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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新生始 总感觉冥冥 ...

  •   江南的暮春,总是走得悄悄的。
      一夜细雨过后,庭前的芍药便谢了大半,青石板上落了一层浅粉色的花瓣,被风卷着,沿着墙根打几个旋儿,便不知散到何处去了。
      黛玉便是在这样的时节里回到了扬州旧宅。

      望春山那一场沉沉睡梦,足足占了三个月的时光,神魂归位之后,沉疴虽渐退,人却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一般,犹带着几分恍惚。
      是贾敏亲自赶去接她的,同行的还有胞弟林润玉——少年长高了许多,眉目间渐渐有了几分父亲的清正之气,见了姐姐只喊了一声“姐姐”,喉咙便有些发紧,再说不下去了。

      而林海却未能同归。
      他独自一人打点行装,往湖广赴任去了。
      一家四口,因着黛玉这一场大病,不得不生生拆成两处。
      贾敏与林海商议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带儿女回扬州旧宅——江南水土温润,风物柔和,到底是养病的好地方;若跟着林海去那人生地不熟的任上,一路车马劳顿,反倒于黛玉的身子无益。

      黛玉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临行前望着父亲渐渐走远的那道背影,立在船头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天边的雾霭里,她才默默转过身来,进了舱。

      船行南归的途中,两岸的景色一点点从北地的阔朗变得温婉起来。
      稻田一畦一畦地铺开,间或有白鹭点水飞过;河边的垂柳愈发地密了,长长的枝条拂着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京城的繁华喧嚣、大观园里那些人情的牵牵绊绊,还有那些每每在夜半时分萦绕心头却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恍惚,都随着这一路南下的江水,一程一程地淡远了,像是隔了一层又一层的薄纱,渐渐模糊成了前尘虚影。

      没人知道,这一番生死关口走过,冥冥之中有力量涤荡了她神魂深处最要紧的那些记忆。
      那些与青华有关的、与三生居士相连的、在望春山竹舍中暗暗滋长的种种前缘,尽数被抹去了,抹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如今的她,只是姑苏林家的嫡女,自幼在扬州长大,因入京途中染病而在望春山久治方愈,眼下正随母亲还乡休养。
      心底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唯独神魂最深处,像是被人悄悄埋了一粒细小的砂砾,时时硌着,隐隐作痛,她却连那痛从何来都分辨不出。

      船抵扬州时,正是黄昏时分。
      天边烧着一片淡淡的橘红,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气。
      黛玉倚着船窗,看两岸人家灯火次第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是有人在暗色的绸缎上依次缀了碎珠子。
      她本该觉得安心的——这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每一段河道、每一座石桥她都认得。
      可不知怎的,瞧着那些熟悉的灯火,她心底反倒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怅惘,像是一个人在深夜忽然醒来,四顾茫茫,满屋子都是旧物,偏偏忘了最重要的那个人是谁。

      马车停在旧宅门前时,天色已全暗了。
      门楣上悬着两盏灯笼,橘黄的光晕笼着青石台阶,阶缝里生着茸茸的青苔。
      紫鸢扶她下车,她踩上那熟悉的石阶时,脚下微微一滑,紫鹃在另一边连忙搀住她,她却轻轻摇了摇头,望着门内那片幽深的庭院出了一会儿神。
      心里浮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不是病愈归来,而是阔别了许多许多年,久到连那些本该刻骨铭心的东西都磨蚀成了淡淡的影子。
      她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只随着母亲缓步走了进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间的鸟雀便热闹起来,鸣声清脆地撞在窗纸上。
      黛玉早早醒了,大病初愈的身子仍有些绵软,起身时觉得四肢沉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坠着。
      她在床沿坐了片刻,望着窗外那片蒙蒙亮的天空发怔,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紫鸢端了温水进来伺候她梳洗,她接过帕子拭了拭脸,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瘦的面孔,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病后的倦色,神色淡淡地散着,没什么悲喜,却总像是舒展不开。

