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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再入京 这一次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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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的水到了京畿地界,便渐渐收窄了。
两岸的稻田换作了密匝匝的屋舍,青灰色的瓦顶一层叠着一层,炊烟从瓦缝间袅袅地升起来,被晚风一扯,便散成了薄薄的暮霭。
船行至此,橹声也慢了下来,像是连水流都晓得前头便是京城,不敢莽撞地往前冲。
黛玉倚着船窗,看岸上那些赶着牲口归家的农人、挑着担子吆喝的货郎、蹲在石阶上洗衣的妇人——一切都比她记忆里更鲜活,也更陌生。
她去岁才来过京城。
那时父亲林海被卷入前太子一案,皇帝命父亲“待罪在家”,实则是一种保全——父亲作为皇帝多年的亲信,替朝廷打理了太多不便落纸的银钱往来,太子一党倒台在即,皇帝将他摘出来,既护了他,也护住了那些账目。
可明面上的罪名终究要有人担着,父亲便将她与润玉连同大半家财一并送入京城,明里投亲,暗里是将一应物证送至皇帝手中。
那时她寄居贾府,住在听香院里,日日提心吊胆,既要应付王夫人与凤姐那双双盯在她银子上的眼睛,又要看着宝玉那张懵懵懂懂全然不知家中风雨的脸。
后来父亲起复了,入京后将那些钱财尽数缴还国库——那本就是皇帝的钱,由他信得过的人代管罢了。
皇帝心中欢喜,给父亲升了官,却命他即刻离京赴任,远远地离开京城的是非之地。
而她便是在离京途中染上怪病,一昏便是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她像是魂魄离了窍,浑浑噩噩地漂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守着她,那人身上有竹叶的清气,声音温润得像山涧里的泉。
可等她醒来时,守着她的只有满山的竹影和紫鸢通红的眼眶。
望春山的药郎救了她,却不告而别。那人是谁、他去了哪里,她一概不知。
她唯一记得的,是醒来时舌尖残留着一缕清甜微苦的气息——似竹如莲,和那只竹盒里的糖果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大病初愈,再次入京,心境已然不同。
前为避祸,此为散心,说不得还要提及姻缘等事,她已年过十六,该定亲了。
想着这些,黛玉不由想起那位衔玉而生的表哥贾宝玉。
人人都道他如宝似玉,是老太太的命根子,生得如同润玉一般的品格儿,斯文温柔。
理智告诉她自己该与这位二哥哥很契合的,可细想又想不出上次见时两人有什么一起的娴雅趣事。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模糊的念头暂且搁下。
“姐姐,快看!”润玉的声音从舱外传来,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兴奋,“那是不是京城的城墙?”
润玉本是少年老成的性子,因黛玉病后一直烦闷,他倒活泛起来,在姐姐面前常跟个小孩子一般活泼灵动。
这般做派也确实抚慰了黛玉一颗做姐姐的心,让她常露笑颜。
为此润玉越发有向明玉学的趋势,两个人日常一起在黛玉耳边呱噪,黛玉经常被他们吵得头疼。
可这也是快乐的烦恼,她喜欢看姐弟一起开怀的日子,仿若这便该是她一生该有的样子。
黛玉探出头去,果然望见远处一道灰黑色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上,厚重、沉实,像是这大地生出的一道脊梁。
城墙上旌旗猎猎,在暮色里翻卷如云。
她看了片刻,心头那缕空落落的怅惘便又浮了上来——这城池她是认得的,这里的街巷、府邸、人物,她闭着眼都能画出个大概来。
可偏偏总有种莫名的失落,似乎遗失了什么东西,让她不得开怀。
不过黛玉旋即又笑了笑,泥人儿碎了总会有新的,她要振作起来,重新过好自己的日子。
“颦儿,把窗户关一关罢,晚风凉了。”贾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路舟车劳顿后的倦意,却仍柔得像江南的春水。
黛玉应了一声合上窗扇,回过身来。
贾敏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那种看不够似的细细碎碎的打量。
她看了黛玉半晌,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轻声道:“咱们快到了。你外祖母盼了好些日子,上回还来信说,给你收拾了听香院,跟从前一模一样。”
听香院。
黛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那个院子她住过,院子里有一架紫藤,春日里开得满架垂垂累累的紫雾,风过便落了满地碎锦。
窗下还有一方青石案,她在那里写过诗、作过画、读过一卷又一卷翻烂了的书。
可这一回住进听香院的心境,却与上回不同了。
上回住进来时,她防着王夫人与凤姐算计她的银子,防着宝玉那没来由的痴缠,防着满府上下的眼睛把她当作一块可以咬的肥肉。
这一回她两手空空地进京,反而一身轻。
王夫人大约还在盘算着金玉良缘,可她也已不是上回那个进退维谷的孤女了。
船靠码头时天已擦黑了。
码头上早有管事嬷嬷提着灯笼候着,橘黄的光晕里远远便迎上来,嘴里不住地说“姑奶奶可算到了”、“老太太盼得眼睛都望穿了”。
黛玉跟在母亲身后,紫鸢提着包袱替她拢着披风,润玉被两个家人簇拥着往岸上搬箱笼。
她回头望了一眼,另一艘船上,明玉正站在船舷边朝她挥手,远远喊了一声:“林姐姐!我安顿好了很快就去看你!”
