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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以我之力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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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门口一张薄薄的纸片人,费力地飘上窗口,乖巧地轻轻敲了敲。
正在打坐的赵临风睁开眼,挥手打开窗子,纸片人顺势滑到了桌上,屈膝跪下行了个礼,眨眨被草率点上去的黑豆般的眼睛。
赵临风伸出一根指头,为纸片人添上一张嘴巴。
魁星的声音传出,“神君,天帝发现魔界在人界散布瘟疫,已经派遣战神前去调查,天界和魔界恐有一战。”
赵临风蹙眉,“何处?”
“正巧在金陵城外的村庄。”魁星回答道。
赵临风将纸片人收进袖中,传音将赵江翼唤进来,两人一同出城。
金陵的官府已经得知了消息,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这次瘟疫来的蹊跷,从前若有疫情都是在初春刚刚回暖的时候爆发,而此时已经快进入盛夏,朝廷有些猝不及防,已经连夜派遣大夫前往。一夜之间人心惶惶,大家都闭门不出。
赵临风和赵江翼来到城外,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由于白虎的嗅觉过于灵敏,赵江翼面色发青,赶紧封闭了自己的五感,看着神君面色如常倒也放下心来。
突然,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扯住赵江翼的衣摆,赵江翼差点一脚将他踢开,待看见是一位老者之后,堪堪停住了脚。
“救救我!我不想死!”老人已经瘦得皮包骨,蜡黄的脸上缠绕着病气,身上还有几块皮肤已经腐烂。
赵江翼皱眉看向赵临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赵临风轻轻摇头,拉着赵江翼冷漠地走过去,再没有回头,牵着赵江翼的手越收越紧,显示了内心的几分躁乱。
离村庄越来越近,两旁的百姓也却来越多,大都和刚刚那位老者一样,躺在地上发出无助的呻吟,城中现有的医官用白布掩着面,提着药箱穿梭其间。
两人干脆隐去身形,来到村里的一口枯井前。
赵临风十指一动,井口突然冒出大量的黑气,直冲云霄,这黑气与桃源村中的果然皆出同源。
一把光剑插入井中,黑气缓缓地缩回,直至消失不见。
“神君。”战神在远处就看到冲天的黑气,立马赶到,正巧看到了临风君。
赵临风点头示意,“此时便交给战神了。”说完便携着赵江翼一同离开。
赵江翼回头与战神对视,战神瞥了一眼,冷笑一声,脸上写满了不屑与厌恶。赵江翼也回了一个冷笑,两人每一次见面都会以这种不愉快收尾。
一位妇人跌倒在地,赵江翼伸手想将她扶起,妇人往一旁避了避,瑟缩着搂紧怀中的襁褓,低着头从一旁绕过去。可是,赵江翼瞧的分明,那孩子已经没有气了。
这座村庄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人,只能听天由命,死气笼罩在上空,压抑得有些透不过气。
赵江翼一路沉默不语,他感受得到神君不似表面那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自从出了城,神君的眼底就有一层扫不开的阴翳。
两人回到了客栈,赵临风看赵江翼一脸的疑惑,但又不敢多问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
“你若是有什么不解,可以问出来。”赵临风道。
赵江翼挣扎了一番,还是问道:“神君教导我要心怀善心,以天下为己任,我也能感觉到神君今日心中不忍,而且神君修为深厚,若是想相救也并非不可,神君为什么要装出一副无情冷血的模样呢?”
和神君相处了许久,他明白神君不是其他的人所说的“石头心”,相反神君对他对天下都是再温柔不过了。
赵临风失笑,“小白还真是抬举我,天道之下,我的能力微不足道。”
赵临风抬头看向窗外,神色缥缈,“你须得记住,天机不可泄露,天道不可违。我们身负修为,不可随意插手凡间。凡间有凡间的秩序,不管你做出何种努力,结局是不会变的,这就是凡人所说的‘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若以后想悟得大道须得明白这一点,大道无情。”
赵江翼若有所思的点头。
“明日便回神君府吧。”赵临风缓缓道。
半夜赵江翼心中仍是不解,便翻出窗口,踏着月色又来到了那村子。
晚风伴着几声咳嗽和呻吟,更添了几分诡异,小孩匍匐在父母身边双眼无神,连哭喊的力气也没有了。大夫举着蜡烛一个个诊断,还有一些人在施粥分药,给绝望的夜色中,点起一丝愿景。
一位医者一头栽到了地上,周围的伙伴立刻围了上来,查看了一番,叹着气摇头,将他抬到一边,继续低着头忙碌手中的事情。
赵江翼走过去,蹲在那位医者的旁边,发现他的手臂已经生出了和村民一样的红斑。
医者的年岁看着何赵江翼一般大,嘴巴嗫嚅着费力想要发出声音,眼中的光彩逐渐褪去,最后一口浊气若有似无地吐出。
一阵白光微微闪过,医者从地上坐起,看着地上的尸体,轻轻伸手想要触碰一下自己的脸颊,手掌竟穿透了过去。
“你已经死了。”赵江翼站在一旁提醒。
医者怔怔道:“这世间还真有鬼神?这位大人是来引我去地府的吗?”