      贾敏最是疼这个独女的。
      此番黛玉历经神魂离体的凶险,又在京城奔波了这许久,舍身入佛才得以解脱,如今回了故土,她半点琐事也不肯让女儿沾染。
      府中大小杂务一概交给了管家和几个老成的仆妇,又特意将后院最僻静清幽的一处院落辟出来,专供黛玉静养。
      那院子在旧宅后花园深处,四面皆是竹林环绕,一条卵石小径曲曲折折地通进去,外头的喧嚷声到了这里便全被那片翠色滤净了,只剩风过竹梢的簌簌细响。
      院中还有一方太湖奇石,身形清瘦挺秀,孔洞玲珑,被几十年的风雨浸润得温润古雅,石根处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紫鸢扶着黛玉缓缓踏入院中。
      黛玉的脚刚落在门槛内的青砖地上,心口便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悸动——那感觉来得太突然,像是一股暖流从脚底直漫上来,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轻轻叩了一下。
      她不由得站住了脚,屏住呼吸,细细地感受着那一瞬间的震动。
      这院子明明是她自幼便知道的,可此刻踏进来,竟生出一种阔别多年后重遇故人的恍惚,每一缕风、每一道竹影,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仿佛她曾在这里度过了极漫长的岁月,久到那些日子都刻进了骨头里,成了本能的一部分。

      院外那千竿翠竹长得极是葱茏,夏日里正是最茂盛的时候,风一过便是一阵连绵的细响,像有无数的绿玉在轻轻碰撞。
      竹影映在青瓦白墙之上,参差摇曳,把日光也滤成了碧色。
      她缓缓走过去,在那方太湖奇石前停下脚步,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上微凉的石面。
      粗糙的石纹贴着指腹,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她望着那石头上浅浅的苔痕和岁月侵蚀出的凹痕,未及思索,便轻声吐出一句话来:“此石清灵蕴静,便唤它三生石罢。”

      紫鸢在旁听见,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姑娘取的这个名字倒雅致。不过府里的老人都说,这院子原是太太从前礼佛清修的地方,‘三生’二字听着太过玄远,寻常人家不敢轻易用呢!姑娘倒是心性澄澈,无所顾忌。”

      黛玉听着这话,却微微蹙起了眉,心底浮起一片茫然。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那两个字,只觉得那名字像是早就等在舌尖上了,一见了这石头便自然而然地滑了出来。
      可翻遍自己所有的记忆,她寻不到半分与这两个字相关的来由。
      她记得扬州的旧宅,记得儿时与明玉、梁韵在园子里扑蝴蝶的光景,记得入京后大观园里的姐妹,记得望春山中那些漫长的昏睡与零星的梦——唯独这“三生”二字,像是一块拼图从一幅完整的画里被取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凹痕,她怎么也想不起原本该填在那儿的是什么。

      她收回手,指尖还留着石面微凉的触感,低声自语道:“三生……何为三生?我为何偏偏要以此二字唤你?”

      紫鸢见她对着石头出神,神色空茫,怕她劳神,忙上前宽慰:“姑娘大病初愈,心神还有些恍惚也是常事。不过是随性取个名字罢了,何必过分深究?这院子清净养人,姑娘往后日日在此读书歇息,养上些时日,心神自然会慢慢舒展开的。”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我也盼着是随口之言,可我心里总觉得,这名字原本就该是它的,就好似我从前——”
      她顿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接不下去。
      从前什么?从前无数次这般唤过?她努力去想,可那念头一冒出来便像被风吹散的烟,什么也抓不住。

      紫鸢只当她是病后心思格外细腻敏感,柔声安抚了几句,便扶着她往屋里走去。

      黛玉顺着竹间小径缓步慢行,日光从层层竹叶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碎碎的金屑。
      风动竹摇,光影流转,她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斑出神,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鼻尖酸酸的,连自己也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从何而来。
      她停下脚步,问紫鸢道:“你可曾有过这般心境——分明是从未经历过的离合,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丢了最要紧的东西,可细细去想,又什么也想不起来?”

