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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弟弟 你先救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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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救弟弟
且说这日,润玉风寒发烧,数日不退。
林家请医问药,皆无起色,最后到了药石不进、水米难咽的地步,小小的身子烧得滚烫,一张小脸枯黄消瘦,眼窝深陷,气息细若游丝,眼看便要送命。
林家夫妇焦虑不已,四处派人寻访名医,连扬州城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都请遍了,人人摇头叹息,只说“尽人事,听天命”。
黛玉也是日日守在弟弟床前,哭得眼睛红肿,泪珠儿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一是伤感弟弟的病情,二是伤及自己的命运。
难道自己真的要这般沿着《红楼梦》原著的命运走向那凄惨的归途吗?
那化身和尚的十阎王,方才走进扬州城。他一路行来,风尘仆仆,沿街问了一圈,才寻到林家门前。
远远便听着高墙之内哭声不绝,哭声隐隐,街市可闻,他心中大骇,生怕黛玉有个好歹,于是赶紧登门叩户,自称算得林家近日有大祸临头,特意赶来化解。
那林家下人因家主有事在身,见他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和尚,衣衫单薄,头顶光溜溜的,哪里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模样?哪里理他?便要拿棍子赶他出去。
十阎王急得大喊:“黛玉,黛玉,黛玉!我乃大荒山青埂峰下三生居士癞头和尚,来化你家冤厄,快随我去吧!”
那黛玉哭得累了,被奶母抱着去看墙根下的桃花。
春日的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风一吹便落了她满身,她却浑然不觉。
隐约听见“癞头和尚”四个字,她心头一震——癞头和尚?那可是红楼中救苦解厄的僧道之一,若真是他来了,说不得可解润玉之厄。
黛玉立马指着门便要出去,她态度坚决,奶母无法,抱她到大门。
待她听清十阎王所言,赶紧叫仆人开门放人。
十阎王慌忙进门。黛玉一见,大失所望——原来不过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和尚,衣衫单薄,还算干净,头顶光溜溜的,却无半点癞疮,哪里是书里写的那般模样?
十阎王见了黛玉,大喜道:“我乃癞头和尚,见姑娘先天体弱,阳气难聚,若要长命富贵,需一生不见外男,不流眼泪。不若你随我去吧!一生定平安康健,富贵难言。”
十阎王打的好主意。
按命册来说,若是当初黛玉随癞头和尚离开,一生不见外人,这一世的薄命之局便可解,至于绛珠仙子与神瑛侍者的那段孽缘,与他何干?虽有判官再三叮嘱,他却只当作没听见。
黛玉却蹙眉,仰着白生生的小脸,脆生生地道:“既然叫癞头和尚,为何没癞疮?怕不会是拐子吧?”
十阎王:“……”
黛玉瞧那和尚想证明自己却又拿不出证据的窘迫模样,倒不似拐子。
若是真拐子,这般笨拙,怕是早把自己给卖了。于是她道:“你说你能度人,若能救我弟弟,我便信你。”
十阎王暗道:这题超纲啊!
黛玉见他不答,牵着奶母的手便走,向家仆吩咐道:“这是个拐子,拿大棍子打出去吧!”
