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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番外四 熊孩子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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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玠初践位之时,内忧外患,朝野颇为动荡。而沈瑀李代桃僵之事毕竟匪夷所思、古所未闻,兄弟二人商议一番,沈涯便暂继在了沈梦寒名下。
沈涯还小的时候,每日里随谢尘烟在隐阁中上窜下跳,逗猫摸鱼。
沈梦寒养孩子有些放任自流,管束得少,训斥得更少。
相比与周潜的严厉,枕漱无条件的宠溺,心字的温柔以待,谢尘烟……当自己是他兄弟。
沈梦寒更信奉言传身教,你如何做,他如何学,教人先修己。
如是到了开蒙的年纪,沈涯还被谢尘烟带得像个野猴子一般,大字不识几个。
周潜便有些看不下去了。
北园主人早便艳慕隐阁出手大方,东园和西园都同隐阁议了好价钱,如今也终于轮到他家了。
收了银子,感恩戴德地走了。
周潜在北园开了间书院,收了镇上差不多年纪的幼童,带着沈涯搬了过去。
荆夫人从荆湘道回京述职,见了新建的书院称赞不已,声称她太忙而沈瑄又好吃懒做,沈濡跟着沈瑄,等闲学不得好。将静王世子沈濡也往书院一丢,一骑绝尘,潇潇洒洒地回辰州去了。
沈濡很好哄,一顿烤鹿肉,便留在白下镇不肯走了。
荆夫人离开的时候,连马车扬起的尘灰都带着一丝兴高采烈与如释重负。
毕竟,带孩子……比带兵还累。
镇国肃亲王妃年前薨逝,沈玠将小肃王沈濬接到了宫中,与太子沈渊一处抚养。
沈濬几可算是遗腹子,从前在肃王府中被母亲娇惯得无法无天,甫一入宫,便将太子住的春和殿闹了个天翻地覆。
沈渊性子倒是肖父,等闲发不出脾气来,坐在殿门外不疾不徐地向沈濬讲了一通礼义仁智信的大道理,被他一棍子甩了个狗啃泥,门牙摔断了一颗。
那颗门牙虽然已经摇摇欲坠了近半年,沈渊却嫌缺了牙丢人,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结果……
沈渊委屈,但他不能哭。
哭了会漏风,比他七叔当朝吐血还丢人。
沈玠也很头疼。
毕竟是沈璋独子,打也不舍得,训又听不得,受了委屈就开嚎他爹娘死得早。
沈玠和云氏和了几次稀泥,沈濬一日里比一日嚣张跋扈。
沈梦寒此前丢了一次人,大半年未曾去上朝。
沈玠出宫去隐阁看了他一次,御驾到了隐阁,谢尘烟正带着沈涯在新建的隐阁书院门口的泮池里种菱角。
不会水的沈濡捏着一棵出了芽的菱种蹲在池边喋喋不休:“能吃吗?现在能吃吗?那下午能吃吗?晚上呢?”
春风夹了柳絮,沈濡呛了一口,打了个喷嚏,继续嘶哑着奶音不依不饶:“明天能吃吗?不能?那后天能吃到吗?”
得到全是否定的回答依旧伸出白胖胖的小手,一根一根数过去,充满期冀道:“那五天!五天后可以吃么?”
他一只手上就只有五根手指,不能再多等了。
沈涯被他念得头疼,从水底钻了出来,故做老成地叹了一口气,唤侍女取了蜂蜜金橘露和藕粉糕来,妄图堵住他的嘴。
沈濡比较满意,一边吃着藕粉糕打了个嗝,一边含含糊糊继续道:“下个月……嗝,下个月总能吃了罢。”
沈涯坚定地摇摇头,吃什么啊,重要的是种菱角的过程!过程!
沈濡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失落道:“那两个月后能吃到么?”
