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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红豆生南国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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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后几天,陈星或蹲在家里,或约了秦川去图书馆。她本来是要叫上中素和夏天的,可两个人跟商量好了似的,清一色说没空,分明是在给她和秦川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好在秦川对待学习的态度端正,在他的监督下,一个假期下来,陈星的作业倒也七七八八完成了大半。
返校那天,陈星赖在床上,迟迟不肯换衣服。杨婕好说歹说才劝她下了床。陈星把衣柜里的衣服一股脑塞进行李箱,杨婕见了,又一件件拿出来叠平放好,叹了口气,道:“小祖宗,你这个放法,连箱子都合不上。”
陈星吃完晚饭,提着箱子下楼,杨婕开车送她。过江时,星河鹭起,晚高峰的长龙扭着窈窕的腰肢,宛若一条裙带横在钱塘江上,陈星在车上看手机,差点没晕车,就剩趴在车窗上吐了。
到了学校门口,她获救似的拉开车门,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砖红色的教学楼掩映在暮色中,每扇玻璃窗都透着黄白色的灯光,像浮在柠檬汁里的冰块,朝外冒着冷冰冰的雾气。学生们一个个沉默拖着行李箱往里走,仿佛一去不回头似的。
有家长不停叮嘱孩子要好好学习,杨婕倒是对陈星说:“和秦川好好相处啊!不要老是欺负人家。好吃好睡,半夜不许玩手机!”
陈星想到马上又能看到秦川,内心雀跃地刷了校园卡便往宿舍赶。篮球场里稀稀拉拉的人影,没有秦川和夏天。
陈星提着箱子跌跌撞撞走到六楼。刚推开门,便看见满地泥土,凌乱摊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花盆。中素灰头土脸地抬起头来,看到是她,笑道:“你终于来了!假期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约会去?”
陈星把箱子推到角落,坐在床上,忽略了她的后半句话,笑道:“你在干什么?大兴土木吗?”
中素掸了掸手中的灰,指着一个比行李箱还大的纸板箱,道:“喏,我买了一些多肉,你帮我一起种吧。我弄了一下午了,还差几盆。”
陈星脱了外套,蹲在中素边上,照着她的样子培了一盆土,问道:“都是什么呀?”
中素道:“这盆是熊童子,那盆是蜡笔牡丹,吉娃娃、小球玫瑰、桃蛋、黑法师、蒂亚、姬葡萄……”
陈星看得眼花缭乱,又看不出个所以然,因笑道:“我看着都差不多,都有什么区别?”
中素道:“我也不知道,看着好看就买了。你帮我搭把手,搬到阳台上去。”
陈星小心翼翼捧着,生怕摔坏了中素的宝贝。多肉沿着栏杆扶手一字排开,夕阳洒在桃粉色的叶上,暖得心都化了。
中素倚在栏杆上,忽然看见夏天拖着箱子往宿舍走,她对着楼下大喊他名字。夏天闻声抬头找了一圈,看到六楼阳台上的她和陈星,于是笑着对她们挥手:“一会见!”
陈星笑道:“现在全校都知道你们认识了。”
中素吐吐舌头,心想是自己太久没见到朋友,过于激动了。
她们整理好卫生,秦川和夏天已经在教室里了。陈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橘子,秦川顺手接过替她剥了。夏天凑上前啧啧摇头,笑道:“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竟然连我也不知道。”
秦川塞了半个橘子到他嘴里,笑道:“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这边的中素捧了本化学书和实验册在怀里,风风火火地和刚进门的嘉言撞了个满怀。嘉言 “嗳呦” 地叫了一声,中素歉意地对她笑了笑,问道:“抱歉,人没事吧?”
嘉言摇头,让她小心点看路,中素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了。她沿着熟悉的路来到化学办公室,叩开门,江彧正靠在椅背上玩手机。他掀起眼皮睨了中素一眼,摘下金边眼镜,抄起衣帽架上的白大褂,对她说道:“跟我来。”
中素走在他身边,两人随口聊了几句假期的事。中素问道:“江老师,你国庆出去玩了吗?”
江彧笑道:“国庆哪里敢出去玩?家里休息了七天,再给你们做做教案,很快就结束了。倒是你,出去玩了吗?”
