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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悲情迦太基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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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与哈斯德鲁巴尔分别的十五年后,迦太基军官成为汉尼拔亲卫中的一员。此次,他回到迦太基城为汉尼拔传递军情。汉尼拔的军队驻扎在哈德鲁梅,就是汉尼拔跟马戈两军会合的地点。迦太基长老议会的使者跟着哈斯德鲁巴尔一起奔赴哈德鲁梅,他将敦促汉尼拔进军扎马地区,西庇阿正在那里烧杀掳掠。
在去往哈德鲁梅的路上,哈斯德鲁巴尔把这些情况讲给中国人听。他还积极鼓动中国人加入迦太基军队。“你们可以做雇佣兵,迦太基军队里有很多雇佣兵,马戈的手下都是雇佣兵。”
侠客们笑笑,不置可否。贪得无厌、反复无常的迦太基人吝啬得紧,从前汉尼拔的爸爸就因为迦太基长老院拖欠佣兵的工资而四处打家劫舍。第一次布匿战争结束后,从西西里前线回来的佣兵因为讨不到欠薪,甚至发动了战争,后来被汉尼拔的爸爸残酷镇压。死者中不知有多少是当年在西西里追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
“没一个好东西!”从前,金小虎把“雇佣兵战争”讲给大家听时,聂政愤怒地点评。
侠客们并不缺钱,他们更不愿意被人利用,用过之后,像破抹布一样被扔掉。所以,侠客们不接受迦太基军官的提议,他们不愿意为无耻的腓尼基人卖命。
然而汉尼拔跟西庇阿在小虎嘴里是不世出的帅才,侠客们都想见识见识这两个人,恐怕唯有身处迦太基军中才有机会。所以,他们也不拒绝军官的提议。不参战、冷眼旁观是最好的做法,就像他们曾经旁观坎尼会战那样。
中国人随同哈斯德鲁巴尔抵达哈德鲁梅不久后,即被军官推荐给汉尼拔。久闻大名,却无缘一面,金小虎满心崇敬地仰望面前的统帅。汉尼拔没有他想像中的英武霸气,将军是消瘦、忧郁的,岁月的风霜刻写在脸上。常年征战、栉风沐雨,汉尼拔肤色黝黑,鬓角、髭须泛白,额头跟眉心上都是深深的皱纹。他好像很疲惫,那只失去视力的左眼不转动、不眨动,直直地盯着前方。
曾经壮怀激烈的青年不见了,代之以疲惫的、顺从于命运安排的中年人。他厌倦了战争,不知道战争的意义何在,他只是被职责和曾经的誓言驱使着去战斗。其实,总有一天,我们所有人都会厌倦战争,整个人类都会!这是磨勒后来跟小虎说的话。
在小虎心中,那个与他同岁、稚气却又果敢、胸怀大志、誓与罗马人永世为敌的少年始终都在!
在倾听了哈斯德鲁巴尔充满赞誉的讲述——讲述侠客们在雪山、沼泽里坚韧不拔、英勇救人的事迹,见识了侠客们的武功后,汉尼拔直接把他们安排到自己的亲卫里去,跟哈斯德鲁巴尔一起共事。
英雄总是有超凡的魅力和感染力吧,无论他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还是日落西山、心灰意懒。侠客们都接受了汉尼拔的任命,无一例外,而且是立刻。
“身为亲卫,我们只需要保护汉尼拔的安全,不用替那些反复无常、阴险狡诈、卑鄙的迦太基人卖命!”离开汉尼拔的营帐,被秋天的晚风一吹,虬髯客立刻就后悔自己刚才的慨然允诺。
“你们无需关心职责以外的事情,战事我自有安排!”汉尼拔对长老议会的使者说。
马西尼萨,就是金小虎口中的王子,已经控制了整个努米底亚,汉尼拔不可能得到更多的努米底亚骑兵,无法增加取胜的筹码。骑兵一直是他决胜的关键,从两翼包抄对手的战术很大程度上依赖强有力的骑兵,而他现有的骑兵明显不足。
另外,汉尼拔没有摸清西庇阿的情况,他并不了解这个年轻的对手。按照汉尼拔以往的习惯,他在决战前会派人收集对方指挥官的情报,依此制定战术。
迦太基民众不断呼吁汉尼拔出兵,他无法视而不见那些呼吁。在使者的再三敦促下,将军终于拔营前往扎马,寻觅西庇阿军队的影子,他心里满是无奈。
公元前202年10月中旬,汉尼拔与西庇阿在扎马相遇,他们终于要石破天惊地交手了。
两军在扎马对峙的第二天,马西尼萨的努米底亚援军就到了,西庇阿如虎添翼。
暗探们被派出去侦察西庇阿的营地,这是汉尼拔在大战前的惯常做法。暗探们回来报告说,很不幸,他们的三名同伴被罗马军队捉住了,其中包括哈斯德鲁巴尔。
第二天,哈斯德鲁巴尔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和另外两个暗探一起。当迦太基侦察兵被押到西庇阿面前时,那如日中天的统帅并没有为难他们,因为彼此刺探在两军交战中是很寻常的事。西庇阿甚至让暗探们随便参观,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看完了,满意了,再礼送他们回去。三名暗探被西庇阿的慷慨大方、自信满满给震慑住了,罗马军队旺盛的士气和优越的物质条件也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
同罗马作战十几载,汉尼拔从没有遇到如此擅长故弄玄虚的罗马将领,这一次,他与西庇阿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这件事使汉尼拔萌生了与对手会面的念头。他派遣哈斯德鲁巴尔谒见西庇阿,建议两人在中立地带见一面,争取迦太基跟罗马最后的和平机会。
西庇阿并不想议和,两面三刀、反复无常的迦太基人令他反感至极。先前迦太基一面派使节去罗马议和,一面却积极备战,筹集物资,召回汉尼拔。迦太基人还袭击了给他运送物资的罗马船队,当他派出使团去迦太基城抗议、要求归还船队跟物资时,恰逢汉尼拔在北非安全登录,那些卑鄙的迦太基人立刻撕下和谈的面具,不仅拒绝了他的要求,遣返了他的使团,而且在使团的归途中试图伏击他们。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他才在巴格拉达斯河谷攻城拔寨,不受降,不宽恕,所过之地尽为焦土!他就是要用恐怖的屠杀回应迦太基人的欺骗!