黛玉也朝她摆了摆手。
明玉此番进京是为待嫁,她父亲林湖在南边做丝绸生意,财力殷实,早几年便在京城置了一处宅子,阖家进京便直接回了自家院子。
黛玉目送明玉家的马车往另一条街上去了,才转过身来,随着贾母派来的嬷嬷坐上马车往贾府去。
到了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灯火通明中,荣国府前路上明亮如昼。
黛玉抬头望了一眼那两扇沉沉的朱漆大门,门额上“敕造荣国府”五个金字在灯火里幽幽地亮着,像五只沉默的眼睛。
门房报了信,里头便是一阵忙乱。黛玉随着贾敏沿抄手游廊往里走,廊下挂着一溜新糊的绢纱灯笼,透着暖融融的杏子黄。
她闻见廊柱间飘来的那股熟悉的木头与香烛混合的气味,又听见正堂那边传来贾母略显急切的嗓音:“来了么?我的儿,可算来了!”
老太太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团花褙子,被人搀着站在二门内。
她一见贾敏便一把搂住了喊“儿啊”,笑得合不拢嘴。
去岁贾敏来京时京中风雨飘摇,贾府自身难保,林海也是圣眷未明,如今一切明朗,贾府再无党争之忧,林海也升了官。
这一回贾敏来,正中了老太太的念想——宝黛结亲,这是喜事!
贾母拉着贾敏,又看黛玉,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拉住黛玉的手眼圈便红了,摩挲着黛玉的手腕:“我的颦儿,瘦了,比你上回来时又瘦了一圈。你母亲信里总说你好些了,我瞧这哪里是好些了?”
老太太说着说着便又要掉泪,被一旁的王夫人连忙劝住:“老太太快别哭了,林姑娘才进门,您这一哭,她心里该不自在了。”
贾母这才收了泪,又去看润玉,狠夸了一回,这才一手扶着贾敏、一手拉着黛玉往屋里走,一面走一面说:“屋里坐,屋里坐,我让人备了你们爱吃的玫瑰糕,还有那松仁馅儿的藕粉团子,都还热着呢!”
黛玉一一应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王夫人脸上掠过。
王夫人正含笑望着她,那笑意妥帖而温厚,像一件浆洗得极妥的绸衫,没有一丝褶子,可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箍着。
黛玉心里明镜似的——上回她进府时王夫人就打那笔银子的主意,如今银子没了,她却还在打量别的东西。
宝钗已在梨香院住了一年多了,金玉良缘的话风一日紧似一日,眼看贾母便要松口,不想她这个外甥女又来了,再次成了金玉良缘的绊脚石,打不住这位舅母此时心中如何恼恨呢!
