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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是宦游人I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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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买完票,他们刚好压着点进场。广告放完,放映厅里黑漆漆的。因为是临时买的票,座位被分成两排,陈星和秦川走在后面,自然而然坐到了一起。
静下来时,她才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像柑橘调和花香调的混合,十分温暖,让人平静。她偷偷窥秦川的侧脸,却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睫毛低压着,像流苏那般厚密,影子也是黑漆漆的,一时分不清真实和幻象。
他突然压下来,把她鬓边的一缕斜刘海别到耳后,也没有离开,仍旧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秦川问她:“冷吗?”
他靠得那样近,她徒然兴奋着,没有回答,手便被他握住。陈星想撤出来,他却道:“乖,看电影了。”
一场电影看得心不在焉。陈星其实不爱看恐怖片,说想来看也不过是想和秦川一起看而已。电影刚结束,中素还在等彩蛋,陈星就先离场了。
电影院门口有一块《大话西游》的广告牌,紫霞仙子和孙悟空紧紧拥抱在一起。陈星入神地看着,肩膀蓦地被轻轻拍了一下,有人试探地叫她名字。陈星疑惑回头,原来是嘉言。
陈星笑道:“呀!这么巧!在这里都能遇见。”
嘉言高兴地说:“是呀,真巧呢。你一个人来的吗?”
嘉言今天穿了一条黑色针织连衣裙,小腿处开衩,腰间别着浅棕色小牛皮裙带,脚上是一双黑色尖头平底穆勒鞋,背着一个黑色小羊皮单肩链条包。她画着极淡的妆,仅有眉毛和嘴唇能看出修饰过的痕迹。她高高的鼻梁上架了一副复古金边眼镜,脸比镜框还窄。骨架也是小小的,像一只动人的精灵。陈星笑道:“和中素他们。喏,这就来了——”
陈星拖长了尾音,她朝着从影厅里出来的三人招手。中素看到嘉言,怪异地挑眉问道:“你刚刚在看《鬼吹灯》吗?7厅6排。”
嘉言点头笑道:“不会这样巧吧!”
中素笑道:“你就坐在我前面。刚刚你旁边的人呢?是不是你男朋友?”
希达不喜高调,两人从未公开过。起初嘉言对此表示不满,一个女人最看重的安全感,他给她太少了。可他身边也没什么女性朋友,久而久之,嘉言便也渐渐安心起来。她没想到今天会被中素看到,当下便担心希达会不高兴。她只能应付道:“嗯。”
中素笑道:“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是不是让我们见见?”
嘉言把包链往肩上挪了挪,道:“我有东西落在影厅里面了,他帮我去拿了。”
陈星面对广告牌站着,看不到出口,但中素却看得真真切切。她看到希达面带笑意地朝嘉言走来。他戴了一副金边眼镜,穿了一件黑色卫衣,领口与下摆翻出浅蓝色衬衣,一条半旧的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半旧的黑色高帮板鞋,一看便知和嘉言穿的是同一套。
是了,钟希达,嘉言每晚等的人是他…… 中素知道陈星喜欢希达,当场就后悔了,恨不得往自己脸上狠狠甩几个巴掌。她立刻对陈星说:“我们走吧,我好饿。”
可希达已经走到他们身边了,他把唇膏递给嘉言,笑道:“找到了,每次都这么丢三落四的。” 那语气听起来像责备,可分明带了点宠溺的意味。
陈星吃了一惊,转过身来。那一具昂藏身影,披着明亮光晕,一张脸却融在暗淡的阴影中。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已经从头顶冷到脚底。
嘉言挽住希达胳膊,高兴地为他们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钟希达。和我们一个学校的,你们见过吗?”
她就像一个即将出阁的姑娘,幸福愉悦完完全全写在了脸上,微笑里有谦逊。
陈星顿觉疲倦 —— 她惦记了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这让她在道德层面水深火热地煎熬着。况且她和秦川几乎在一起了,这对秦川公平吗?她为什么会同时喜欢两个人?