      紫鸢听得心里一沉,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姑娘这都是大病初愈的常态。人从生死关口走一遭,心神便会格外纤细敏感,容易多思多虑。往日在大观园里,日日有姐妹相伴,热热闹闹的,显不出什么。如今回了老宅,四处太清净了,心绪无处安放,才会生出这些无端的念头来。”

      黛玉眸光清寂,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如此罢。”

      她一面往屋里走,一面又想起望春山中那桩旧事来。
      彼时她神魂俱散,僵卧不醒,全凭一位隐世药郎出手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可她苏醒之时,那人早已悄然隐去,踪迹全无。
      她转头问紫鸢:“母亲当日说派人寻访那位恩人,如今可有消息?”

      紫鸢听了,面露愧色:“奴婢正要和姑娘说这个。那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太太遣人把望春山方圆百里都问遍了,竟没人见过那样一位年轻药郎,连个名姓也不曾留下。”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奴婢当日也只匆匆瞥过一道侧影,连脸都没看清。那人生性古怪,不许人近身伺候,只吩咐每日将吃食清水送到山间竹舍外头。奴婢日日上山送物,送了三个月,从没见过他一面。直到姑娘将要醒转那日,奴婢照例送了东西正要下山,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嘱咐奴婢莫走,说姑娘即刻便要醒了。”

      紫鸢说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那声音听着极年轻,又清又润,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泉水,好听得很。奴婢慌忙进屋,果然见姑娘眼皮动了——可待姑娘醒过来,奴婢只顾着高兴,竟把那人忘在了脑后。等再想起来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只记得林中影影绰绰一道白影,一晃便没了。”

      黛玉静静听完,神色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只是眼底漾着一缕清浅的怅惘:“原也怪不得你。这等山野隐士,本就性情疏淡,不愿与俗世多作牵绊。天意若无缘,刻意寻访也是徒劳。你转告母亲,不必再费心力了。我总觉得,冥冥之中若有缘分,他日山水相逢,终有再见的时候。”

      紫鸢连连点头:“太太先前也是这般说的,只是奴婢心里总过意不去,没能当面谢过恩人,终究是亏欠了人家。”

      自此,黛玉便在三生居里安顿下来。
      白日里或临窗展卷,或竹下静坐,或对着那方太湖石默然出神;夜里便伴着林间的清风和阶前的露水入眠。
      饮食汤药一日都未敢断过,贾敏日日亲自过问,紫鸢、紫鹃和雪雁人等照顾得更是精细周全。

      黛玉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起来,面色渐渐透出些红润,可唯独那缕无端的郁郁心绪,像是生了根似的扎在心底,日夜萦绕不散,任凭怎么劝慰纾解也无济于事。

      这日晨间,紫鸢照例端了药来。
      黛玉接过碗,蹙着眉头一口气饮尽了,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头,腻在胸口久久不散,她被苦得直皱脸。
      紫鸢瞧她这般模样,一边笑一边手忙脚乱地翻找蜜饯:“姑娘还是这般怕苦。我记得京里带回来的箱笼里头,好像有一盒子什么糖果来着,样式特别精巧,也不知是哪个送的。”

      她翻了一会儿,果然从一只未及整理的竹箱里寻出一个小小的竹制糖盒来。
      那盒子做得极精致,竹片打磨得温润光滑,边角处细细地雕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掀开盒盖,一股清浅的甜香扑面而来,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糖果,形状各异,有桂花形的、荷叶形的,还有做成小小莲蓬模样的,颗颗剔透玲珑,色泽清润。

      黛玉伸手取了一颗放入口中,清甜滋味缓缓化开,不腻不齁,裹着一缕淡淡的荷叶清气,沁入心脾。
      那香气一入口,她整个人便怔住了——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味道,却又偏偏想不起在哪里尝过。

