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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打出去 将真癞头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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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打出去
青华被贾敏请到客堂。黛玉刚吃饱了饭,觉也睡足了,浑身上下都是劲,哪里肯在房内待着积食?她拉着青华的袖子,仰着一张小脸,眼巴巴地瞧着他,非要跟着去瞧热闹。王嬷嬷拧不过她,只好用锦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白的小脸和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黛玉由得她抱着,跟在青华身后,那双眼睛早早就往客堂方向瞟,像一只嗅到了鱼腥味的小猫,机灵得很。
黛玉戏问青华:“大师,莫不是你家师兄寻来了?”她歪着头,小梨涡若隐若现,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青华正在召唤判官,眉头微微拧着,没心思理会她的打趣。他顶替了癞头和尚,这真人却是被判官安排了其他营生,按理说这十七年都不会出现,哪儿出了变故?
说那地府,判官得到十阎王传讯,唬得一跳。这些事都是一阎王安排的,没他说话的份儿,赶紧跑去找那一阎王,如此这般说了,“大人,这如何是好?”
一阎王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一步棋怎么都不知道该落哪里,揪断了几根胡须,疼得他龇牙咧嘴,怒道:“如何是好?大棍子打出去罢了,有什么好不好的?”
判官:“谁打啊?”
一阎王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拍,“想那绛珠仙子当年可是个看着娇滴滴、一步三摇、恨不能掐出水来的姑娘,做起事来可是凶残得很,连你家大人都能一棍子打出去,何况一个癞头和尚?快去吧,别扰我下棋。”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判官,低头继续对着那盘死局冥思苦想。
判官无法,回到十阎王殿,把十阎王那信息一合,当作没瞧见。反正还有十三天他才能回来,那时候要打要骂随他去吧,先躲几天再说。
十阎王召唤不到判官,内心忖着回去定然将他扔进十八层地狱,把百般酷刑都试一遍。奈何粉嫩娇软的小姑娘还一脸纯真地看和尚热闹!虽然那模样很可爱!虽然那嘴角的小梨涡像盛满了今夜的月光!
和尚难!
且不说青华如何煎熬,单说他们去了客堂。贾敏穿着家常的白色兰草提花高领长衣,耳朵上坠着两颗红玛瑙珠子,添了些鲜艳颜色。她端坐在主座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清澈,映着她沉静的眉眼。她见黛玉跟了进来,忙招呼王嬷嬷抱了过去,坐到她腿上。
黛玉欢喜地坐到贾敏身上,小身子软软地靠在母亲怀里,享受着已经习惯了数年的母亲柔情。这等温暖前世缺失,这一世倒是补全了。天道也不算太差!她仰着小脸,蹭了蹭贾敏的下巴,贾敏低头看她,眼里便柔了几分。
黛玉看去,堂中果然站着一个破破烂烂、又老又丑的癞头和尚。那和尚一身僧衣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东一块西一块全是污渍,脚上一双芒鞋露出几个脚趾,头顶果然长着癞疮,红一块白一块,看着叫人心里发毛。他手中拿着一串黑漆漆的佛珠,身上一股子说不清的腥膻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见她进来,稽首诵了佛号,说道:“这便是林姑娘吧?先天不足,多思多泪,若想养活,终生不能见外人,且舍了,跟我去吧!”