赵江翼摇头,“我并不是什么大人,也不是接引的鬼神,我只是路过。”
医官无奈地看看自己近乎透明的双手,“你既然能看到我,想来也并不是凡人,你虽无意却陪了我最后一程,也算有缘。”
赵江翼不解,“我有些奇怪,明明知道生死未卜,你为什么还要出来行医呢?有人告诉过我,生死自有天定,旁人再怎么插手,也无济于事。”
医官微微笑笑,望向金陵城门的方向,“若是不嫌弃,可否听我讲一个故事?”
这位医官名叫李济生,家中世代行医,在金陵城中也颇有些小名声。从小他便跟着父亲行医,在父亲的教导下,如今也成为了一位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夫。
近日,城外突发瘟疫,城中一些大夫纷纷收拾东西出城。家中父亲年纪已长,自己便向父亲请辞出城诊治瘟疫。父亲念他年纪尚小,不许他出门,母亲更是声泪俱下,为自己的儿子担忧。可是,李济生心中谨记小时父亲的教诲,“医者仁心,学医便是要济世救人”。
城外瘟疫横行,他岂能坐视不理,有愧良心,况且家中还有幼弟,若是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爹娘倒还是有个盼头,也不至于太过伤感,便留下一封书信,悄悄离开了。没想到那封书信,还真的就成为了绝笔信。
李济生说起爹娘喉头有些哽咽,心口泛起一阵酸楚,”至于你刚刚说到,生死有命,作为一个医者最不信的便是命。若是众生都匍匐在所谓的‘天命’之下,怕是早就消亡殆尽了。凡间有一句话叫做‘尽人事,待天命’,没有尽过认识,何来的资格谈论天命?人活在世,求的便是一颗无愧于心。”
赵江翼问道:“那你的爹娘呢?岂不是辜负了他们?你对得起天下,却独独对不起最亲近的人。”
李济生长叹一口气,“自古以来忠孝便不可两全,那些征战沙场的将士,不也是舍弃小义而就大义吗?况且,天下之下岂能独善其身?若是我们都贪生怕死,这场瘟疫怕是不久就会蔓延到城中去,到时候我一家如何又能逃脱呢?总之,不过都是在以我手护我想护之人。”
以我之手,护我想护之人?赵江翼思索的片刻,再抬眼时眼中一片清明。
“你解开了我心中困惑,最后还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尽力一试。”赵江翼问道。
李济生看看自己愈发透明的身躯,跪在赵江翼面前拜了拜,“除了想最后看家人一眼,并无他求,还望成全。”
赵江翼点头,将李济生的魂魄捏在手掌心,“天亮之前须得赶紧入轮回,若是错过了时辰,就只能消散了。”
掌心传来一声应答,赵江翼便飞身进入了城内,随着李济生的指引来到一扇门前。
手中的李济生立刻化为人影,悄悄穿过门。
屋内,一位妇人正在蜡烛下对着一封信默默流泪,李济生尝试擦去母亲脸上的泪,却忘了自己现在只是魂魄而已。
“夫人,歇息吧!济生已经长大了,莫劳心伤神。”略显苍老的声音从屋后传来。
李济生微微愣住,才几日不见,父亲的声音竟苍老了许多。
李父走出来,将外衣披到李母的身上,两鬓的头发花白,在烛光中莫名有些刺眼。
“济生是个好孩子,好大夫,我们的济生长大了,夫人不要太过伤怀,济生定然可以平安归来。”李父握起李母的手,“自从济生离家后,夫人已经好几晚没有睡好了,若是熬坏了身子,该如何是好?”
李母听到儿子的名字,一时情难自禁,不免更加伤心,“郎君,前几日为济生缝制的夏衣,济生还未试过,一时想到心中伤感罢了,郎君不必担忧。”
李济生含着泪,跪在父母面前磕了好几个头,“儿子不孝,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望爹娘得知消息后,不要太过伤心。”
正被李父扶着起身的李母,顿了顿,抓住李父的手臂,“郎君,我刚刚好像听见济生的声音了。”
李父一边将夫人扶进屋内,一边宽慰道:“许是夫人忧思过重,产生了幻觉,明天为夫给夫人开两剂药,夫人应当保重才是。”
李济生目送爹娘走进内屋,眼中既是眷念又是沉痛,转身离去,便是此生不负相见。
李济生又来到弟弟床边,蹲下来,贴着弟弟的耳朵轻轻道:“哥哥不在了,你要听话懂事,替哥哥好好孝顺父母。”
床上的弟弟皱眉翻了个身,梦呓着,撒娇似的叫了一声,“哥哥.....”
赵江翼将李济生带回尸首旁边,云层已经隐隐透出光亮,李济生笑着和赵江翼行了一个礼,变成光束飞向远方。
赵江翼转身离去,走了两步,便变成了原型飞向高空,盘旋两圈,又落在地上变成人形。仔细查看了一番体内的灵力,发现修为似又有提升。
回到客栈,赵江翼路过赵临风的房前,停下脚步,心里默念道:“以我之力护我想护之人,不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