      就在那一瞬间,周遭的竹风、窗影、满室的寂静尽数褪去,眼前恍惚浮起一道白衣身影,立在光影深处,身姿清逸如孤鹤,面目却朦胧模糊,怎么也看不真切。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影子便散了,眼前依旧是三生居的窗明几净、竹影婆娑。

      黛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知为什么,心口那阵酸涩翻涌得几乎压不住。
      她低头看着盒中那些精致玲珑的糖果,竟生出一种舍不得再吃的珍重感来,轻轻地将盒盖合上,对紫鸢道:“这般别致的好物,不常见的,你且仔细收着,莫要受了潮。”

      紫鸢应声收好,只当她是贪恋那几分甜意,并不多想。

      可从那日起,黛玉便多了个不经意的习惯——每日喝完了药,目光总会无意识地往紫鸢放糖盒的那只箱子飘过去,像是盼着什么,又像是等着什么。
      她自己也不明白,只觉那盒子里的甜意入口之后,心头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会稍微好受一些,虽然也只是一些罢了。

      贾敏日日都会来三生居坐一坐,陪女儿说些闲话,看她服药吃饭。
      可每回来,都见黛玉不是对石出神便是望竹发呆,神色寂寥沉郁,和从前那个活泼灵动、偶尔还要耍耍小性儿的女儿判若两人。贾敏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又不敢过分催逼,只暗暗嘱咐紫鹃多看顾些。

      这日午后,风日清和,贾敏亲手提了一篮新摘的枇杷走进院来,远远便见黛玉独自靠在那方太湖石边坐着,手搭在石面上,望着满院的翠竹怔怔出神,连脚步声都未听见。
      贾敏放轻了步子走上前去,温声唤道:“颦儿,又在这里发呆?”

      黛玉闻声回神,连忙起身行礼,被贾敏按住了。
      贾敏在她身边坐下来,剥了一枚金黄的枇杷递到她手里:“园子里新熟的,清甜得很,正好解解你嘴里的药苦。”

      黛玉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漫在舌尖,果然甜润可口,可她眉间那缕愁绪却半分未散,只低低道了句:“多谢母亲。”

      贾敏望着她清寂的眉眼,心里的焦灼终于忍不住浮了上来。
      她伸手抚了抚黛玉的鬓发,缓声道:“你回扬州也有半个多月了,身子早已大好,怎么还是这般闷闷不乐的?是这院子住着不合意,还是下人们伺候得不周到?你只管说,母亲都替你安排妥当。”

      黛玉抬眸看着母亲关切的面庞,眼底满是茫然,轻轻摇了摇头:“女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此处清幽,衣食周全,样样都是好的。可我心底总像是缺了什么——每回风起了、月圆了、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就会莫名地心酸,忍不住要掉泪。可我想破了头,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在伤什么情。”

      贾敏听得心头一酸,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道:“好孩子,你这是经过一场大难,心性尚未复原,才会这般恍惚。不必着急,只管安心静养,日子久了,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

      黛玉靠在母亲肩上,温顺地点了点头,可眼底那片怅惘却浓得化不开,像江南梅雨时节的天,灰蒙蒙地压着,总也晴不透。

      她不知的是,这院中每一竿竹、每一寸苔痕,都曾是她从前日日相对的旧物。
      那方被她唤作“三生石”的奇石旁,曾有一个人长久地伫立过,合掌低眉,为她在佛前祈过愿;那间静室的窗下,曾有一个人替她熬过无数碗药,在汤药微滚的雾气里,默默看她熟睡的侧颜。
      那些记忆如今全被抹去了,干干净净,只剩下这满院的竹石依旧伫立着,替一段无人记得的往事守着沉默。

      千里之外,川渝的深山之中,竹林比扬州的更密、更野,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面山坡。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卷着松涛和泉声,在林间荡出浩大的回响。

      一个年轻的药郎牵着一头青驴,不紧不慢地走在山道上。
      他穿一身旧素单衣,洗得洁净,在山野间走了一日,衣摆上却连半片草屑也不曾沾上,依旧是清清朗朗的模样。
      一双墨眸深不见底,望出去的目光像是能把千重山峦都看透似的,可眼底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辨不出喜怒。

      路旁有个锄地的老农,见他风姿清逸,不似寻常行人,便拄着锄头问了一句:“少年郎君,从哪儿来呀?”