黛玉觑那青华脸色,见他进屋便叉着手、端着脸,不见喜怒,偶尔神思飘忽,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但观其眼眸,格外清亮。黛玉觉得他不开心,而且在打什么坏主意,倒不是对着堂中人,而是对着他那时常飘向黑暗处的某处,似是要将那儿突然出现的人暴打一顿似的。
黛玉心中越发笃定,这三生居士怕是跟地府有关,而眼前这个癞头和尚才是红楼梦中正主,如今正主和赝品对质,倒也有趣。她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又好奇又兴奋,连指尖都微微发痒。
黛玉促狭心起,歪着头,脆生生地问青华:“大师,这位大和尚的话与你当日一样,你们莫不是来自同处,或是同时得了佛祖托梦,来解救小女子的?”她故意把“小女子”三个字拖得长长的,像念戏文似的,一双眼睛却在青华脸上转来转去,等着看他怎么接招。
癞头和尚一直看着黛玉,正在诧异。按命理来说,他与跛足道人来度化红楼梦男女,乃是得到大荒山神指引,这林黛玉是先天不足、弱柳扶风之相,如今看来,虽瘦弱,但天庭饱满,红光悬顶,全不似短命之相呢?黛玉粉嫩粉嫩的小脸,熠熠生辉的黑眸,笑起来若隐若现的小梨涡,怎么看都不太像不好养活的样子啊!
癞头和尚:有点懵!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癞头,又揉了揉眼睛,再看了黛玉一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待黛玉问到青华,他这才看向穿着一身白色麻衣、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小和尚。一望之下大吃一惊,此人浑身黑气缠身,比那死透万年的僵尸的死气还浓,这是浸淫了地府十八层地狱最深处的阴气才是如此吧?按理说该是个死人,不该活在阳间,但看他面目却又生气勃然,眉眼清亮,生机与死气诡异地同在一人身上。
癞头和尚绕着青华转了一圈,手里的佛珠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越念脸色越白,最后指了青华,声音都变了调,“你、你——”
贾敏洞若观火,且不表态,淡淡问道:“两位大师,可是有何不妥?”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黛玉往怀里拢了拢。
青华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用他特有沉缓但又稍带些懒散的声音道:“也没甚不妥,想来是这位师兄看错了。当日林姑娘确实有早殇之相,如今得到机缘,已重获生机,无需师兄挂怀,还请回吧!”他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癞头和尚看黛玉,再看林府气相。虽是夜晚,夜色笼罩,却也掩不住树木葱茏,各处莺声燕语,虫叫蛙鸣,生机勃然,哪里有衰败之相?
但他越看那小和尚越是害怕,指了青华道:“你是何方妖孽?到人间作乱,你以为做些虚妄手段,唬了我眼,就能骗过我去?且看我破你阵法!”只见他掏出一面铜镜,镜面写着“风月宝鉴”,向那青华照去。
贾敏欲阻拦,黛玉拉住她,在她耳边道:“仙人打架,凡人避让。”那小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青华站着不动,看那镜子有趣,“这是出自太虚幻境灵空殿的吧?警幻仙姑倒舍得本钱,给了你这镇殿之宝,可惜用错地方。”他说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看什么好玩儿的把戏。
癞头和尚催动镜子,喝道:“现出形来!”
青华摇头,“风月宝鉴专治男子邪思妄动之念,我无邪念,对我无用。”
他刚想挥袖收起镜子,却瞥见镜子中骷髅尸骨遍地,血水燃遍黑沉天空,尸骨上站了一个青袍高冠、黑发披散之人,手持一把宝剑,一步一个脚印,背着漫天的蔽日黑云,踩着满地血水,走向黑暗深处,黑暗尽头似乎有莹点光华摇曳。那画面诡谲壮烈,像是从地狱最深处扯出来的一角,叫人看一眼便脊背发凉。
青华恍惚,黑眸深不见底,似陷入十八层地狱之下,九幽地狱中——
癞头和尚见青华痴迷,大笑一声,就要将青华收入镜中,不防黛玉大喊一声:“哪里来的妖孽和尚,来人大棍子给我打出去!”那小嗓子又尖又亮,把堂中凝滞的气氛一下子劈开了。
仆人早见厅中形势不对,提了家伙防备出事,听见自家姑娘这声,忙应着扑进来。打黑棍的抡圆了胳膊,推搡的使出吃奶的劲儿,使绊子的伸脚一勾,捆绳子的三下五除二,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癞头和尚打出了大门,“哐当”一声关了门,还喝骂几声才算完事。
癞头和尚好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癞头上的疮都蹭破了几处,血珠子往下淌。他拍门大喊:“还我风月宝鉴来!”那声音又气又急,隔着门板传进来,倒有几分滑稽。
青华在黛玉那声大喝声中醒来,袖子一挥收了镜子,用袖子擦了擦镜面,恭敬递给黛玉,“这风月宝鉴是个宝物,男子用之,反面治病,正面要命;女子用之,反面变美,正面变丑。姑娘可要试试?”他弯着腰,把镜子捧到黛玉面前,那模样倒像是在献宝。
黛玉道:“天地万物,正邪有分。容貌好坏,是天生地养,倒也不必外来滋养;人心好坏,后天修养而来,更不必借助外物。既然是个宝物,大师便留着,说不得日后救人之用。”她说得一本正经,小脸上满是庄重,像个小大人。
黛玉本就生得花容月貌,还需要照镜子变得更美?和尚想这么混过去,没门!