家仆早已抄好棍子,摩拳擦掌,生怕这拐子丧心病狂,把自家姑娘抢了去。听到吩咐,如狼似虎地扑向小和尚。
十阎王吓得抱头鼠窜,这群莽夫!我乃阎王爷,不与这般刁民计较。
那十阎王被棍棒逼得往大门外退去,他又不甘心——好容易见到黛玉,若不能说动她,怕是再见就难了。
于是被逼无奈,猴儿般爬上一棵树,踩着纤细的树枝,眼看一个不稳便会跌个狗啃,只好跟下面拍手叫好的黛玉求饶:“姑娘,且饶了小僧吧!你想救活弟弟,倒也不是不能,只是——”
“好,你能救就下来。住手,不打了。”
十阎王从树上爬下来,拍掉光溜溜脑门上的几片桃花,哭丧着脸道:“你弟弟原本只有三年阳寿,这般逼我救人,实在有违天和。”
黛玉黑漆漆的眼珠一转,总觉得这十阎王说话腔调有些耳熟。
且不管这些,红楼中的僧道二人,本是与仙道有大机缘的,若是听他们的话,说不定能逃离薄命。只是命定之数,红楼中人未曾理会罢了,她却是知道结果的。
于是她走上前,亲亲热热牵了小和尚的手,软软地道:“我看见你就觉得亲切,我相信你是好人,定然有真本事,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
十阎王心中暗暗叫苦。这姑娘小小年纪,心思倒深,先是棒子伺候,再撒颗糖来。奈何阎王也贪恋红尘,姑娘虽小,却生得珠圆玉润,十分可爱,任谁见了那娇软模样,都得心软三分。
何况姑娘一双泪眼,水汪汪的,湿漉漉的,一双小手软软地牵着他,轻轻晃着,只怕他一声拒绝,那玉人儿般的娇弱模样,便跟眼泪似的随风散了。
十阎王忙道:“好好,我这就去救你弟弟。你且带我去你弟弟卧房。”
这厢早有人报与贾敏。贾敏听闻女儿在大门口与和尚说话,也顾不得儿子,眼泪都没擦,匆匆赶来。
她一把抱住黛玉,“黛玉,为何乱跑?可有伤着?”她擦掉女儿眼角的泪,又怜又爱。
黛玉指了十阎王,“他能救活弟弟,太太,我们带他去弟弟卧房。”
贾敏端详那和尚,见他甚是年轻,面目清雅,不像出家人,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让人不觉忽视了他的年龄,不敢生出亵渎之心。
她是见过世面的,知道世间奇人不能以常理度之。再者儿子如今这般,病急乱投医,倒不如胡乱一试。
十阎王突然抬头望向大门外,叫一声“不好”,他抢过黛玉,抱入怀中,“快快带路。”
黛玉指了路径,十阎王飞奔进内室,唬得贾敏和一群婆子丫鬟都追了进来。
黛玉问:“可是有什么不好?”
十阎王抱着个四岁的小女孩,轻松得很,步履矫捷,动如脱兔,“那黑白无常来了,我且去赶走他们。”
他说得轻巧,黛玉心中大骇——到底是何人?是说诳语,还是真能看见,且能赶走黑白无常?
且说十阎王也顾不得跟黛玉解释,一脚踢开润玉房门,奔将进去。在他眼里,屋里的花团锦簇、锦被纱帐都是幻影,屋子已全是死气,黑白无常就顺着那死气指引,提着锁链穿墙而来。
十阎王抱着黛玉挡在床前。
白日是地府休息时辰。这小孩命弱,又偏偏丧命在阳气最盛的午时,勾魂铃将谢必安和范无救从睡梦中惊醒。
两人揉着睡眼,老大不情愿,推推搡搡而来,想着赶紧拘拿了,往那阎王殿一交,还赶得及回去补觉。
谢必安戴着一顶高白帽,上写“一生见财”,范无救的黑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两人刚想开嗓,把索命歌唱上两句,范无救从谢必安身后探出个脑袋,“咦,那个光头是谁?”
谢必安走在前面,眼神更好,早看清了那唇红齿白的小和尚模样。十位阎王当值时都是一副青面獠牙、黑袍缠身的模样,但是下了班,也会卸了官服各处逛逛,酆都街头随处可见地府各位阎君。
那十阎王最喜逛鬼市,搜罗珍稀花木,只要能给他找到珍稀花木,或是有这类消息,他都会不管身份,撩起衣摆蹲在路边,能跟你聊出个花儿来。
黑白无常还跟他在酒肆喝过酒。话说别的阎王为保持威严,很少以真面目示人,但这十阎王是个特例,从来都大喇喇的,毫不掩饰,所以地府极少有人不识得他。
谢必安往后一步,将范无救推上前,“我突然觉得这里有阳气涌入,这被索命之人怕是没到时候,我们要不回去补一觉再来?”
