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诀》廿先生

4、雉鸡化凤

　　父亲是皇帝？父亲是皇帝。父亲是皇帝！父亲明明就是一个农民，怎么会突然变成皇帝？！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看着这阵势，我又不得不相信这一切就是真的！可既然父亲是皇帝，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像普通老百姓一样，对着父亲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呢？这没有道理啊，父亲也不应该这样对我们啊！？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娘亲，又回过头来朝父亲瞧了一眼，感觉他刚才是在看着我的，但此刻他却用手抚了一下他的额头，将他的眼睛给挡住了，待到他的手放下时，眼睛却又不知放到了哪儿。顺着他的目光，我的眼睛对上了那个可怕的公公，只见那双眼睛突然放出一阵寒光，天空中立时飘来他那尖刻的嗓音：

　　“大胆，是谁允许你起身目睹圣颜的？！还不赶紧给我把头低下！”

　　我的心里虽闪过一丝恐惧，但内心的某个地方却固执地认为父亲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因为小时候他也故意这样捉弄过我们，只是后来他每次用手抚额头掩饰自己这一漏洞被我们兄弟三人发现了，使得他的玩笑开不下去才不再继续。如若在平时，我一定会，不，是我们兄弟三人，一定会立马就识破父亲的诡计，可是，如今且不说父亲已经很久没跟我们开过这样的玩笑了，就说现在，他现在已经成了这个国家的霸主，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了，他还会再像以前一样跟我们开玩笑吗？

　　这是我唯一的顾虑。

　　让我最终确定这是父亲给我们下的套的依据是，当公公训斥我的当儿，我愣了一会儿，而在这个时间里，我竟不曾发觉我的眼睛始终钉在公公的眼睛上；更让我惊奇的是，明明那么强势的公公，在被我盯着的那一刹那，眼睛里竟会闪过一丝儿慌乱，我突然明白了，这就是父亲在背地里指使公公戏耍我们。

　　父亲让我们等了这么久，本来已经令我很生气了，现在竟然还有心情在这儿捉弄我们，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想跳起来将父亲狠狠地骂一顿，但是那尖嗓子又瞬间将我拉了回来，使我彻底地平静下来，同时还萌生出了反将父亲一军的兴趣。

　　只听那尖嗓门咆哮道：

　　“咱家不是告儿你把头低下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不把咱家的话放在心上，难道是想讨打不成？别以为你是个小孩儿，咱家就不忍心打你，惹恼了咱家，咱家那是照打不误！”

　　听了这话，娘亲立马抬起头来，发现公公说的是我，嘴里一边道着歉，还一边用手摁我的头，想让我把头低下去。而此时我已下定了决心，便挣脱娘亲，站起身来迎着公公的话顶了回去：

　　“我不相信你敢打我，你若敢打我，我就诛你九族！”

　　公公偷眼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旁边丫鬟手中的花篮，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便转过头来冷笑一声道：

　　“哦？那咱家倒是想听听看，你是怎么个诛我九族的法！嘿嘿，要是你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可就别怪咱家手下无情了！”

　　娘亲等人听完我的话早已是惊得呆若木鸡，如今又听闻公公放下此等恶言，一个个端的是抖似筛糠，浑然不知所措了！只见我负手而立，昂首言道：

　　“既然我的爹爹是当今皇帝，那么我的身份自然便是皇子，你有胆敢打当今圣上的龙子，我又为何不敢诛你的九族？！”

　　一番说辞，那气势，端的是雄赳赳、气昂昂；那姿态，嘿嘿，倒也颇具几分上古辩士之风范！虽然我觉得这番说辞极大程度上能够震慑住他，但效果如何我心里还真是没有底，就算这真的只是爹爹同我们开的玩笑，如果玩笑开到这一步他们还不停止的话，接下来我还真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继续周旋了。

　　可谁料想，我话音刚落，只听得背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刚才还满脸嚣张的大太监，此刻竟从辇上仓皇而下，跪倒在我的面前直呼“三皇子饶命”！心想，这是作何道理啊？就算我说的是实情，也不用这么夸张吧，毕竟，他是在爹爹的授意下才如此行事的，既是如此，爹爹不说话，那谁又能要得了他的脑袋呢？！

　　正当我兀自一人在那儿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父亲的一声长笑，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只见他满脸笑意地捋了捋胡须，慢慢地走下轿辇，过来摸了摸我的头，顺势又将还跪在地上的众人都扶了起来。正待开言，忽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对趴在地上的大太监说了句：

　　“老家伙快起来吧！你这演的也太过浮夸了，怪不得你唬不住这小子呢！”

　　大太监满脸笑意地爬将起来，上下打量我一番后，双手一揖奉承道：

　　“皇上，不是老奴夸张，常言道‘虎父无犬子’，几位皇子威风凛凛，气势逼人，颇有乃父之风，老奴实难糊弄得了他们啊！”

　　“哈哈哈哈，你呀，就是个老狐狸，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行了，你们先下去候着吧！”

　　“是。”

　　待打发了大太监，父皇这才连同众人一起进了堂屋，于席间落座。

　　而那大太监等父皇转身进门之后，这才把着拂尘一甩，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尔后极具威严地对一众人甩了甩手，除了四个持刀的护卫于门前分立戒备外，其余众人，无论是仪仗还是轿夫，都兀自带了自己的家伙事儿到院角的一块石台旁歇了。

　　当时年幼，尚不自知，还以为自己真的如同那大太监所说，真的似爹爹那般威风霸气，直到后来经历的事情、接触的人多了，再次回想起这一幕，这才知道，真正厉害的不是我，而是那个表面上被我唬住的大太监！试问一个能在父皇身边与虎为谋的大太监，真要唬我，又怎么会被我看出破绽，又怎么会被我区区几句话唬住？真要论起来，不过是不想得罪任何人罢了，而父皇一眼就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骂他是老狐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