大棒子打出去的那个才是正品,家里这个才是赝品!如今为了赝品出头,赝品总得出点血吧?黛玉盯着青华唇红齿白的小脸,露出熟悉的笑容,嘴角的小梨涡若隐若现,看得和尚头疼,这是又想从他这里抽点血吧?
和尚难!假和尚更难!
贾敏一直未动,观青华面相,确实不像邪恶之人。她听黛玉这番话,微微点头。原对黛玉不分缘由将癞头和尚打了出去之事稍有保留,但听闻黛玉言语清晰,道理明白,这个女儿的心智真是异常,做事向来有道理。这三生居士虽自称癞头和尚,来家里原是想度黛玉离开,但如今黛玉未失、身体康健,润玉病好,都是这和尚一手带来,何须为了个同名和尚就怀疑他呢?
黛玉抱着贾敏脖子,小脸贴在贾敏脸上,“太太,我喜欢三生大师,他长得好看,一看就是好人,那癞头和尚好丑啊!我不喜欢癞头!”
贾敏失笑,哪里那么多的缘由,不过是小儿女心性,以美丑定论。但小儿眼净,比大人看得更清楚谁对她最好。
第二日,黛玉按日常作息起床,只觉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身轻体盈。她便去院中散步健身,到了园子,见青华对着晨曦清露在打一套拳脚。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白色的麻衣上,斑斑驳驳,像撒了一层碎金。他身形飘逸,拳脚舒缓,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仙气。
黛玉看得有趣,于是也跟着学起。这拳法看着简单,却总难以模拟,似乎哪儿总缺了神韵,没几下黛玉便累得香汗淋漓,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都湿了。
青华不理她,慢慢打完一套,打完气平心定,一点都无劳累之相。
黛玉给他行礼:“请大师教导。”
青华得意,“看在昨日你帮我忙的份上,便教给你吧!”
黛玉一笑,灵动的眼狡黠□□,“你这拳脚本就是打算教我的,这般抵了人情,也太亏心。”
青华叹道:“鬼灵精,什么都瞒不过你。你怎么知道这拳脚是教你的,不是我自己练习的?”
黛玉道:“你来了许多时日了,从来都没早起练拳脚,偏生等我病好体健时来打拳,还特意在这处我从屋里到园子一定会看到的地方。且你站的地方,若是一人练习,定然是站这处中间,但是你偏生站到一边,倒似是留着空位,不是等我,难道还是等润哥儿不成?”她一边说,一边拿小手指点着青华站的位置,一副“你别想糊弄我”的模样。
青华大笑,“怕了你,这心思灵巧,嘴也快,倒也罢了,无偿送你吧!”
黛玉又道:“送我一人不成,我家可是姐弟两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我有了强身健体操,我弟弟没有,不公平。”她说着,双手叉腰,仰着小脸,一副不讲理的小模样。
青华板脸故意道:“你都看出来了,这场地我只留了一个空位,自然只有一个能学。你和弟弟只能一个,你选吧!”