范无救翻个白眼,“尽说鬼话,这里的阴气都比得上阎王殿了,还不赶紧索了命,再回去补觉!”
谢必安再退一步,不动手。范无救铜铃般的眼突然瞪大,往后也大退一步,“这是小儿,最怕见鬼,是你白无常的职责,你偷懒什么?”
两人拌起嘴来,谁也不肯上前,一步一步退,都退到墙外了,转眼间吵架声音都听不见了。
黛玉已是目瞪口呆,吓得抱紧十阎王脖颈。不知是不是被十阎王抱在怀里,借了他的阴阳眼,她居然把这一幕全然看在眼中了。
十阎王觉察怀中姑娘瑟瑟发抖,拍了拍她的发,哄她,“别怕,别怕,他们不过是当差的,最是欺软怕硬,还爱偷懒。这午间阳气盛,正是睡觉好时候,他们这一去,一时半刻是不会再来了。”
黛玉强压心中骇怕,颤声问:“那他们还回来吗?”
十阎王知晓黛玉这是借了他的眼,看到了黑白无常,但还能问出这般话来,暗赞她心智坚定。
说话间,贾敏等人追到。贾敏先就把黛玉抢到怀里,呵斥十阎王,“你这无礼出家人,怎生闯入内室?还不快出去!”说着有人来拉十阎王。
黛玉道:“先别拉他,太太,你看看弟弟,他快把弟弟治好了。”
贾敏把黛玉递给奶母,俯身看那润玉,虽然还是气息微弱,却已明显好转,额头的滚烫已退了些。她抱起润玉,摸着孩子身上的热度,垂泪笑道:“快去请大夫来。”
这厢,贾敏等忙着诊治润玉,又给十阎王道谢。
十阎王也不敢走,便留在房内,找了张椅子坐了。黛玉吩咐人给他上了吃食,他也不辞,坦然地吃喝起来。
且说十阎王吃了些素食,喝了杯清茶。这一路行来,风餐露宿,肚内许久不见荤腥,倒是有些想念,于是便跟坐在一张软凳上不肯离开的黛玉道:“姑娘,可端些果腹之物来?”
黛玉不解,指了桌子上的一盘白馒头,一碗红稻米粥,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子不见荤油的碧青小白菜,一碟子白水煮豆腐,一碟子金黄的腌豇豆,标准的出家人菜式,“这些不合胃口?”
十阎王也不避讳,摸着肚皮,“太素了些,可有肉食?嗯,太荤的不要,就来两笼鲜笋腊肉的包子,一条清蒸鲈鱼,牛肉切一盘,一碟糟鹅掌,再来一碗火腿汤。”
下人们也都在,听在耳里,无不惊异。刚照顾润玉睡着的贾敏听见,心道奇人高士都有怪癖,吃荤的和尚也不是没有,就如爱吃酒肉的济公,那也是救苦救难的活佛不是?于是她吩咐厨房准备。
十阎王看看天色,“这会儿应是无事,我且在隔壁,若是有事喊我就是。”
于是丫鬟引了十阎王去了隔间,厨房备了吃食端来。十阎王也不客气,一通吃喝,吃个七八分饱,便不肯再食,再喝一碗浓浓的热茶,浑身舒坦,靠着炕上大枕,昏沉睡去。
睡梦间,刚听一个长得极丑的鬼差说在某处发现一株异草,才说到地点,便被人推醒。十阎王老大不开心,拉长了脸,瞪那黛玉,“扰人好梦,你赔我异草来!”