沈涯:……
沈涯留给他皇伯父一个虽然我很烦但我不能打弟弟的坚强背影。
兄友弟恭,多么的和谐友爱,沈玠好羡慕。
沈梦寒站在抄手回廊间,遥遥地望着他们,周潜在一旁摇着扇子,发出一代不如一代的长吁短叹。
池里只剩下谢尘烟自己,比沈濡手里的藕粉糕都白,覆了一层水色,阳光下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初春天气并不算暖,沈梦寒披着大氅,拢着手站在廊间,远处乍一看弱不禁风,近了仔细瞧却是笑得好不惬意。
沈玠:所以朕还是有理由怀疑他在假病偷闲。
沈玠甫一回宫,春和殿便来报,太子殿下因为说教太多,又被小肃王殿下打落了一颗门牙。
沈玠面如死灰地摆摆手:“朕没有法子了,将二位殿下送去隐阁书院,请小隐和周先生去教罢。”
几位小殿下宿到了书院中,谢尘烟自然不放心,一天到晚要去北园中看几次。
比起学书习字来,小孩子自然更喜欢习武;比起老气横秋又严肃的周潜,谢尘烟这样的大哥哥自然也更为讨喜。
谢尘烟几日里便与他们沆瀣一气。
沈濬抢了沈濡的桃子,被谢尘烟逮了个正着,毫不客气地用戒尺抽了一下小手。
沈濬故技重施,嚎啕道:“就我没爹没娘,没人疼!”
同样没爹没娘的沈涯茫然地眨眨眼,没听懂他的逻辑:没爹没娘和没人疼是什么关系?
谢尘烟又抽了他一记:“是我不疼你还是你皇伯父皇伯母、你七叔你姑姑不疼你?”
沈濬从未被这样反驳过,一时语塞,无措地眨着眼睛,一个嚎啕大哭的嘴型,眼里却没有一滴泪。
谢尘烟教训道:“你有的已经已比寻常人多得多了,平日里不如多看看自己有什么。”
他小脸一拉下来异常的严肃,倒是像极了沈梦寒,沈濬讷讷半晌,没敢继续假哭也没敢再闹。
沈渊热泪盈眶。
沈涯了解他性子,小声与沈濡传道授业。
沈濡将信将疑,刚刚谢尘烟帮他抢回来的水蜜桃已经吃光了,只好留恋地舔了舔手指。
沈渊和沈涯看不下去,纷纷将自己的桃子送给了他,沈濡开心起来,一手一只,桃汁吃了满脸。
谢尘烟出门得越来越早,回房得越来越迟。
五六七,狗儿嫌,更何况这么多狗儿嫌凑在一处。
饶是谢尘烟武功高强,每日回了房也累得沾枕便睡。
雷打不动。
沈梦寒郁郁。
本来得手的便少,如今更少了。
沈梦寒去书院里转了一圈,将一堆熊孩子打包送回了宫。
沈渊依依不舍,沈濬兴高采烈,沈涯跃跃欲试,沈濡带着新采的一大包菱角心满意足地走了。
刚喘了一口气、度过了一个美好夏日的沈玠:?!
春天送出去两个熊孩子,秋日里收获回了双倍的熊孩子,和一包菱角。
晚膳用到一半,春和殿来报,小肃王殿下沈濬和隐王世子沈涯为了争床铺打了起来,各掉了一颗门牙不说,还将太子殿下心爱的瓷兔子门牙也一并打断了。
那瓷兔子可是沈渊幼时的爱物,一路从袁州小心翼翼护送回来,连根毫毛都没掉,圈禁之地玩物有限,沈渊一直视若珍宝。
太子殿下忍着没哭,小脸都憋紫了。
沈玠疑惑道:“朕听说隐王世子在隐阁里很乖巧听话。”
小黄门躬身道:“小肃王殿下在隐阁中也很乖巧听话。”
沈玠:?!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委屈巴巴的太子殿下派人给沈玠送来了一副字,道是七叔叫他实在忍受不了便送给爹爹看。
沈玠展开一瞧。
沈梦寒的笔迹,四个大字:一视同仁。
沈玠明白了。
沈涯和沈濬在奉享殿中跪了一夜。
春和殿的大匾换成了隐王殿下的墨宝。
太子殿下多得了一个檀熏鸡腿,被唯一还有门牙的静王世子沈濡啃了。
听说,后来宫中都戏称春和殿为无牙殿。
阁中少了几个烦人的小家伙,谢尘烟一下子便闲了下来。
非常失落,甚至有些不习惯。
趴在矮榻上剥莲子,百无聊赖。
沈梦寒送走几个孩子,倒是另有计较:“我们如今北上,探望了元贺与沈莹,出关正好看雪。”
谢尘烟从榻上一跃而起,一脸的不能置信。
沈梦寒摸摸他的脸道:“春日我们可以去苍溪谷,然后沿子午道去沅江。”
“夏日不妨就留在黔中山上避暑,明年秋日再回江南。”
谢尘烟眼圈慢慢红了。
沈梦寒抚了抚他的头发,将他抱在怀中道:“就我们两个人,带着小花和飘雪。”
谢尘烟霎时冷静下来,想了想还是艰难回绝道:“不行。”
他退后一点,斟酌道:“带着觉玄罢……”
沈梦寒没什么表情。
谢尘烟纠结道:“问问心字姐姐有没有时间?”
