的。她买过两个匣子，一个精美无暇一个毫不出彩，分别放了朴实无华的木簪和曾经恩客一掷千金时赏赐的珠宝。一个对未来的期望，一个是对过去的厌恶。
　　“快回来吧！快回来吧！”
　　等了无数个日夜，她从姑娘熬到了妈妈。她的焦躁她的不安，快压制不住了，她想奔赴前线，去找他，去看他，去和他在一起。
　　“这将军真是了不起啊！”
　　“可不是嘛！听说皇上将自己的胞妹许给了他。”
　　“哎呦，这得是几世才能修来的福气啊！”
　　窗下有两个男人说这话，看打扮应是农家人。两个人艳羡着讨论着他们这辈子也接触不到的贵人。
　　她听着却笑了起来。在楼里熬了这么多年，一些不该懂得，她也懂了。那是皇恩，是荣耀，却也是束缚。
　　不过这些身居高位的人的事又与她有何关系呢？她要的是那个惴惴不安的少年啊！
　　“哗啦啦”
　　风从窗口涌了进来，颜色鲜艳的纱幔飘荡在空中，相互交缠有分开然后在交缠。一条珠子串成的帘子相互碰撞肆意拍打，发出的生意却不显嘈杂。她用手拢住散乱的发，滑倒手肘的衣袖遮不住皓白手腕上那副鲜红的镯子。
　　她打了个冷颤，早春的风太冷了，何况她穿的单薄。屋中的热气被冷风卷席出去，燃的线香也没了味道，倒是这冷风不知从何处来，竟夹带着冷冷梅香，沁人心脾。
　　她把支着窗子的木棍取下，关了窗子，缩回到被子中。屋内的温度渐渐升了上来，她的困意也上来了，倒在床上，枕着玉瓷，沉沉睡去。
　　2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等着我，定要等着我。等我回来，我就和你成亲！”
　　“我没有多少钱，买不去那些好簪子，也不想让破簪子戴在你头上。这是我亲手刻得，虽不是金银也不是玉石，但我保证花样是最好的！我，我特意去店里瞧过了。”
　　第一次见到他，他是被军营里的汉子们拉进来的，面色潮红，清纯的不得了。楼里的姐妹们纷纷去逗他，她却过去给他解了围。从此每逢他过来，她必陪同。
　　“妈妈？妈妈？”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小丫头趴在她床边低声唤着她。
　　“怎么了？”
　　“妈妈又昏睡过去了，怎么唤也唤不醒。”
　　她看小丫头害怕的表情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妈妈只是累了，睡死了过去，无碍的。”
　　小丫头哭了鼻子还有些抽泣，她却不想再说什么了。其实在去年春日时，她就被大夫断言活不过今年。这些日子以来，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愈发的不爽利，可这又能怎样呢？她注定是要死的，只是她不甘心，她还要等他。
　　“妈妈，我刚听楼里的嬷嬷说将军一会儿就要进城了，咱们去凑个热闹吧！咱们也去沾沾喜气，好不好？”
　　“好。”
　　小丫头将她扶了起来。夹袄，棉裙，毛裘，一样不落，又将头发散开重新挽了个髻。收拾完了，一丝青楼女子的媚气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小丫头又找了几个想出去凑热闹的姑娘，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往城门赶去。
　　她们来的正是时候，将军带着军队正准备进城。她耳边充斥着各种交谈的声音，闷得很。小丫头她们兴致勃勃的看着说着，她也不想坏了她们的性质，只得忍着。
　　“看！那就是将军！”
　　不只是哪个怀春少女大声喊道，她跟着其他人一同抬头望过去。
　　领头的男子身披银白铠甲，手拿红缨长枪，威风凛凛的样子，深深印在人们的心中。
　　“听说皇上把自己的胞妹许给了他。”
　　之前的那个男子的话响了起来。
　　“原来他忘了。”
　　小丫头跟着众人欢呼，余光却看见自家妈妈流泪的模样。
　　“妈妈，你怎么哭了啊？”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是替他高兴，上了战场还能活着回来。”
　　“哦。”小丫头不懂她的情愫，只当她在感慨，转过头去接着欢呼。
　　当年他最怕的就是战死沙场，如今见他还活着，还成了将军，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了。
　　“带你解甲归来，等我素手羹汤。”
　　她的承诺怕是实现不了了。
　　将军带着军队浩浩荡荡的远去，有人跟随着，有人回到自己的摊子前。这时才有人发觉竟有一个女子倒在地上，素衣白裳，乌发红镯，空中隐约还有暗香浮动。
　　“待我归来时，便娶你！”
　　“嗯，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