但是西庇阿很想见一见这位传奇人物,这位在提基努斯河、特雷比亚河、坎尼把他们父子打得屁股尿流的人,这位纵横意大利半岛十六载几无败绩的人。
两位统帅在一个由西庇阿提出的地点举行了会谈。为了这次会谈,汉尼拔被迫把他的营地迁移到一片无水的山坡地,这使他的部队饱受干渴之苦。
“他为什么要和谈?”聂政不解。
“打仗打得他身心疲惫,父子兄弟都死于战争,孤家寡人,不愿意再打了,至少目前不愿意。”磨勒叹息。
汉尼拔的同父异母兄弟汉诺两年前也死于兵败,汉尼拔的这个弟弟好像就没有打过胜仗!就像小虎妈妈常说的爸爸拉低了小虎的智商,汉诺的母亲大概也拉低了汉诺的智商。荆轲在心里偷笑。
“大概是因为高于众人之上的战士祈求和平。”金小虎犹犹豫豫地开口。
“这又是谁说的?”荆轲赶忙问小孩子,这么有智慧的话肯定不是小虎说的!
“麦克阿瑟说的。”
哦,麦克阿瑟,他知道,小虎给他讲过,二战中的名将。“快拉倒吧,汉尼拔要是祈求和平,他当年就不会翻越阿尔卑斯山!不过,他确实高于众人。”金小虎这孩子除了历史之外,应该不研究别的,而在诸事之中,小虎以战争为重。哦,错了,小虎的重中之重是吃。荆轲的内心戏很丰富。
“汉尼拔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不想拿国家的命运冒险。”虬髯客慢条斯理地扯下身边的狗尾草,放到嘴里咀嚼。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把握?嗯?快说!”聂政扯下虬髯客嘴边的狗尾草。
“汉尼拔打仗最倚重的就是骑兵,而且是努米底亚骑兵。马西尼萨几乎一统努米底亚,他站在西庇阿那边,西庇阿的骑兵远多于汉尼拔。哈斯德鲁巴尔不是看到了吗?汉尼拔的骑兵还有一半是迦太基人,迦太基骑兵?呵呵……”
“可是汉尼拔有战象啊!”豫让表示反对。
“嗯,虚张声势的八十头战象,只有一部分受过训练。没有驯化好的战象也许是插向自己的利剑。”
“还有呢?这些理由可不充分!哈斯德鲁巴尔说汉尼拔的步兵比他们多!”豫让继续反驳。
“利古里亚、高卢、毛里塔尼亚人战斗力差,没法跟罗马军团比,他们就是充当炮灰的。”“炮灰”这个词也是小虎教他的,“这些人加起来就有一万多。巴利阿里人虽然投石百发百中,近身肉搏可差多了!迦太基本地凑起来的那些散兵游勇早就被西庇阿打怕了,马戈手下的一万多雇佣兵不知道有没有被拖欠工资。”虬髯客轻蔑地笑笑,“汉尼拔自己从意大利带回的那一万两千人才是精锐 ,可是那些人跟汉尼拔一样打了十六年,身心俱疲。”
虬髯客分析得头头是道,大家都无法反驳。
“况且,敌我交战还要知己知彼。”专诸插话。
“没错!西庇阿了解汉尼拔,汉尼拔却不了解西庇阿。”虬髯客显然明白专诸的意思,“西庇阿大大方方地让暗探们参观军营,故弄玄虚,让汉尼拔以为他有必胜的信心。汉尼拔这次不仅想和谈,还想通过见面了解西庇阿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后,打仗最要紧的就是士气,”虬髯客继续给大家分析,“领兵的人都先没了壮怀,这仗还能打吗?就连你我都感觉到了汉尼拔的疲态,跟他出生入死的老兵们感觉不到吗?这些情况汉尼拔自己心里最清楚,所以,他之前迟迟不肯拔营追赶西庇阿。”
“你们不信就问问小虎这次会战的结局,当然不问更好,问了就没意思了!咱们先赌上一个第纳尔。”
豫让跟聂政直接就摸出银币递给虬髯客,战略家虬髯客的分析让他们心服口服。
汉尼拔跟西庇阿各带一名翻译,相会于两军之间的无人地带。双方的卫队等距离地、远远地站在他们身后。中国侠客们站在卫队里。
磨勒给汉尼拔做翻译,将军选他做翻译,不仅因为他通晓拉丁语,还因为他武功超群。
虬髯客私下里跟大家说就凭这一点,就知道汉尼拔打不赢这场战争,因为他怕了。
