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桃花》沧兰

2、二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连呼吸都轻微的近乎微弱，这是怎么了？感觉像被围困在一个狭窄的死角，虽然有些害怕，但，似乎...异常…温…暖……随即又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崇德三十五年，腊月，冬。
　　岐安郡，永安村。
　　是夜。
　　“使劲，再加把劲孩子就出来了。”
　　接生婆看着七娘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开始着急了，襦裙下一点动静都没有，这羊水破了这么久婴孩还不肯出来，会不会是死胎？
　　咝！
　　接生婆被自己突然而来的想法吓的一惊，这可如何是好啊？虽说她于贺兰家交情不过尔尔，但是乔伯安于她有恩，且这次是由乔伯安亲自相请而来，如若这有个三长两短，她又该如何向他交代？
　　不行！
　　回过神的她二话没说抻起袖子抹了一把汗之后，开始手不停地刮着那始终圆滚滚的肚子，嘴里念念不停：“孩子呀孩子，你爹娘盼了这么久才把你给盼来，你不能见都不见一面就这样走了。七娘怀胎十月不容易啊，孩子。”
　　贺兰有些焦急，看着女婢从屋里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更是焦躁不安满心担忧。
　　“七娘怎么还没生呢？”他左右踱着步，不时地向里张望，“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他又准备掀起门帘往里瞅了，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止住了动作。
　　“女人生孩子不能见风，以后会落病根的。”
　　他烦躁地甩开那人的手，走了开去，要不是有人拦着，他早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到床边陪伴着妻子了。
　　“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你急也没用啊。”声音自身后传来，沧桑的嗓音里满是无奈。
　　贺兰攥了攥手心，一脸紧张的看向身后，“乔叔，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你说会不会……？”
　　乔伯安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拍拍贺兰的手，安抚道：“你这是头回当爹，紧张是在所难免的。你放心，这十里八村的哪家生孩子不是找的马嫂子？人家可是这方面好手，她都没说话，你在这瞎琢磨个什么，别到时候自己把自己给吓着了。”
　　话虽如此，可心里仍忐忑不安。
　　贺兰咬着拳峰，默默念叨：“七娘，七娘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好了好了，你是想屋子里的人也跟你一样不好过么？！还是过来坐着等吧！”
　　贺兰哪里肯坐，他又蹭到门口抓着门框不撒手，就那样杵在门口一步不肯挪。
　　拿他没办法，乔叔叹着气摇了摇头，坐回位置上盯着。
　　此时，七娘双手高举过头紧抓着床柱，丝毫不敢放松的身子泛着使劲时特有的潮红，自从胎动停了以后她就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而现在羊水都快流尽了，婴孩也没有出头的迹象，她知道这孩子怕是不好了。不可预知的眼泪顺着潮红的脸颊滑落，沁湿枕侧那张挂着红绳的平安符。这是那日她心怀惴惴时，他去万安寺特地为他们孩儿平安诞生而求得的。
　　犹记得那日他拿着平安符高兴的说：“七娘，这是万安寺方丈主持亲自递于我手，有了这天大的福分，想是这孩子必然平安诞生，日后必定是个有福之人。你就不用如此担忧了。”
　　只是这迟迟不肯出来的婴孩，似乎，无福消受这样天大的福分了。
　　她仰起侧脸，看向门口处，她知道那里此刻站着一个人，那个与她相知相爱至深的男子，可现在……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幸福，十个月满怀期待的孩儿，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想到此悲伤，七娘兀自悲戚起来，“呜呜呜……孩儿，我的孩儿呀！”
　　接生婆看着七娘伤感，自己连带着有些难过，这搭谁身上不难过啊，十月怀胎，怀的是心上的血心头的肉啊。
　　“马嫂子。”七娘缓着气唤道。
　　“哎，马嫂子在呢。”接生婆背着擦拭去眼角的泪，答应着。
　　“马……马嫂子，如果，如果还有希望，就…保…”话未说完，人已晕了过去。