眼前的海报像在嘲讽她。她算什么?她不仅不是紫霞,甚至连白晶晶都比不上。他早已踩着七色云彩娶了他的心上人。而她从头至尾就像一个跳梁小丑,一场还未开始便要落幕的闹剧。
陈星很平静地笑着,照在脸上的光使她颓败的微笑维持下去。
嘉言仰头望着希达笑道:“他们是我的同学。这是陈星、余中素、夏天、秦川。”
希达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星身上,然后移开去。他撤出了嘉言挽在臂弯里的胳膊,笑道:“我知道。我们都认识。”
嘉言笑道:“呀!你不早说!这样显得我忙进忙出的,多不好意思!”
嘉言的笑容明快而真切,眼神熠熠有光,就连镜片上都闪着一抹流光。陈星看得出来,她是发自肺腑地热爱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真心祝福他们。
这时中素插话道:“我们吃饭去吧?你们慢慢来。”
他们也就说了再见。
中素在综合体里随便找了家饭店。陈星的眉梢眼角都是往下挂的,显得整个人郁郁寡欢。
夏天问道:“你怎么了?”
她手一抖,花生掉到桌上,连滚带爬地朝桌檐滚。于是赶紧伸手去扑那颗花生,却打翻了秦川的茶杯。饱满得像珍珠一般的花生落到地上,那种迟钝的撞击声敲在秦川心头,他隐隐约约猜出了什么,可他不敢说,怕说出来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问服务员要了一包纸巾,把身上大片水渍擦干,平静而微笑着望着陈星,眼里有柔情,也有困惑,困惑为什么要死心塌地地爱她。明明他们之间也不过才认识几十天。
他们忘记了陈星不能吃辣,她自己也没说。每道菜都铺着满满一层红辣椒,油得发亮。陈星满头大汗,双眼通红,不断往胃里灌水。那辣就像一剂催化剂,吃着吃着便眼前模糊了,头晕脑胀,整个世界都颠倒过去。眼泪沿着脸颊汩汩向下流着,她甚至分不清到底为什么流眼泪。
秦川不停给她加水递纸,这让她困惑。桌下,他的手牵住她,她也紧紧握着他 —— 虽然自私又愚蠢,可她不能再失去了。
吃完晚饭,中素叫了辆车,陈星让她到家后在群里发个消息。夏天走去附近的地铁站,问陈星要不要一起。陈星道:“我坐二号线,不顺路。”
和夏天道了再见,剩下秦川和她两人立在原地。农历十七,水墨蓝的天如大海寂寂沉沉,一轮圆得缺憾的月亮从地平线缓缓升起。远处的群山陷入黑暗,唯有山顶的城隍阁金碧辉煌,檐牙高啄,高插青冥。
街边亮起路灯,一闪一闪,如同星子洒落人间。汽车鸣着喇叭呼啸而过,“嗖” 一下,像一尾箭羽飞过去了。车灯也明晃晃的,照在人脸上,亮得能看清虹膜正中的瞳孔,细细一道,骤然缩小,变成黑黑一点。
秦川道:“你晚饭吃饱没?”
陈星摇头道:“太辣了,几乎没吃。”
秦川道:“我看你光喝水了,要不要再去吃一点?”
陈星看了眼手机,道:“走吧,时间还早。”
河坊街从未冷清过,吹糖人的,拉大片的,捏泥塑的摊前悬了一枚灯泡,老师傅坐在矮竹板凳上吆喝 “看一下!看一下喽!”。
陈星停在糖人铺前问价格,摊主耐心地回道:“十块钱现成,转盘十五块钱。”
陈星道:“那给我转一个吧。”
那是个莫约半米宽的转盘,分成十二个格子,每个格子里用红纸贴着不同形状的花鸟鱼虫。她轻轻拨动木制指针,那指针便飞快转了起来,仿佛那根本不是指针而是飞逝的时间。包着红胶布的尖头转过一个又一个图案,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音,左摇右晃,停在兔子上。
老师傅舀起锅炉里煮得冒泡的糖浆,娴熟地在白色大理石板上一顿行云流水,用小铲刀铲起糖画,粘上竹签。陈星接过,对秦川道:“给我拍张照片。”
她站在糖人铺前,把手里的兔子举在脸边,露出牙齿,傻傻地笑着。秦川低头咬了口她的兔子,陈星心疼道:“你把耳朵吃掉啦!”