两位将军纵马来到约定地点,勒住缰绳,默默地看着对方,一时无语。这一年汉尼拔四十五岁,西庇阿三十三岁,他们既是对方想像中的样子,又不是对方想像中的样子。
汉尼拔先开口对西庇阿致意,然后从命运的不可知切入会面的主题——和谈,“曾经,胜利与我近在咫尺,今天,我却主动倡议和平。巧合的是,当年我进入意大利的第一战,对手是你的父亲,今天,我与他的儿子来谈论和平。当年,我曾经进逼罗马,现在迦太基也尝到兵临城下的滋味了。”将军心中感叹命运的捉弄。
“我亲身体会过命运女神的反复无常。你,年轻的普布利乌斯,如今被命运女神垂青的人,可能不信命运的无常。可是你想想,当年,坎尼之后,我曾俾倪天下,可是如今呢?胜利是如此难以持续,没有人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我请求你好好思量。”他努力在对方心中播下怀疑的种子。
“罗马和迦太基如果各自约束野心,不跨出意大利半岛和非洲,我们和平共处,共同平复战争的创伤,那将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往者已矣,来者可追!”
现在该谈到实质性的和平条件了,“西西里、撒丁岛、西班牙,这些都是罗马的疆土,迦太基予以承认。而且我们承诺,未来,迦太基的脚步不会跨出非洲。”他的意思是迦太基扩张领土的野心将局限在非洲。“稳握在手的和平,胜于前途未卜的胜利。你说呢?”
他还要打消西庇阿对和平的疑虑,“经历最近的一些事,如果你对迦太基的和平诚意有所疑虑,也是自然的。但是,我,汉尼拔,才是迦太基举足轻重、一诺千金的人物!汉尼拔的承诺永不变!”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软中带硬,绵里藏针。磨勒很欣赏将军的辩才。
但是西庇阿不为所动。他是何等聪明的人,他一下子就绕过那些对命运的感慨,抓住背后的真实。“你所提议的和平条件就是承认之前合约里规定的罗马的属地。但是,这次是迦太基撕毁合约,背信弃义的行为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起初是谁背信弃义、撕毁合约不好说。我姐夫哈斯德鲁巴尔与罗马定下约定,以埃布罗河为界,罗马在北,迦太基在南,互不侵犯。可是罗马却与埃布罗河以南的萨贡托结盟,宣布萨贡托为罗马保护地。算了,时隔多年,孰是孰非我不想提了。”成人的世界里没有对错,只有利益。
他并不清楚事情的原委,此刻与对方争论十几年前的对错毫无意义,“你这个和平条件就算我答应了,罗马元老院也肯定会反对,我们还是一战决胜负吧!”战争从来不是为了对错,而是为了利益。近二十年来,罗马为了对抗迦太基耗费了无数财力,牺牲了无数生命,难道只是为了回到最初的起点?迦太基必须付出代价!巨大的代价!
谈判破裂,尽管他们彼此仰慕对方的军事才华。
在西庇阿就要回马离开之际,汉尼拔再次开口,“我军中有一个小男孩,才九岁。决战的时候,他也会在场,我请你的士兵不要伤害他。”这是中国人加入卫队的条件,唯一条件。
磨勒无比震惊,汉尼拔仿佛知道了他的宿命!
西庇阿惊讶于汉尼拔的郑重其事,“好,我保证,以我的名誉!”
将军的目光穿过岁月的芜杂,来到三十六年前的祭坛边,轻柔地落在有着小鹿一般纯洁眼神的孩子身上。三十六年前,那个九岁男孩还没有被厮杀、屠戮泯灭了人性,一心只为家国。
两位统帅带着对彼此的尊敬回到营地,准备终极之战。
磨勒凭借惊人的记忆力为大家还原了两人的谈话内容,众人听得感慨万千。侠客们抱怨隔得太远,根本看不清西庇阿的样貌。小虎则告诉磨勒在现代有一种叫做录音笔的东西,它可以原汁原味、一字不漏地记录所有的对话,它甚至可以重现说话人的声音。磨勒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