黛玉见他眼眸明亮,嘴角含笑,知道他定然又在捉弄,便皱鼻哼道:“这拳这般难,练了好累,你不教,我们还不稀罕学呢!我要回屋绣花,弟弟要读书,你自个儿每日对着晨露练吧!”说着迈开小步子就走,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那青华在她身后求饶喊道:“女菩萨,你赢了,都教行了吧?”
这拳不学,那就是要其他回礼了,再多和尚真没血了!
黛玉这才眉开眼笑回来,牵了青华的袖子。他习惯性蹲下,与她平视,给她擦掉方才练拳出的汗珠,“虽说我把你的身子骨先天不足那部分补全了,但后天的保养还是靠自己,不能只消耗不保养,再强健的身子骨也经不住自己折腾。这天虽然已经热了,但是还是有风,你这出了汗记得要擦,别闪了汗着凉。”他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替她擦汗,动作轻柔得像在擦什么易碎的瓷器。
黛玉嘟嘴,软软嗔道:“啰嗦和尚,到底还教不教了?”
青华忙道:“教教,不过需得等你康复一段时日,你身子到底太弱,现在不宜大动。我看着到了夏天给你好好贴点秋膘,秋天大约就可以了。”
黛玉道:“听你这话,倒似夏日贴了秋膘,冬日领去屠宰场似的。”
青华捏了捏她瘦弱的臂膀,“瘦成这般,就算是只小猪,宰了我都嫌弃,尽是骨头没肉,不肯下嘴。”
黛玉打他的手,他也不躲,由着她那软绵绵的小手拍了几巴掌,甚为享受。
嗯,一套拳法还了帮他将真品打出去的情谊。合算?
青华牵了黛玉去抱厦吃早饭,黛玉问他:“这套拳法叫什么?可是只适合女子的?男子的是什么样子的?”
青华道:“你怎知道我给润哥儿另行准备了拳法?”
黛玉得意,黑眸泛出如小松鼠偷果子般的机灵,脆生生道:“这有何难?你都说了练习场地只留了一个空位,你知道我性子,定然会替弟弟也讨了好处的,却不给他留,那定然是单留了别的。再者你这拳法虽慢,却太飘逸灵动,更适合女子的柔软。”
“罢了,不跟你猜谜,没甚趣味,都不知道做个会好奇、天真无知的小姑娘。”
黛玉便晃青华的手,“大和尚,才没有,我再聪明也比不过你,都是你的神药给我开了心智。而且看着你我就开心,一开心脑子就转动飞快,好多事突然就明白了。就像母亲说的那样,你是神僧,我们家的造化,我的福星,见了大和尚真是我此生的福气。”
青华知道她满嘴甜言蜜语哄他的,但忍不住开心,被哄得舒服,“少甜言蜜语哄我!”
黛玉看他那开心的嘴角翘起的模样,眨巴眨巴眼睛,有些羞涩,有些自豪,“大师对我好,我也会对大师好的,我昨天还帮打谁用大棒子把丑和尚打走了!”
青华心软了,摸摸她头顶的小揪揪,压低声音温柔地跟她解释:“这套拳叫太虚阴拳,是太虚幻境警幻仙子为宫中仙子所创,为了她们身体更柔软飘逸,练习起太虚剑法时更风流妩媚。虽说本意不是强身健体,但毕竟是仙家拳法,又适合女子,所以给你练习最合适。还有一套太虚阳拳,适合男子练习,比较劲霸凌厉,我会教给润哥儿的。”
黛玉开心拍手,甜甜地道:“大和尚最好了,我好喜欢大和尚。”
大和尚无奈,“千万别再说喜欢大和尚,你的喜欢我担不起,每次说喜欢都是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那你要送我什么?”
青华甩开黛玉的手,急道:“没有,没有了!和尚身无长物,什么都没有!”
黛玉也不恼,笑嘻嘻地跟着他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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