黛玉对这位二舅母从来无甚奢望,便也只是浅浅还了一笑。
这屋子、这一家人,还是这样无趣。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也怔了一怔——上一次入京,她大约也是这般想的。
进了正堂,众人按序坐定。
贾敏带着黛玉姐弟正式拜见了各人,这才开始叙旧。
凤姐拖着病体也来了,脸色比从前寡淡了许多,眼底那两汪精明却还在。
她斜倚在引枕上,笑脸盈盈地招呼黛玉:“林妹妹可算来了,老太太盼了你一整年,天天念叨。我们这些人天天挨她的骂,都说不如林丫头贴心。”
她嘴上说着热闹话,可眼底那丝淡淡的晦暗,黛玉一眼便瞧出来了——凤姐失了管家权,又没了孩子,放贷算计的底气也散了,如今府里上下虽还敬着她“二奶奶”的名头,实则已是空架子。
她那些话不过是撑着一口气不肯倒罢了。
黛玉淡淡笑了笑,不接那话茬,只说了句“二嫂子辛苦了”,便把凤姐那点子酸意轻轻揭了过去。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掀帘子进来,连通报都来不及。
满屋的人齐齐转头,只见宝玉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长袍,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进门便喊了一声:“林妹妹!”这一声落在满屋子的寒暄笑语里,清脆得像一块白玉砸在了青石板上。
黛玉抬眸望去,宝玉正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下颌却已隐隐有了长成的轮廓。
他的神情是那样欢喜,欢喜得像个孩子得了全天下最想要的宝贝,连那双眼睛里都映着满室烛火,亮闪闪的。
可黛玉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却忽然浮起另一张脸的影子——模糊的、清瘦的、站在竹影深处朝她微微侧过头来的。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将那影子驱散了。
“二哥哥近来安好。”她站起来,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浅而疏淡。
宝玉见她这般客气,眼底的光晃了晃却没灭,凑上前来笑嘻嘻地说:“你路上走了多久?瘦了!我那儿收着几盒子南边带来的蜜饯,晚些叫人给你送去——你爱吃酸的,我记得。”
他说得热络,可黛玉听得出那热络底下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心里没底,怕她还是如从前那般冷落他。
黛玉没有接话,只微微侧过头,望向贾母:“外祖母,润玉还在外头搬箱笼,我想去看看他安置妥当了没有。”
贾母忙道:“去罢去罢,宝玉也跟着你妹妹去,你们兄妹也有日子没一块儿走走了。”
黛玉便顺势起了身,朝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告辞,又对宝玉笑了笑——那笑意客气得像对一位不常往来的远亲——便转身出了正堂。
宝玉跟着黛玉亦步亦趋,不停说着近来京里的新玩意儿、他得了什么宝贝等着黛玉来看、他去了国子监跟那些蠹禄们一处是如何无趣。
黛玉本还含笑听着,渐有些不耐烦,便对宝玉说:“二哥哥,我坐了许久的船,有些乏了,不妨我们改日再聊?”
一句话将兴致勃勃的宝玉浇了个冷水。
宝玉怔了怔,虽不甘,但见黛玉那一阵风便能吹倒的弱柳身姿,愈发风流婀娜,不由痴了,愣在原地看着黛玉的身姿发呆。
黛玉见他这般痴傻模样,知是他本性,索性懒得再理他,加快脚步离开了。
待宝玉被袭人摇醒,黛玉早不见了人影。
宝玉揉着眼睛遗憾跺脚:“好好的一个林妹妹,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
袭人笑道:“这人可是疯了,夜已深了,老太太、太太、姑太太等都回去睡了,林妹妹身子弱,哪里会跟你一样傻乎乎站在夜露中?你也赶紧回罢!”
宝玉这才点头:“是呢!林妹妹不能经风的!她大病一场,身体还没康复呢!”袭人哄着他回了院子。
黛玉走过抄手游廊时,身后还隐约浮荡着贾母等人的说话声,絮絮的,听不真切,那份黏稠的热度隔着墙透过来。
她没有回头,廊下的夜风凉了,灌进袖口,她拢了拢衣襟,脚步反而快了些。
紫鸢跟在后面小声道:“姑娘慢些走,天黑,仔细路滑。”
她自小服侍黛玉,说话间总带着事无巨细的周到,比紫鹃多了多年相伴的默契,不必黛玉开口便知道她心里正沉着什么。
黛玉应了一声,步子却没放慢。
她回到听香院时,那架枯藤在月色里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盘绕,像一幅褪了色的墨画。
推门进屋,早有紫鹃领着人收拾妥当了——紫鹃是上回入京时贾母给的,做事细致,但到底不比紫鸢知根知底。
床帐是新换的藕荷色软烟罗,案上供着一瓶黄灿灿的桂花,甜津津的香气弥漫了半间屋子。
雪雁正蹲在墙角一只小箱笼前头,拆开几层油纸包,捧出几块点心来,嘴里念叨着:“路上买的茯苓糕,怕压碎了,包了三层呢!”