中素把头轻轻侧过去看他,笑道:“没有,我也家里待着。”
实验楼亮着零星几盏灯,江彧打开储藏室的门,满墙的试剂瓶,五颜六色的液体。他从仪器柜里取了七八支试管让中素拿好,又指着一瓶装有紫红色液体的试剂问道:“这是什么?”
中素茫然地摇头,江彧问道:“我们学过的物质里,哪些物质的溶液呈紫红色?” 中素把书翻得哗哗响,许久愧疚道:“高锰酸钾。”
江彧又拿了一瓶橙红色液体问道:“这是什么?”
中素道:“不知道。”
江彧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说实话,他见过对学习不上心的学生里,中素简直是最不上心的那个。他低声说道:“重铬酸钾遇酒精被还原成硫酸铬,溶液由橙红色转变为灰绿色。中素,你平时上课都在小和尚念经吗?”
中素也觉得委屈,她不是不认真学,她每天第一个写的作业必定是化学作业,为的就是在江彧心中留下好的印象。只是她实在没天赋,别人学十分,她只能学两分进脑。
江彧跟倒白开水似的往烧杯里倒重铬酸钾和乙醇,对她说:“听进去的东西不进心里是没用的。我再给你演示一遍,要是等会还记不住,你给我默写十遍方程式。”
好在江彧还算耐心,中素一路出错,他也没有过多苛责。填满了实验册,江彧把每页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道:“可以了。”
他找出铜铁置换的试管递给中素,一团红褐色毛茸茸的东西浮在溶液里,中素惊讶道:“呀!这是铜吗?和我想的不大一样,我以为是很光滑的。”
江彧沉默了一会,笑道:“从书本上学的和亲身体验的还是有区别。所以我一直强调你们要学会吐故纳新。我在答疑的时候,经常有学生来问,这道题怎么做,这道题为什么选C,我们老师上课明明讲过,碳酸氢钠是碱性的,为什么在这里就变成酸了。其实,我能给你们解答的只有这一道题,但还有千千万万道类似的题。我希望你们学会的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对问题有自己的理解,而不是简单地背诵套路。”
中素笑道:“江老师,你这个理想未必太远大了。应试教育体系下,我们强调的价值观是实用主义。为了考高分不择手段,久而久之,人就没有自己的思想了。”
一阵悲凉涌上江彧心头,他几乎要忘记了做老师的初衷。当他站在讲台上时,台下一双双眼睛望向他,被动地接受着他讲述的一切。历历在目。而眼前这个女孩,成绩虽然不好,却还保持着自己的个性。他忽然不知道对她来说,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江彧拿了一支新试管,往里滴了几滴重铬酸钾。他把试管横在两人中间,透过透明的玻璃壁,中素澄澈的眸光落入他眼中,直直地盯着他。
江彧道:“你怎么这样看着我?看试管,我要往里加乙醇了。”
中素于是挪开了视线,那一滴滴液体就像透明的眼泪,滴进橙红色的溶液中,转瞬变成忧郁的绿,一如此刻她的心情,因为江彧说:“去黑板上把方程式写出来。”
他懒洋洋地撑在后排桌子上,看她一筹莫展。中素挠挠头,转身道:“江老师,我不会。”
江彧闻言,拿了支粉笔走到她身边,敲了敲她写的化学式,道:“重铬酸根是几价的?”
中素道:“负二价。呀!我的K忘记写下标了。”
江彧俯身在化学式上修改,中素刚转过头去想和他说话,他却低下头看着她。嘴唇突然一阵温热,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水味牵动着她的神经,随即而来的是全身上下沸腾的血液。她的鼻梁戳着江彧的脸颊,嘴唇抵在他下巴上,目光所及是他挺拔流畅的眉骨。
中素像受惊的兔子一般弹开,江彧握着粉笔的手顿了顿,垂眸不语。中素连连后退,惊慌到甚至忘记了呼吸。许久,江彧转过头继续写方程式,淡淡道:“看黑板。这个方程式的原理是重铬酸根在酸性条件下被还原,你连硫酸都没有写,肯定配不平的,记住了没有?”
中素也不记得是怎么回答他的了,最后她默默回到座位上整理卫生,把书立起来抖一抖,铝粉掉到地上,没了踪影。江彧扫了眼墙上的挂钟,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趣,整天逼着你学不喜欢的东西?”
