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一年迟暮

1、清明 很短，不用

　　我收到他传来的讯息说想见我。

　　那天是清明的前一天，杭州已经连续下了一个多月的小雨，很潮湿。出门时我打了纸伞。

　　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长桥边上的凉亭里抚琴，一身素白的衣衫，他的头发也全白了，映衬着苍白的脸上一抹欲滴的红唇。凉亭四周开满了梨花，如云一般拥抱着他。我好像见到了许多年以前第一次见到他时候的场景：他坐在至高天的顶端，四周氤氲缭绕，梵音和轻纱漫舞在他的皮肤上，膜拜似的亲吻着这个天地间最尊贵的人。

　　可是现在，亲吻着他的只有细雨和梨花，还有我的目光。

　　我远远地站着打量着亭子里的画，不忍心出声惊动他，可他还是发现了，我便收了伞走近。

　　一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讨论价钱，一场很奇怪的争论，没有开始的原由，也没有结局的定论。他的声音柔柔的，不像在至高天时候那种冰冷的不可一世，是一种带着一点疲倦的低吟，就连讨价还价的时候他还是保持着这样一副梨花一般的姿态。对于这场争论我想我是故意毫不让步的吧，一想到这个骄傲的人竟然有坐着仰着头跟我讨价还价的一天我心里的得意就忍不住探头出来搔挠我的心。

　　最后的价钱我很满意，这是对我来说最有价值的报酬——她的命。

　　我撑起藏青色纸伞跨出凉亭的时候才想起他始终都没有跟我说出他委托我做的事情。我回头问，看见他依靠在红漆柱子上对我微笑——带着一种混合了解脱、嘲笑、感激的温柔的微笑。

　　他说，我想找人杀死我。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撑起伞离开。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的笑，足以让我记住他直到我元神毁灭那一天的唯一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