黛玉却牵了他的手急道:“快些来,那些黑气又来了。”
十阎王乍眼一看,暮色渐浓,已到傍晚。那黑白无常睡了一觉,勾魂铃又不停响,催他们过来。十阎王起身提提衣角,跟着黛玉到隔间润玉房内。
贾敏急道:“大师快来看看小儿,脸色铁青,呼吸不畅,又是不好了。”
十阎王道:“你等且都出去,我自有道理。”
贾敏虽不肯,但想着方才他施法让润玉好转,说不得只能再信一回,于是带了人出去。黛玉却是不肯,拉着十阎王袖口,“我要看着弟弟,防着这大和尚使坏。”
十阎王气得五脏六腑有点疼——救你弟弟,还这般嘴毒,好一个林姑娘!
贾敏知道黛玉心智早熟,颇为聪慧,留着她在此处,若有不对便会喊人。见十阎王也没反对,便留下黛玉。
且说那黑白无常推搡着又提了锁链穿墙而入,又眼睁睁看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和尚挡在床前。
这已经是第二次,再不能交差,他二人回去怕是会被扣绩效。
地府工资本就不高,酆都城消费还高得出奇,于是硬着头皮上前。
黑无常范无救猜拳输了,由他开口。他不知十阎王为何出现在此处,也不敢揭穿他的身份,斟酌着道:“不知道大师在此处有何贵干?我等公务,捉拿离魂之人回归地府,还请移步。”
十阎王叉着手,闲闲道:“三岁小儿魂魄不全,你等捉拿鬼魂,需得七魂八魄齐全才算作数,当初公务员考试没有这题目吗?”
范无救从未想过还有这等问题,觑眼向谢必安求救。谢必安鼓眼珠子摇头,范无救低声问他,“这题我不会,当初公务员考试我是运气好,擦线而过的。”
谢必安低声道:“我家里有钱,恰好那时烧了一大笔银子,我没处花,捐来的。哪里知道这等问题?我们做这差事,大家都这样干,勾魂铃响了便来,哪里听说过还有七魂八魄齐全的?这阳间小孩儿不都这样吗?”
十阎王咳嗽一声,很有风范地说:“二位的话我都听见了。这是黑白无常都该会的常规题,你们都不会!想来地府公务员KPI得重新定了,应该每年再考一次试才行,考不过的就扣绩效或者滚蛋,不然尽混进一批业务能力不行、混日子吃饭、尸位素餐的家伙。”
范无救和谢必安都想哭了。若是地府众公务员知道,因为他们,而让阎王殿每年加一道公务员考核,怕是将他们生吃了都不够。
范无救刚想求饶,谢必安拉了他,“哎呀,大错!我想起来,我们那勾魂铃前几日坏掉了,一直报修都无人来管。地府的公务员们确实太懒散,工作效率太差了。我瞧这小儿天庭饱满,阳气盘旋,是长寿之相,不该此时散命,定然是勾魂铃坏掉响错了。”
范无救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我也差点忘了,我们赶紧回去报修勾魂铃吧!”
两人互相拉扯着,穿墙跑了。
黛玉第二次见这等趣事,也不觉害怕,倒是揣摩起这和尚身份来了。
她靠在奶母怀里,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那正捧着茶盏、吃得心满意足的十阎王,心想:这和尚虽无癞疮,却有几分真本事,嘴上说着不管闲事,倒也不是个见死不救的。
只是他说我是“先天体弱,阳气难聚”,又说要“一生不见外男,不流眼泪”,这话倒和书里癞头和尚对甄英莲说的差不多。
莫不是,这和尚真是那癞头和尚化身来的?可他这般年轻,又贪嘴,又爱偷懒,哪里像个得道高僧?倒像是谁家跑出来的小公子,剃了头,穿了袈裟,来人间淘气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趣,嘴角不觉微微翘起。
窗外桃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有几瓣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十阎王光溜溜的脑门上。他正闭着眼品茶,浑然不觉,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可笑又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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