中素笑道:“没有。每个人都有喜欢和不喜欢,能一直做喜欢的事当然很好,但也要学会接受和妥协。你不用自责。”
江彧默里默,问道:“你作业写完没?”
中素道:“差不多了吧,怎么了?”
江彧道:“你有空的话,我给你做个演示实验吧。”
中素问道:“什么?” 江彧道:“你想看什么?”
中素把大拇指抵在嘴唇上,想了想,道:“你能不能给我放个烟花?”
她其实是在故意刁难他,不想让他觉得做什么都轻而易举,容易到一举一动都让她感受到切身的欢喜与悲哀。
江彧侧着身子靠在讲台上,食指指节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粉笔盒。他想了一会,道:“你等我一下。”
中素等了莫约三五分钟,他提着一篮子东西回来了。他用滤纸折了一个漏斗,又让中素帮他拿一个铁架台。江彧把漏斗搁在铁环上,在正下方摆了一个蒸发皿,往里面加了些黄色颗粒。
中素问道:“这是什么?”
江彧道:“细沙。”
中素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江彧低头,把一个广口瓶的瓶盖倒放在桌上,往漏斗里加满了黑灰色的粉末,笑道:“先不告诉你。”
他又舀了一勺浅白色粉末加在里面。酒精喷灯打开的瞬间,蓝色火焰喷涌而出,一点红、一点黄、一点浅蓝,衬着暗色的黑板,慢慢悠悠晃动着。江彧关了灯,实验室陷入沉沉的黑暗,唯有讲台上的一小颗光环,把他的脸照得极为清晰。窗外有好几丛南天竹,影子印在玻璃窗上,一片片的叶,细细的枝干,像无数条枯瘦的手臂在垂死挣扎。外面没有高大的树木,因此一眼就能望到女生宿舍,也是黑漆漆的,一只麻雀飞过,尖叫了一声,又掉头飞走了。
江彧用坩埚钳夹住一根金属条,放在酒精喷灯上点燃,银白色的端头亮得人眼发晃。他把金属条插在漏斗的粉末里,金属条的光一下子吞噬了整个漏斗,粉末瞬间变成亮白色的火球,噼里啪啦的火星像漫天流星迸射开来,金黄色的雨飘散在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光芒点亮了实验室,紧接着照亮了中素的圆脸,她脸上的两只杏眼也瞪得圆圆的,不可思议地盯着这场盛大的焰火。一团金红色的流体落在蒸发皿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像闪烁在生命尽头的萤火虫,一点一点扑扇着翅膀坠向地面,慢慢黯淡下去,仅留了一丝橙红色的微光。
寂静的黑暗里,江彧夹起蒸发皿里的东西,中素凑上前仔细看了,惊叹道:“太厉害了!这是什么?”
江彧道:“铝热反应。铝在超高温环境下和四氧化三铁发生置换反应,生成铁和氧化铝。”
他打开灯,指着那些广口瓶道:“这是铝热剂,这是氯酸钾,用镁条引燃,可以在较低温度下使反应进行。你们明年也会学。”
中素还没回过神来,江彧趴在讲台上望着她,笑道:“好看吗?”
中素有些遗憾地说道:“好看,就是太短了,还没看够就熄灭了。”
她把两根刘海拨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像粉嫩的水蜜桃,有少女独有的未经世事,江彧看着看着便失神了。
他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她,并不是惊心动魄的相遇。短短一个月,却使他念念不忘。
中素迎着他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江彧摇头,笑道:“没什么。我就是突然觉得,人生也像场花火,但总是限时美丽,过了最璀璨的时候,那点光芒虽然还在,但转瞬也就逝去了。”
中素道:“是啊,始终是一览无余的。以前我总认为自己很特别,要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不过是个平庸之辈。毕业以后,读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孩子,等孩子长大了,替下一代养孩子。人这一生,不都是如此吗?”
她的眼前一片空灵,月亮似乎往上升了一点,窗外亮了一点,但都亮不过她的眼睛。中素灼灼地望着江彧,笑道:“但江老师,你不要因此气馁。因为你照亮过我。”
江彧却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听窗外萧条的风声,心底是无尽的空虚,通向不可知的世界,没有光亮,连黑暗也没有,只有遮天蔽日的空虚,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当然听出了中素的弦外之音,他明白她在说什么。她就像初春的暖阳,在一切都是寒冷的时候,融化了积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冰雪。他很想抱她,吻她,告诉她,她是特别的。
可他有什么资格呢?她那么年轻,未来一片光明,而他早已在这世间活成了一具麻木不仁 的行尸走肉。他怎么可以把她拽入这永无止境的苦海里?