      药郎俯身掬了一捧山泉饮下,水珠沾湿了他的眼睫,那双眸子便像被洗过一般,更加幽深清透。他直起身来,唇边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轻声答道:“自扬州来。”

      老农啧啧叹道:“那可是个好地方!江南水软风柔,养出来的人儿都格外水灵清秀。”

      药郎没有接话,垂眸望着自己那双清瘦修长的手,指骨分明,手心干干净净的。可他仿佛还能感觉到什么——一缕极淡的余温,像是某个江南春日里,有人曾轻轻将手指搭在他掌心,温软得像一片初生的花瓣。
      那余温明明已经散尽了,可他就是忘不了,像一道看不见的疤痕,横在魂魄深处,每到夜深人静便会隐隐作痛。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层层山峦,仿佛能一直望到天尽头那株盘绕着万千红线的姻缘古树上去。
      满树红线纵横交错,缠缠绕绕,其中两根正遥遥相引,一根牵着江南的她,一根自北地向南缓缓趋近,步步纠缠,终有一日会牢牢系在一起。
      那是红楼宿命里早已写定的木石前盟,是天意安排好了的尘缘——他要娶她,她要嫁他,百年好合,白首偕老,一切都已经在命簿上写得清清楚楚。
      而他,从头到尾,不过是她漫长命途里一个匆匆路过的人罢了。

      老农见他出神,又问了一句:“那郎君此番又要往何处去?”

      药郎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如水,唇角那丝笑意淡淡地收住了:“无有定处,不过四海为家,随山而安罢了。”

      他牵起青驴,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没入竹林深处。
      这一世是他九世轮转的最后一劫,数十载人间浮生,弹指便过。
      前八世他执念太深,万般不肯放手,死死牵绊着她,反倒让九幽之下那株红鬼草得了她的灵气滋养,越缠越紧。
      他唯有亲手斩断自己留在她神魂之中的那滴精血羁绊,才能绝了九幽的牵连,渡她脱尽鬼身,彻底归于纯粹的仙骨。
      如今羁绊已断,九幽深处那株红鬼草失了天上绛珠仙灵的滋养,终于彻底枯萎,再也不会复生。
      她也已褪尽了杂根尘秽,神魂重归澄澈,只需偿尽这一世滴露之恩、了却木石前盟的红尘俗缘,便可功德圆满,回归警幻仙宫。

      而他呢?待这一世浮生落幕,尘劫了尽,他便褪去这身人间皮囊,或归地府,重掌十殿阎罗;或返天界,复为青华帝君,逍遥无碍。
      灵河岸边那株摇曳多姿的绛珠仙草,自有她天定的仙缘与归途。
      仙凡从此路远,死生再不相涉。

      竹林深处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满山的竹叶哗哗地响,像是千万人在同时叹息。
      药郎的脚步不曾停顿,青衣背影被山色一寸一寸地吞没,终至再也寻不见了。

      而千里之外的扬州旧宅里,黛玉独坐在三生石旁,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凉意漫过背脊。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只有竹影摇动,日光碎碎地铺了满地,什么也没有。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又慢慢转回身去,指尖轻轻扣着石面上那些凹陷的纹路,像在抚过一行无人可读的旧刻。

      风过竹林,簌簌有声。那声音听了千万遍了,可她总觉得,今夜的声响里,少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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