　　“苏堇妍，苏堇妍？！”
　　“……孩儿呀我的孩儿！”
　　“苏堇妍，醒醒吧，不是什么人都会那么幸运遇到从一而终的良人。”
　　“……七娘怀胎十月不容易啊，孩子。”
　　“苏堇妍，你这么折磨自己觉得有意思吗？”
　　“……保……小……”
　　苏堇妍被周围像魔咒一样的声音唤醒之后，发现仍是在那个无法活动睁眼动弹的境地，然而没有了那个苍茫无助时刻的温暖，感觉一会儿沉浮在狭窄的水潭；一会儿又像置身于一条幽深的隧道，心里被一股不可探知的悲伤时刻煎熬着，现在的她愈加的烦闷起来。她不安的蠕动着，她需要找到一个可以解脱的出口。

　　“啊！！！！”
　　贺兰听到七娘一声惨叫，心头一紧，“是七娘的声音，七娘，七娘怎么了，七娘？？？”
　　“没事，孩子快出来了，你们这时候可千万不能进来。”
　　马嫂子掐着七娘的人中，总算是把人给掐醒了，然后马上给她灌下一碗参汤，刚缓上一口气，七娘开始急促的呼吸。她惊喜的发现七娘的肚子妊娠反应越来越强烈，这是婴孩在动！
　　“七娘，七娘现在你的孩儿也在同你一起努力，你可不能就这样放弃了。”
　　七娘咬着女婢放在嘴里的白绢，使劲地点了点头。
　　他抓门框的手紧了紧，怎么可能没事，刚刚那声叫的那样尖利，那般苦痛，怎么可能没事，七娘何时如此痛苦的呼唤过？以后再也不要七娘受这种罪了。

　　子时行将一半。
　　忽然，大雪骤停，呼呼的北风也没了声息，四周万物一片宁静安和，整片银白天地好似在期待着什么的降临，庄严肃穆。
　　一颗星斗陨落，划破长空。
　　时间仿佛停止的运转，驻足在了那个时刻。直到——
　　“哇啊哇啊…….”。
　　“生了，生了。”
　　贺兰听到了婴孩的啼哭，紧接着就被接生婆出来报喜突然出现的脸吓了一跳。
　　“看看，多漂亮的女婴啊！”
　　贺兰哪还顾的上看婴孩，待马嫂子让开条门缝，“哧溜”一下就钻进屋里，看七娘去了。
　　马嫂子抱着婴孩，一时没的反应。
　　乔伯安看着直摇头，“这都当爹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马嫂子回过神眨了眨眼，稀奇道： “呵呵，还是头回看着这么恩爱的小夫妻呢。连自己刚出生的娃都没顾上看一眼。”
　　乔伯安拿手指逗着婴孩，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而后，轻轻一笑。仿若佛主拈花一笑。
　　马嫂子看那笑的高深，也就不再言语。
　　良久，乔伯安开口道：“七娘刚刚……”
　　“危险，真危险！”像是知道他会问什么，不待说完，马嫂子砸吧着嘴打断乔伯安，回想七娘那还未说完的话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差一点就都没了，人已经晕过去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我刚掐了一把，就醒过来，婴孩也顺利产了下来。可把我吓的，真是头一次接生这么惊险，不过总算是大小平安。”
　　晕过去，醒来后顺利生产？乔伯安摩挲着婴孩还未抻开的皮肤，陷入沉思。

　　贺兰进屋后，看见七娘睡着了，就放轻了脚步，慢慢慢慢地跺到床边，坐在床沿。久久看着沉睡中的七娘，眼里满是心疼与爱慕，似乎只要这样看着，就可以幸福美满一辈子。
　　天渐渐地亮了，他抬起手指轻轻拨开她脸上被汗水粘着的额发。不想如此轻微的动作，仍惊动了好眠的人儿。
　　七娘睁开有些粘腻的眼皮，看到心爱的人就在身边，顿时满脸幸福的笑开，“风，看到我们的孩儿了么？”
　　声音仍是微弱。
　　贺兰风拉过七娘纤细白皙的手慢慢轻抚，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回道：“嗯，很漂亮，像你！”
　　“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如果是男孩，当然要像他爹这样英伟才行，男孩漂亮顶什么用。”
　　“孩儿呢？抱过来我看看。”七娘撑起手臂要坐起来，“乔叔看着呢。你现在好好休息，我去抱过来。”贺兰忙扶起，拿了枕头垫在她腰后。
　　七娘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