只要他站在讲台上一天,她在学校一天,他就只能远远看着她,最多不过为她准备一场星落如雨的焰火。照亮她,看她露出笑容,他也就足够了。
她会离开,他还会迎来其他人。在年复一年的轮回中,他老去了,可这里升起的永远是朝阳,永远十六七八岁。
他踩在台阶上,把衬衣袖子向上撸,露出半截手臂。他微笑道:“谢谢你。”
中素的脸暗了下来,就像那块黑板的颜色,混进了夜色当中。蒸发皿里的生成物变得冷冰冰的,江彧正欲倒掉,中素突然问道:“可以把这个留给我吗?给我留个纪念,证明我有幸看过你的焰火。”
江彧笑道:“这么有仪式感。你要是喜欢,下次再做给你看就是了。”
中素道:“一次就够了。”
中素把那块东西捏在手里,和江彧一起离开了实验室。中素问道:“你去教室吗?”
江彧道:“不去了,你帮我跟陈星讲一下,试卷分好类别再收起来。让她把名单点好一起交给我。”
中素 “哦” 了声,和江彧并排走着。两人的步伐出奇一致,走到教学楼转角时,中素左拐,江彧右拐。他一如既往同她道 “再见”,中素站在墙边,身旁的文具店里悬着两盏黑色圆锥型吊灯,照着成堆被垒得整整齐齐的教辅资料。
她想了一会,转身迈进文具店。收款的阿姨正边吃饭边看电视,传来一句 “皇上万福金安”。中年妇女永远是肥皂剧的狂热粉丝,那种痴迷程度不亚于中素追星。
她抿了抿唇,绕过小山般的辅导书,来到文具陈列架前,挑了一个蓝底白边的铁皮盒子。十块钱,中素拆开外包装,把手里的东西放了进去。
盖上盖子,文具店里静得又只能听到碗筷的碰撞声和清宫剧的背景音乐。
她回到教室,远在后门外便看到夏天合眼趴在桌上。他的玻璃杯杯盖敞开,茶水还冒着热气,一看便知刚睡着不久。中素学着夏天的样子,用力勾陈星座椅下面的横杠,告诉她要收作业。
夏天被中素的写字声吵醒,朦胧中睁开眼,看到她模糊的侧脸,道了句 “回来啦”,又睡了过去。
下课时,中素帮四人刷了出勤。打卡机五十个学生小小的大头照紧紧排在一起,中素刷一下,那机器便生硬地叫一句 “已签到”。嘉言静静排在她身后,她套在一身宽大的校服里,每走一步,裤腿便垮垮地晃几下,和几日前所见判若两人。她与中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座位上,陈星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打了下秦川的手臂,秦川敲敲她额头,用笔在她的作业上圈圈画画。中素内心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自己和陈星换开,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她把卡还给他们,走到走廊上,陈星拉着秦川一道过来了,三人趴在栏杆上谈天。
陈星道:“你等会去吃夜宵吗?”
中素道:“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她慢慢走在操场上,包里的铁皮盒子发出 “哒哒” 的声音,尖锐而圆钝,有一下没一下敲击在她的心坎上。桂花已经开完了一朝,估计再过一个礼拜便闻不到这样清甜的香气了。
中素扔下包,坐在主席台旁的水泥台阶上。她闭上眼,双手环住膝盖,深深吸了口气。
今夜无月,万里层云。深蓝的天际下,夜跑的人绕着操场不知疲倦地跑着,每跑完一圈,表盘上的分针便向前推一大格。一只似曾相识的麻雀收敛了翅膀停在台阶上,很仓皇地冲她叫。
中素打开铁皮盒子,把盖子放在大腿上。她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摸着那凉得刺骨的铁块。她的唇上下翕动着,脑海里全是她把头埋在江彧胸口的场景。
她抱着他,他那样温柔,以至于她有了种错觉,就好像她在某个瞬间短暂地拥有过他一样。
她一定是疯了,否则她想不出别的理由,竟然爱上了这个永远不可能的人。
“啪嗒” 一声,她落下一滴近乎于荒唐又无可救药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