他们边走边逛,陈星买了一盒龙须糖,糖丝极细,毛茸茸的,像长了毛的豆腐。她让秦川帮忙拿糖人,自己捏起一块往嘴里送,入口即化。
走到一面白墙前,墙上用正楷书着繁体的 “胡庆余堂国药号”,每个字皆有一间商铺大小,气势恢弘。墙边并无路灯,对面店铺的灯光隐隐照在上面,显得凉飕飕的。
陈星笑道:“这么多年,河坊街该拆的拆,该修的修,以前卖丝绸、打银饰的店现在也开始卖雪花酥和牛肉干了,好像只有这墙一直没变。我还记得以前每年寒暑假都要来这里打卡社会实践。一晃眼,竟也有十多年了。”
秦川道:“被你这么一讲,还真有点感慨起来了。良辰美景都付了断井颓垣,真是应景。”
陈星走到墙根边上感叹道:“如果有一天人类消失在地球上,那些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都将荡然无存。书籍、字画、芯片,从远古到现代,我们祖先开创的信息储存方式,或许还比不上这道墙立得时间久。那我们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秦川道:“信仰吧。人活的是一辈子,修短不可知。生前身后名,都比不上及时行乐来得实在。”
或许是因为死亡离他们太遥远,他们没有继续讨论这个深奥的话题。高墙遮住了月亮,沉沉的暗影里,街上人来人往,神色类同,悲欢各异。陈星默默吃完龙须糖,把塑料盒子扔进边上的垃圾桶。
秦川看了她一眼,道:“擦擦嘴。”
她凝望着他,那样柔软的轮廓,深情的眉眼,美得虚妄、梦幻。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咚——哒——,她笑道:“我看不到呀,你帮我擦吧。”
秦川诧异地笑道:“哦?我没有纸。”
他们就那样对望着,许久,陈星撒娇似的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
她觉得一切都是突然却又是在预料之中的。他吻她,延续早上那个未完成的吻。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她接吻,却好像在梦里发生过无数次。
秦川把她推到墙上,发圈被解下来了。手一松,糖人 “啪嗒” 掉在地上,裂成两半。他跟无知无觉似的,目光过于灼热,陈星垂下头不敢看他。他却把手搁在她头上,扳起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辗转反侧,轻轻扣开她牙关,柔软的舌探进她湿热的嘴中。
她整个人软得像水一样,瘫在墙上,几乎要跌进去。她穿的是短上衣,粗粝的砖磨着皮肤,不自觉低吟一声。秦川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惩罚似的掐了一下。冰凉和滚烫交织在一起,迷迷糊糊睁眼,看到的是他墨色般漆黑的眼眸,另一个世界,昏暗、恣情,有一把火毁天灭地地烧着,摧枯拉朽地烧去最后一点魂魄。一声 “唔” 被悉数吞没,她双手攀上他肩膀,把舌头探入更深处,仿佛要和他融为一体……
秦川双眼发红地盯着她两瓣饱满的唇瓣,口红糊得晕出唇线去。他侧着头,用拇指慢慢帮她拭着,笑道:“我还没有和你说过我爱你。”
陈星嗔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秦川默了片刻,笑道:“这不一样。陈星,我爱你。这不是哄你,我是真心的。我想对你好,照顾你。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陈星噗嗤笑道:“你还想逃,对别人好?上了我的船,哪有那么容易下去的!”
秦川笑道:“我不敢。我只对你好。”
他牵着她的手,陪她走到地铁站门口。秦川俯身吻了吻她额头,和她互道晚安。
陈星独自走下站台,地铁在眼前飞驰而过,一节节车厢里亮着白色的明灯,人与人贴在一起,拥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
地铁驶入黑暗中,她望着对面玻璃窗里的镜像,分明和早晨出门时一模一样。可一切都变了,秦川的脸和希达的脸交织在一起,晃得人分神。
她不够勇敢,不够果决,她到底喜欢谁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她现在和秦川在一起,她从他那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白月光和朱砂痣,终有一个要永远藏于心底,可念而不可说。
陈星用指节碰了碰自己的唇,疲累得索性闭上眼。
报站声响起,她也成了罐头里的一条鱼。