沈梦寒目光沉沉。
谢尘烟小声道:“要不带上缪知广和良月?”
沈梦寒叹气。
谢尘烟自顾自道:“赵小哥和程小哥不忙罢?”
沈梦寒的手放到了他头上。
谢尘烟一口气道:“祁茂和阿戊从临安城回来了么?”
沈梦寒按着他的头道:“为什么不想同我两个人出去?”
“我……”谢尘烟沉默了片刻,垂着头哑声道:“我怕我不行。”
他还是没有安全感,那一夜他将沈梦寒带出隐阁,却在他背上呼吸慢慢变得微弱,连同草原上的巨大裂隙,始终是谢尘烟无法醒来的噩梦,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往。
沈梦寒温声道:“你可以,我也可以。”
谢尘烟眼中浮上一层泪光。
沈梦寒摸摸他的头,从案了取了一本笔记递与他道:“我列了行程,每到一地都有人接应,我们慢慢走,不在陌生地留宿。小烟不妨帮我看看,还有什么不妥之处,我们再一同商议。”
谢尘烟随手翻了几页,便落下泪来。
他胡乱揉了揉眼睛,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沈梦寒温柔抚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谢尘烟隔着一层泪光望着他,细细描摹他温柔含笑的眉眼,目光竟然似痴了一般。
他似乎一直都这样稳重,哪怕手无缚鸡之力,也沉稳可靠得足以安抚谢尘烟所有的不安与游移。
沈梦寒轻叹了一口气,伸指替他拭了一把泪,柔声道:“你若是不愿,这次我们便先去一次临安城。下一次,可以再走得更远一些。”
谢尘烟摇摇头,又点点头,哽咽道:“我去准备东西,我们下个月再出发。”
沈梦寒温声道:“好。”
谢尘烟带着哭腔道:“我们带一辆马车。”
沈梦寒柔声道:“好。”
谢尘烟胡乱在他身上蹭了蹭,秋衫未严,银亮的长命锁依旧扣在他细白平整的锁骨间,在谢尘烟无意的动作下滑了出来。
谁会想到,人前一向端严沉稳的公子隐,中衣里竟然藏着这样幼稚可笑的孩子东西。
不过是因这是他谢尘烟送的罢了。
看着那锁,谢尘烟又忍不住笑了,揽着他的脖颈,向他脸上贴了贴,乍悲又喜,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嗝,结结巴巴道:“我很快便好了,你再稍稍等一等。”
一阵微风拂过,笔记凌乱。
每一页都夹杂着谢尘烟年少时的小小心愿。
那时的谢尘烟充满好奇,哪里都想去瞧上一瞧;而如今的谢尘烟心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只想留在一个人身边。
可是,他独自行过的那些路,如今终于要有并肩的步伐了。
沈梦寒温柔揽着谢尘烟,任他伏在他身上无法控制地抽泣,含笑道:“不要急,我一直都在,小烟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谢尘烟鼻子里哼了一声,颤声道:“我们慢慢走。”
锦绣人间,他们一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