她是黛玉那年陪润玉去金陵赶考时在大街上捡来的,那时雪雁瘦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雀儿,软软趴在地上,若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险些被人当作病毙的野孩子。
黛玉见她可怜便带在身边,这些年养得圆润了,可那股子贪嘴机灵的劲头一点没变,此刻正仰着脸等黛玉夸她。
黛玉忍不住笑了一下:“先收着吧,明儿再吃。别偷嘴。”
雪雁嘟了嘟嘴,到底听话地把茯苓糕又裹了回去。
紫鸢却已走到妆台前,从包袱底下轻轻抽出那只竹盒,捧到黛玉面前低声问:“姑娘,这个可要单独收着?”
黛玉接过竹盒,指尖摩挲过盒面上细细的竹脉纹路,盒角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她掀开盒盖,里面只剩最后一粒糖了。
她拈起那粒糖凑到鼻端,那股清浅的似竹如莲的气息便漫了上来,幽幽地沁入五脏六腑。
这糖不甚甜,可每次吃总觉得熨帖,暖到心窝里。
紫鸢见她不说话便不再多问,悄声吩咐紫鹃去备热水,又打发雪雁去送润玉的箱笼。
她一桩一桩安排得妥妥帖帖,连黛玉的披风该挂在哪一只衣架上都记得清楚。
黛玉攥着那只竹盒站在窗前,月光铺了一地银白,把那架枯藤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她轻轻叹了口气。
紫鹃铺着床被,笑道:“姑娘这又叹什么气呢?今日回府里,大家都高兴着呢!”
紫鸢悄悄努嘴示意她别乱说。
雪雁不怕事,拍着巴掌笑道:“你们别闹鬼儿!姑娘什么不知道!你们背地笑姑娘贪嘴儿,把糖吃完了,心里遗憾地叹气。当谁不知道你们的小心思!”
一句话把黛玉逗笑了。
紫鸢和紫鹃都不干了追着雪雁要打,雪雁躲到黛玉身后求饶:“两位姐姐可怜可怜妹妹不懂事说错话,饶了我这遭儿罢!”
黛玉也笑着道:“雪雁,上前替我打她们才是!说了嘴还打人,这屋子还有王法了吗?”
几个小姑娘笑作一团。
直到王嬷嬷在窗外咳嗽:“夜深了,姑娘该歇了!你们这些作怪小丫头,在姑娘房里闹什么呢!仔细我告诉太太一人打一板子。”
王嬷嬷一句便起了震慑作用,几位小姑娘立马不敢笑了,捂着嘴闷闷偷笑。
紫鸢悄悄说:“就她古板,太太还说了呢,谁能逗姑娘开心,不管早晚,不仅不罚还要赏。”
雪雁说:“那我明儿去找太太领赏?姑娘今晚上笑得很开心呢!”
紫鹃拍了她一下:“阿弥陀佛,你这小妮子,还讨赏,讨打罢了!”
王嬷嬷又咳嗽,紫鸢赶紧高声说:“这就睡了。”
黛玉笑着摇头,由着她们服侍拆头发换衣裳,这才上床歇了。
紫鸢刚要放下帐子,黛玉吩咐道:“替我把那糖匣子收好,还有一颗,我舍不得吃,平日看着点,仔细蚂蚁,别让吃了。”
紫鸢笑着答应,忍不住又道:“不知道家里的供奉大师什么时候再来,那糖能养神,可这没了,怎么办呢?”
黛玉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困意却安稳从容:“随遇而安罢。别为不能解决的事发愁。”
这话脱口而出,自小便有人将这般豁达灌在她的骨子里。
自从佛像碎裂后,她像放下了什么心结,渐恢复了往日的灵动通达。
窗外月色清亮,那架枯藤的影子里,一片枯叶悄悄落了地,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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